《暮歌》千薰铃

14、第四话 蝶恋花 初见墨瞳（一） 桑雅被自己

　　天还没亮，桑雅就已经开始了每日例行的晨间慢跑。美丽的女人，先天的丽颜是上天赐予的本钱，可若无得当的养护也只算一半。人到中年，徐娘半老，人老珠黄，昨日黄花，这些词向来都是懒惰者的最好写照。她从来勤奋不辍，自信自己的心理年龄还远低于生理年龄，而生理年龄远低于真实年龄。
　　小区相当大，光树林就有好几片，桑雅向来只在自家附近跑，但几圈跑下来也累得够呛，额上都冒出了细蜜的汗珠。眼看天色大明，于是在树林边上挑了条干净的石椅坐下休息，心想，岁月真是不饶人啊，早几年自己还能整夜整夜的练舞不觉得疲倦，现在只不过一夜没睡好，就连晨练都快坚持不下来了．．．．．．
　　真的是年纪大了啊，心里稍微放了点事就睡不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在那里盘算．．．．．．最近律出神的时候多了些，男孩子大了，也许有喜欢的人了．．．．．．那个叫苏影的孩子，比自己那个时候还要有天赋，又努力肯练，假以时日，只怕将来比现在的自己成就还要大，自己的梦想看来是落在她肩上了．．．．．．苏影还送过律CD，真没想到律竟会喜欢那样的东西，应该是他父亲的遗传吧．．．．．．自己的儿子，却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没看过他的朋友，连苏影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都不清楚，这样的母亲，第一时刻想到的就是舞蹈，想把苏影和律配成对，也只是因为不想失去自己亲手实现梦想的机会，真的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呢．．．．．．
　　想到这里，桑雅自嘲地笑笑，抬起头看了看自家的二楼，那个女孩子，正是自己当初的年纪，花一样的憧憬着幸福和成功，而自己，早就枯萎了．．．．．．
　　桑雅忽然从石椅上腾地站起来．．．．．．
　　二楼的窗口，亮着三盏灯，除了律和苏影的房间，另外的那个房间里也有人．．．．．．突来的惧意让她一下子从头顶凉到脚底，律有早起的习惯，苏影可能也一样，可是另外的那个房间是怎么回事？律从小就被教导养成节俭的习惯，不可能在两个房间同时都亮着，那么在律书房里的那个人又是谁呢？又是谁，潜进了自己家里？到那里开灯，用意又是什么呢？该不会是那边的人．．．．．．
　　桑雅被自己的发现惊得几乎站立不稳，忽然手臂一阵冰凉，一丝凉菁菁的寒意顺着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往上爬，不由自主便打了个寒噤，心一惊反倒有力气转过身来。这才看清扶住自己的是一只手，纤细的指，肌肤初看过去是细腻的象牙般的柔黄，仔细看去，竟是少见的玉色，几乎都有些透明了。手背上甚至可以隐约看见青色的脉络和紫红色的血管，腕被过长的衣袖盖住，不盈一握，不柔软，被握住的地方颇为坚硬。
　　出人意料的，一向美感极挑剔的自己，下意识里就觉得那是一只精致到了极点的手，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绝对应该是一个美到了极点的女子的手。
　　这样的手，跳起舞来的时候轻抹慢撩，不知该是何等的颠倒众生．．．．．．
　　“咳，咳，咳！”
　　桑雅看着那只美丽的手，一时之间竟舍不得移开视线，以至于听见那道陌生的声音之后，第一个念头竟是恨不得杀了发出声音惊扰自己欣赏美丽物事的那个人。半天回过神来，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资深的舞蹈大师，半生阅人无数，千帆看尽，却因为贪看一只美丽的手作出这样唐突失礼的事情，说出去别说别人不肯相信，恐怕连自己都以为那只是个笑话。
　　“因为你的手太美了，一时失神，对不起！”桑雅忙不迭地道歉，头低得就差没掉下地去，忽然又想起来，“对了，你有没有兴趣学跳舞，一定很美的？你．．．．．．”
　　刚一抬头，桑雅的声音就被看不见的刀腰斩了，只觉得寒意顺着手臂顷刻间游遍全身，末了在心脏一遍又一遍地绕，像一根极细极韧的线，越缩越紧，越缠越近，勒得心口又冷又疼，偏偏视线仿佛胶着，定定的凝在面前脱不开去．．．．．．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和智慧一般，说不出的深邃缈远，偏在一片漫无边际的苍茫里又让人看得见溪水般的清浅明澈，干净得就像那夏夜里最晴朗的星空，眸光水色，似一捧繁星铺在墨锦般的夜空里，让人不自主的就陷进那比夜还深的黑色海洋中，沉溺其中不想出来．．．．．．
　　那是一个穿黑衣长风衣的少女，看不出确切的年纪，看五官像是才十六七岁，可能更小，不过秀气的脸往往会显得人比实际年龄小，而她的神情也绝对印证了这一点。那样的紧抿着的唇角，平静的脸，虽然是很柔和的面部线条，还是透出一种遥远的距离感，明明人正站在自己眼前，却仿佛那只是一片空气一个投影一道错觉。她就好象是跟自己不同世界的人一样，即使是这样面对面的对视，目光也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时空遥射过来的。
　　再仔细看去，她的整个人给人一种纤细苍白的感觉，初看算不上美丽，和别人相比，唯一印象深刻的就该算是她的眼睛了。
　　那是一双非常奇特的眼睛，冰冷的墨色的瞳仁，连眼白部分也是纯粹的黑色，眼眶深陷，静止不动的时候也并不会让人联想到骷髅毫无生气的眼睛，反而灵气四溢。应该说，她的眼睛并不特别大，却细而长，虽然是黑色，但清亮透彻，仿佛有一抹水色充盈其间。这样的眼睛，挟着一股冷气，魔魅难当，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不若凡世，桑雅甚至相信在这抹水色中看见了自己，被禁锢在一缕惊恐里不得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