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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隔门对坐 她忽然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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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的夜,比任何地方都长。
上官落裹着旧斗篷靠在门后,火塘里的炭已经快烧尽了,只剩几块将灭未灭的红炭,在黑暗里像几粒将死的星子。
她没添新炭。书琴送来的那几块,她用得很省,能省则省。
这几天的事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烧。
白天书琴蹲在院门外,把能打听到的消息都倒给了她。
父亲差点喝了砒石粥。兄长被人隔布打碎了旧伤。祖母在女牢里病着,那些话像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冰碴,字字扎进骨血。而她坐在这扇门后,什么都做不了。
风从瓦缝里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她睡不着。
院门外很静。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下来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极轻,极慢,像怕踩碎这满地的雪。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来,隔着一扇掉漆的木门,没有再动。
上官落睁开了眼。
她认得这个脚步。
从潜邸到皇宫,从皇宫到这冷宫,她听了六年。那脚步声总是那么稳,那么轻,像一只怕惊动什么的猫。它曾经在未央宫门外站过无数个夜晚,也曾经在大婚那晚从洞房外走过两个来回,最终没敢推门。
现在,它停在了冷宫的院门外。
上官落没有动。她只是靠在门板上,手指死死绞着斗篷的边缘,听着门外的呼吸。那呼吸很浅,浅得像是怕被听见。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
门外沉默了很久。
“嗯。”司空琰应了一声。就一个字,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你来做什么?”上官落问。
“不知道。”司空琰说,“就是……想过来看看。”
上官落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过来看一个废后有多惨?”
“不是。”
“那是什么?”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风卷着雪末从门缝里灌进来,落在上官落的手背上,冰得她一缩。
“你到底在怕什么?”上官落的声音颤抖起来,声音里带着这些天来积压的所有的怨,所有的痛,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怕我死的不够惨,还是怕我出去让你这皇位坐的不够稳?”
门外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上官落以为她走了。
然后她听见司空琰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怕你死,也怕你偷偷伤心”司空琰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是从心口上凿出来的,“哪怕你不说话,哪怕你恨我,哪怕你隔着门不肯见我。只要你还活着,我心里就踏实。”
上官落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仰起头,让那些泪顺着脸颊流进领口,像几滴滚烫的雪水。她的喉咙紧得发疼,嘴唇在抖,可她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恨司空琰。
恨她当年轻飘飘一句“没有证据”,就让苏明辰的死不明不白。恨她这半年来从不踏足未央宫,任满宫风言风语把自己碾成笑柄。恨她那日在御书房外,亲手把废后诏书砸在雪地里,恨她甩开自己的手时,比这满天的雪还要冷。
她恨她。
可为什么,如今听到她说“怕你死”,自己的心口会疼得这样厉害?
为什么明明已经被她推到了这个地步,听见她说“怕你偷偷伤心”,自己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忽然发现,比“恨一个人”更痛苦的是“恨不下去”。
那个人害了她的父亲,害了她的兄长,害了她全族。她应该诅咒她,应该盼着她众叛亲离。可此刻那个罪魁祸首就坐在门外,用那种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怕你死”。她竟然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怕。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上官落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用疼痛把理智拉回来。
“司空琰。”她终于开口,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像一片片破碎的冰,“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从前在潜邸,你就是这样。自己病得整夜咳嗽,还要守在我榻边。后来进了宫,你还是这样。明明被前朝逼得喘不过气,还要让人把未央宫的地龙烧得最暖。”她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的,“现在我被你亲手关在这里,你还是这样。你到底……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真的哭出来。
门外依旧沉默。
过了很久,司空琰才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被硬生生碾碎了才吐出来: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控制不住。”
上官落闭上眼。眼泪从睫毛下渗出来,滑进她的手心里,滚烫滚烫。
控制不住。
她恨这四个字。恨这个人大半夜跑来,用这样狼狈又无赖的方式,让自己连恨都恨得这样辛苦。
风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地吹,把门缝里的雪末扬起来,又落下。一扇门,两副身体,同一种冷。
“书琴送来的炭,还够不够?”司空琰忽然问。
“够。”
“药吃了吗?”
“吃了。”
“那今晚……冷不冷?”
“你管不着。”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上官落听见门外的人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个姿势。她以为她要走了,心口忽然狠狠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她差点就要喊住她。
可她没喊。
她只是偏过头,把额头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木门上的冰碴扎进皮肤里,她感觉不到疼。
门外,司空琰也把额头贴在了同一扇门上。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额头对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肯先走。
“落儿。”门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极压抑的颤,“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恨我,也得活着。活着才有以后。才有力气恨我。”
“我恨不恨你,跟你有什么关系。”上官落说。
“有关系。”司空琰说,“你恨我,说明你还在乎。我宁可你恨我,也不要你忘了我。”
上官落的心猛地一抽。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人总是这样,把最残忍的话,用最温柔的方式说出来。让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司空琰。”她喊了她一声。
“我在。”
“你最好别死。”上官落的声音在风里抖,像随时会断的线,“你要是死了,上官家这满门的债,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你听见没有?我不许你死。”
门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司空琰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好。我不死。我还没听到你说,你原谅我。”
“那你等着。”上官落闭上眼,哭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没有发出声音,“你等一辈子吧。”
门外的人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一辈子我也等。”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轻轻扬起。上官落听见司空琰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又迅速压了下去。那咳嗽声极短,短得像是怕她听见。
可她还是听见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个夜晚。未央宫的地龙总是烧得最暖,她以为是皇后份例。太医院的人往她宫里送药时总是欲言又止,她以为只是规矩。沈星玥每次深夜离开翠微宫,经过冷宫外都会停一停。
她从前不往深里想。现在也不敢往深里想。
“你身体……”她下意识地开口,话到一半又生生刹住。
“没事。”司空琰说,“老毛病。天冷。”
上官落没再说话。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病,不知道重不重,也不知道这个“老毛病”究竟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她只记得六年前在潜邸,这人就总是咳嗽。那时她以为是累的。现在想想,从那时起,她就不太对。
她忽然觉得这扇门好薄。薄得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透过门板传过来。可她又觉得这扇门好厚。厚得两个人坐了一整夜,谁都伸不出手去推开它。
天快亮时,司空琰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上官落没说话。
“天冷,别坐在风口。”司空琰又说了一句。
司空琰转过身。她的脚踩进雪地里,发出极轻的声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落儿。”
“嗯。”
“明晚,我还会来。”
上官落没有应。她只是把额头又往门板上贴了贴,像是这样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司空琰走了。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风雪里。
上官落坐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她的腿已经麻了,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雪地上,除了书琴常蹲的那处,又多了一双脚印。很深,很稳,踩在正对门板的位置。那脚印旁边,还有一小片被咳出来的血,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半。
天边亮起一线灰白色的光,照在长门冷宫残破的屋脊上。
新的一天来了。雪还在下。
院门外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是书琴。
“娘娘,”书琴的声音院外低声传来,带着雪沫子,“娘娘,北疆的联姻公主,进京了。明日宫里有宴。”
上官落没有应。她只是看着雪地上那双深深浅浅的脚印,看了很久。
冰凉的。却好像还有一点温度。
有人站在门外,有人坐在门里。
谁都不说真话,谁都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