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腔》中月

1、云起 进花月楼的

　　民国十三年，金陵戏院，花月楼。
　　安神香细细袅袅从金兽中散出，尚还微烫的茶，窗沿落着些微的碎雪。金陵的这个冬天是很有些冷的，甘贡三作为花月楼的班头，自也不会心软。这房里是温暖如春，抵了门外彻骨的寒气，却也防不住操练场边光了膀子练唱词的戏子们的的哆嗦。是一贯的金陵严冬，腊梅朵朵儿开在红墙边。
　　甘贡三抿了一小口茶，闭了眼，一副安详略带疲惫的神态。这时，一婢女从外头小步走来，在门口小施一礼，悠悠开口：“班主，有个四五岁大小的孩童被弃在戏楼前了，您看？”
　　贡三轻轻抬了抬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也不知是否是叹息：“引他来让我看看。”
　　半盏茶的工夫，眼前多了个瑟瑟发抖的小人儿，衣衫单薄得很，却也不失整洁，脸颊头发倒还干净，虽是冻得哆嗦，却有着和同龄人不一样的镇静。
　　贡三心下觉得这孩子有趣，道：“抬头我瞧瞧。”
　　没有反抗，甚至一声没吭，仿佛知晓自己的命运似的，眼前的孩童极顺从地扬了头：乍一眼不觉得容貌惊人，只觉得肤白胜雪，眉眼淡淡，绛唇略薄了些，显出几分薄情。而愈看愈被那双眼睛吸引，愈觉得当中有着不一样的神采。这是双笑眼，不笑自弯，里面盛着盈盈秋水，无风似乎也泛皱，仿佛有万种风情和无尽仇怨。这本就是两个矛盾的结合，却分外衬得他神情凉薄，虽说轮廓尚嫌稚嫩，却如何不能想象这样的神态是出现在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孩童脸上。
　　贡三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淡淡开口：“是个好模样，不过我这戏楼容不下，还是打哪儿来送回到哪儿去吧。”
　　一旁的婢女有些惊讶地开口：“班主，这...这可是个好苗子啊，说不准往后得唱成名伶...”
　　贡三摆了摆手：“大户人家的子弟，我这可养不起也训不起。”
　　一直跪在地上的孩子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清脆稚嫩：“我家如今也只剩我一人，我爹走私军火，想也是早逃到外头去了，徐妈迫不得已才把我扔到这儿来的，您若是不收，算是彻底走投无路了。”
　　贡三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倒是聪明，叫什么名儿啊？”
　　“既是来了您这儿，自是得您做主，只是别丢了杜姓就是。”
　　贡三重新回到太师椅上，微微颔了颔首：“好名儿配好角儿，名字好了才唱的响。你既姓杜，就叫云山罢。”
　　杜云山的一双笑眼此时如同一弯新月，连磕几个响头，声如黄莺：“谢师爷赐名，云山进了这花月楼，自要唱成金陵头一号戏院的。”
　　贡三似乎已经很乏了，只轻轻摆了摆手，枯枝般的手臂从锟着银线的层层布料中伸出，又转眼隐匿到大到不合身的袍子里去了。
　　......
　　杜云山瞧着墙边的梅花微微有些愣神，贡三轻描淡写的话震得他脑子有些混乱：“先练基本功，往后牡丹亭这出戏，就由你扮杜丽娘了。”
　　男儿身唱女角，其实不少见。唱得红的女角儿，其实大多都是由男儿扮演。只是挑选训练要求的身段容貌包括气质，都要严苛得多。更重要的是要本人愿意，才能服服帖帖，扮相一上来，便活脱脱是那个人了。
　　胡乱想着，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回身去望，却见来人：
　　也是一小儿，看身高比他略高些，约莫七八岁的模样。柔灰色的长袍也掩不住极好的身量比例，墨黑的头发规规矩矩束在头顶，露出漂亮的额头。眉是剑眉，但没有很粗很黑，睫毛长长很温顺地垂着，像一排密密的小帘子。来人迎着他的目光，眼里有了笑意，映着雪地的光，细细碎碎晃荡着。只听他开口，声音温和沉寂：“云山师弟，我姓何，名清辉，比你早来两年，叫我清辉就是，若是要按戏本里说，叫我梦梅也是没错的，往后还得我二人多加努力才是。”
　　云山有些吃惊，忙正过身，行了一礼，道：“见过清辉师兄，往后...还得师兄多加提点才是。”
　　茫茫大雪中两个孩子眼睛都亮如星辰，谁也不知道在以后的年岁里面他们还会经历什么。反正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氤氲着，天是极温柔的蓝。金陵至此，依然繁华如旧。

作者有话说

　　可爱们好啊，咳咳，第一次见面，非常感谢能够耐着性子看到结尾。我是第一次写文啊，写得很慢，想了很多，文笔还不成熟，希望多多谅解多多支持呀。写这篇小小说，也是为了圆我自己一个金陵梦吧，有糖吃也有无奈的东西，因为想创造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孩子。谢谢你们能够喜欢~爱你们啵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