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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名字倒是顶有趣。”陈芃阅过简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人。照片里的她，一头短发，目光伶俐，今日初见，她倒不似照片中的干练、严肃，反而是个柔和的邻家小朋友，初出茅庐，甚是稚嫩。陈芃一阵头疼，她是匹独来独往的孤狼，素来单打独斗，对小孩子更是没有任何兴趣，稚嫩不是个可爱的字眼，反而，稚嫩在她心中有点可恨。
“是很有趣，常被调侃。”面前的小孩儿朗声回应着。
陈芃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也不知如何收场。她耐心等待着后文，一阵静默……
小朋友倒不觉得静默尴尬，她淡然地迎上陈芃的眼神，一言不发。
这孩子笑嘻嘻的，弯成月牙儿的双眸明亮清澈。似乎很久没有对上这样的眼神了，这么年轻、真诚，同时又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陈芃心下一阵柔软，终于开了口：“你笑什么呢？”
“我在梦游，我觉得“人如其名”是挺奇妙的事情，我在想……嘿嘿。”理性让孟游立刻停止了不成体统的梦言梦语，她懊恼万分，可说出的话怎能收回。坐在她眼前面试她的人是她敬佩已久的长辈，怎么还闲聊梦游上了？
孟游迟疑、羞愧的那一刹那，陈芃没有错过。
在这个圈子里，陈芃用人有她的风格。和所有人一样，她讲求效率，但比之效率，她更在乎完成度。戏剧这个行业看起来庞杂，实则入门并不难，出门左转拉一个保洁阿姨，培训1小时，也许就能完成某一场演出的换景工作。她不需要专业人才，不需要多么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她只需要一个个扎实肯干的坚强后辈来完成一个接一个的催命项目。
幕起幕合间最生动的场景是一台用青春、热血浇筑成的大型永动机。被按在上面劳作，几乎是所有人难逃的宿命。
眼前的这个大一学生，身在最好的戏剧院校里。那封发给她团队毛遂自荐的邮件，被小助理一眼相中，简历、策划案被悉数呈上，陈芃翻看过去，洋洋洒洒的策划案，在她看来却有鲜明的藏拙痕迹。有点儿意思。足够努力，足够精细，足够要强，这的确是她需要的人。
但当孟游坐在这儿，她的敏感、手足无措，她下意识的规矩、克制，让她觉得这个孩子的多疑与情绪化完全不符合她的用人标准。
“你和我聊聊，你对未来的规划。”
于陈芃来讲，这显然不是老板给的面试问题。
“如果以后不做戏剧，我会很遗憾的。我可能会在现实里委曲求全，但是如果不做戏剧，我会抱憾终身。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出国读应用戏剧的研究生。”
说这话时，小孩眼里泛起了坚定又冷静的光芒，倒有些像照片里的样子了。听到她说了另一种“无法坚持”的结局，陈芃的思绪停滞了一秒，这算是退路吗，是热血之下残存的理性吗？老板怎么可能喜欢放弃和退路，当然也的确也不需要自己打杂的员工跑去英国读个研究生。这孩子的回答看似对自己的求职不利，实则，是在用自己的真实传递了更多的信息量。陈芃识人准确，她能感受到孟游的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她是纯良的孩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宝贵机会，她不会示弱地俯首称臣，只是一股脑地，把积蓄已久的热切和准备充分倾泻而出……
孟游答完，又是风轻云淡地注视着陈芃。
“我没什么问题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孟游心中一惊，就只有这些吗？罢了罢了，现在可不是玻璃心碎一地的时候，她暗自攥了攥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我没有看过您早期做的IP戏剧和儿童剧，那时候我还在上初中。这样的题材有观众基础，商业价值不容小觑，投身于此做戏的人芸芸，我知道您有自己的选材思路，也兼顾了商业和艺术价值，但，您觉得您的IP剧只就剧目制作层面来比，它和百老汇、西区的差距在哪里？”
这一串描述，让陈芃梦回论文开题现场。这问题并不是什么高深的问题，但这个问题让她确信了孟游是优秀的。在学校里，孩子们接受的都是一个个定论，陈芃听到了不少诸如“儿童剧赚钱，孩子的钱最好挣”亦或是“市场不好，观众审美度不高，钱难赚”的论断。孟游前来讨教了一个个非常私人化的问题，且这问题直指矛头，一针见血。言外之意，是在说“我不要借口，我要真诚的回答。”
了解从业者能做到却没做到的工作有什么，陈芃想来觉得有价值，满意地笑了笑，又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怎么感觉是我被面试了？”
“您……您不方便说也没关系的。”
孟游佯装无所谓，奈何求知欲全都写在自己的脸上。
陈芃大度摆摆手。
“在这个圈子里，我们有个误区，现在这个阶段，一出戏剧的出现比戏剧本身更重要。我自己并不很喜欢这些商业产物，我强迫自己让它们出现，让它们尽量好的出现，而不是让它们真的是一出好戏。你也许有些理想化的想法，但现实从来都是我需要有时间和资本养我的梦想。”
“从来如此，便对吗？”孟游小声感慨，话音刚落，又深觉失礼，歉意地低下了头。
陈芃暗自叹息，到底还是个她留不住的心怀理想主义的孩子啊。
“还有问题吗？”
“万一我可以进您的组，我有地方住吗？”
“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孟游稍有释怀，这算是这场面试唯一的好消息吧。进组还得自己负担高昂房租，入不敷出，着实艰苦。“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孟游偷偷摸摸地宽慰着自己。
这一切，陈芃尽收眼底，那一瞬间，她的心抽动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情绪的波动，陈芃迅速避开了它。一个个步步紧逼的项目堵在她的胸口，没时间和这个孩子玩耍了。于是喝掉杯子里的水，“就到这儿吧，你先回去吧。”
孟游起身鞠躬道别，而后收好凳子。纤细单薄的小姑娘身着一袭深蓝色的长裙，陈芃看在眼里，觉得颇有书生意气。暗中感慨，年轻真好。
孟游开门离开的那一瞬间，陈芃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你该复习你的期末考试了，小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