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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把子 人生的岔路 ...

  •   一间装饰着鹿角、马刀和彩色绳结的议事厅里,头缠三色麻布的土王面色铁青,双手撑在军事会议桌上,一边咳嗽一边责骂:“我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你这个畜生!从小,阿爸最宠你,本是希望你好好成长,日后好继承祖业,谁承想,反倒宠坏了你!你不服管教,在部落里任意行事,闯多大的祸,阿爸我都能护着你。可是,出了这官寨,阿爸没法天天跟着你啊!你的那些言行有多危险你知道吗?你只顾自己口舌之快,你……你根本就不知道后果!你这样会害了我们全家你知道吗?”
      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也走上前去劝说:“乃托,你就别倔强了,你阿爸说你,也是为你好,快,给你阿爸认个错,听娘的劝,别再气你阿爸了,他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你这孩子,咋还那么倔呢,你也太不懂事了,年轻人不知道轻重不要紧,可千万要听过来人的话,你阿爸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
      乃托一脸正色:“不,阿妈,我不是不懂事,也不是不知道轻重,你们的想法我都理解,我都明白。可是,你们知道我的想法吗?你们想听听我是怎么想的吗?朝廷一再向我们部落催逼粮饷,我们不能再这么逆来顺受下去。不错,阿爸是土王,我们家族几代人都受朝廷的恩典,但是我们不能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就丢弃了民族大义啊!阿妈,你是常我说,人活着,不能为五斗米折腰,而要为尊严拼命吗?朝廷加重了对部落里的捐税,我们家当然没事,因为我们可以把负担转移给那些没权没势的部落民,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部落民,他们把负担转移给谁?如果单纯是因为财政困难而增税也就算了,可你们没看出来吗,朝廷一支在部落间制造对立,他们在利用我们庞族人喜欢打一家一姓的小算盘,从而让庞族人杀庞族人。现在他要修铁路,造发电站,都没有错,可他们强征部落的土地,打压部落民的人力报酬,就毫无道理。等他们阿尔萨兰人把现代化建设好了,我们家当然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全是电灯的影剧院里看戏,可那些部落民呢?他们只有奉献,他们什么都享受不到!这样的现代化,建设起来,给谁呢?
      “ 孩子,你说的阿妈都懂,可这事不是你管的,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书读好,至于以后怎么样,用不着你操心。你把书读好了,日子会好过的。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听阿妈一声劝,孩子,如果你还认我这个阿妈,你就认个错……”
      “别劝了!慈母多败儿!他能顽劣成这个样子,全是你惯出来的!畜生!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你就赶紧给我闭嘴,从此以后不准再讲那些反朝廷的话,不然的话,你就不配……”
      “ 不配留在土王的家族里,是不是?这没有什么,什么家族荣誉,我从来就不稀罕!从来就不!如果你真的狠心不认我是你儿子,我可以不认你这个爹,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以!”
      “ 孩子,我知道你说的都是气话,别再气你阿爸了……”
      “ 他说的不是气话,他说的全都是他心里话,我全听出来了!我真是愧对列祖列宗,怎么生下你这大逆不道的畜生!”
      “ 阿妈,你放心,我一个人会照顾好自己的。还有,土王大人,虽然我以后不再是您儿子了,但我作为一个庞族人,还是恳请您不要让长老会同意出让我们的保留地,我们的民族,一旦丧失了最后的栖息地,只能被奴役,被同化,被……”
      “ 滚!滚!滚!我不想见到你,我跟你没有父子关系了!”
      “ 好,既然您也说了那么决绝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什么,请允许我最后给您磕三个头,也算感谢您养育我那么些年。”
      土王撇过脸去愤怒地呼着气。乃托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他母亲追了出来,抓住他的手“儿子,你是娘的心肝宝贝,你走了,娘我怎么办呀?你刚才说的,娘都懂,娘也知道你没有错,可是……哎,谁没有年轻过,你以为你爹娘就真的不懂么?只是,你这样肆无忌惮地到处乱说话,只能给咱家带来麻烦呀!你爹这个土王是朝廷封的,朝廷也能废了他,多少部落的酋长自以为是,头脑简单,结果死无全尸,你以为你爹就想吗?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要为这个家想想……你从小就是最聪明乖巧的孩子,可你怎么越大越不懂事呢?小的时候,你爹把你带到祠堂用一顿家法就没事了,可你现在是大人了,爹娘也打不动你了,但朝廷的厉害你不是不知道啊。你干嘛要做这种鸡蛋碰石头的事?你不会没看过官府处死那些思想犯的刑场吧?有太多血气方刚的庞族人说话做事不经大脑就把小命丢了,阿妈不希望你是下一个。还有,你说要平等,不错,阿妈我承认,朝廷对咱庞族人是不公平,可咱不能忤逆呀!咱只能恳求朝廷发发慈悲,或许还有点希望,要都像你这么乱说,庞族人不被杀绝了才怪呢!孩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好,我再问你,你说要平等,说庞族人和其他民族一样,都是平等的,这话谁都懂,朝廷也没说咱们就低人一等啊,至于实际上怎么样,可以慢慢改嘛。但你想过没有,你之所以从小锦衣玉食,不愁吃喝,无非就是因为你爹是土王,你是王子。万一哪天真的平等了,不光是庞族人和其他民族平等了,庞族人和庞族人也平等了,那样一来,你自己究竟能得到什么?我们家……”
      里屋传来父亲痛心疾首的怒吼,“让他走!让他远走高飞去!他不是要自由吗?让他滚得远远的!让他自己去看看,这世界上哪个国家真的有他说的自由,也好让他知道自己的荒唐!让他死个明白!你不要拉他了,拉住他的人拉不住他的心!”
      母亲的脸上露出两难的神色,她试图挽留儿子,但又不敢忤逆丈夫。乃托看出母亲眼神中的为难,沉默不语,许久,才嘟囔了一句,“阿妈,你真的老了……”他转身而去。
      “嘿,哥们儿,在想些啥呢?大白天的……”阿克顺笑盈盈地走过来,很热情地拍拍趴在车窗前的乃托。
      乃托这才如梦初醒,拉回思绪的野马,提醒自己别再沉溺在那些无用的记忆中了。他装作没什么事道,“哦,没什么,刚才只是有点困,有点想睡觉,呵呵,真的累了。”
      “累了?不会吧!我看你平时天天都活力十足的。哎,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在想什么心事?”
      “哦,还被你看出来啦?呵呵,是啊,是在想一些心事,一些过去的事,一些无用的事。人啊,真的不该把自己囚禁在回忆里,不管那回忆有多么的……”
      “也不用说的那么严重吧!说起来,我有时候也会陷进一些莫名其妙的思绪里,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呵呵,其实啊,我也没什么,只不过总是想起一个姑娘,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做什么的,可能她已经心有所属了吧?但我总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惦念着她,我也害怕啊,我会不会真的喜欢上她了。虽然我和她互相不认识,但我总相信,我们会再见面的。嗨,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傻呀?尽想那些个没用的!哎,对了,首都松香城快要到了,估计今天下午就到,我最近一阵子呀,想了许多,特别是上次你带我去了那个俱乐部以后,知道了许许多多过去不知道的东西,我现在呀……”
      火车继续轰隆隆地一路奔驰,两个心怀异志的年轻人又欢快地交谈了起来,阿克顺明确表示,他渴望投身时代洪流。
      看了几天夜书,阿克顺的神经越来越兴奋,睡眠越来越匮乏,所以在人前总是眼镜红红的,布满惺忪的血丝。一个狂暴的年头在他心间横冲直撞——用强有力的暴烈手段摧毁现在的等级制度,对,就是这套实行了上千年,古老地已经腐朽、腐烂的等级制度,把那些可恶的寄生虫和永远唤醒的愚民干掉,让那些有理想有抱负有冲劲的进步青年去统治国家实行专政!
      他刚刚从书里学到了“专政”这个词,不知怎么的,就像一个烙印打在了他的心中,那烙印是如此醒目,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差点就夺过了“自由”在他心中的图腾地位。因为自由是那样的遥不可及,太模糊。更重要的是,放眼身边那些愚孝愚忠的群氓,要跟他们那种人解释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平等”,太难了,要知道,阿尔萨兰的传统文化里只有忍受和顺从,从来就不主张声张个人的某些自然个性,压根就没那些现代思想可以生长的土壤。而“专政”则不然,管你是谁,只要你代表的是落后的生产力、落后的文化,就改造你,你不服,就消灭你!太爽了,年轻的阿克顺无法抵抗这种激进思想带给他的强烈诱惑。还有一点,那是阿克顺他自己所不愿承认的,那就是“自由”这玩意儿太文弱了,是他所不屑的,他崇尚的是征服者摩巫大帝式的铁血英雄,即便他很残暴,但起码他很酷很男人。他瞧不起古代白湖君那样的温良恭谦让,他有限的历史知识告诉他,那些个东西全是虚伪的礼教,是无用的扯淡。“自由”意味着谁都可以做自己的国王,这会造成谁都凌驾不了谁,而“专政”则不然,打着“专政”的旗号可以口含天宪,在读到有关“专政”在改造社会方面如何奏效的篇章时,阿克顺仿佛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宝剑在手的革命英雄,说谁是剥削者谁就是剥削者,说谁是旧势力谁就是旧势力,看剑,咔嚓!哈哈,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爽了,他仿佛手里就提着暴君和腐败官僚的头颅,接受成千上万民众狂热拥护的掌声……
      但是这个在几天前还让他兴奋不已的好兄弟瞬间就给他泼了冷水,“不是所有书上的内容都是好的,即便是那些所谓的进步书籍。你厌恶现在的体制,我也厌恶,但我们不一定要推翻,要颠覆,你看,现在皇室也在慢慢改革,不是吗?虽然朝廷里面的守旧势力还很大,但皇上确实也想把国家搞好……”
      这个转变太快了,落差太大了,几天前他还是那么的慷慨激昂,怎么现在就说那么泄气的话呢?争论,让他们都提高了自己的嗓门。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却试图竭力证明自己比对方更高明、更正确,这个年纪都是这个样子。但从后来的历史发展看,显然乃托是对的,因为在日后阿克顺建立的专制共和国里,不光不存在这样年轻人间坦诚地谈论敏感话题,甚至也没人产生思想上一丝一毫怀疑的闪光。此后的一生中,他们一直在进行着这场辩论,再也没有停下来。可至少这个时候,他们俩还是朋友。
      汽笛长鸣一声,隆隆的火车靠站了,乘务室里面传来声音,“首都松香城到了”。经过长途颠沛的学生们哗啦啦地站了起来,准备下车。就在这时,他们猛然被车窗外的景象惊呆了。高大宏伟的候车大厅的门楣上并排挂着十几个铁笼子,铁笼子里装的尽是血淋淋的人头。那些头颅一个个缠着彩色头巾或者耳挂金属环,再或者有刺青,一看就知道是部落区的酋长。在火车边大队大队的军人押着战败的蛮族武士往前赶。那些蛮子兵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双手举起放在脑后,也有些戴着手铐脚镣,还有些已经断手断脚,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丝丝惊恐,他们不知道成为这个官军的战俘之后将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下了火车,看到高大的白色大理石柱子上张贴着黄绸榜文,上面讲了一通官话,大意是佗伦族诸部啸乱,已经被大军顺利平定,其族二十余寨被焚毁,为示惩罚,征其十万人为奴役。另阔庞酋长也有三人附逆,我军斩其首而归。
      “他们每次都是这样,先逼反佗伦人,然后佗伦人一反就肯定带动阔庞人一起反,最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消灭阔庞人!每次都是这样,官军和佗伦人一开展,鞭子总要打到阔庞人身上。一旦阔庞人站在官军这边,官军就放任佗伦人杀阔庞人。一旦阔庞人站在佗伦人这边,官军就自己杀阔庞人。嘉庞四十余部已经被同化了大半,阔庞又没能力抵抗,日后灾难就会轮到可庞,整个庞族都将被彻底消灭!”乃托十分激动,丝毫不顾及身边有那么多看得见的士兵和看不见的便衣。
      “别说了,这是在外面!”阿克顺声音很轻却语气很重地提醒他,还拽了拽他的衣服。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的火车离开乐尔城的那天晚上,部落区的战事已经结束。原本的两军对垒以其中一方的颓败告终,并以压倒性的屠杀取而代之。乃托很紧张,他在这段敏感的时期没有能够和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同胞在一起,但凭在部落区生活多年的经验,他知道那里肯定又被戒严了。
      车站里人头攒动,像潮水一样涌动的童子军举着皇室的弓箭旗,塔着预备役士兵的步子,高喊着爱国口号从宣礼门穿越车站走向御道。阿克顺正要问他们是群什么人,车站的乘警告诉他,那些青年都是刚刚被皇室从出身良好的富贵子弟中招募的,个个都品学兼优,身体健康,最主要的是,他们都忠君爱国。他们经过一段时间的实习就可以进宫当侍卫,或者到近卫军火器营见习,镀了这一层金后,短则两三年,长则七八年,就会被分配到各个要害部门当差,拱卫皇家。前一阵子在京畿一带的贵族和士族人家征召童子军,要经过很严格的审查考核才能录取,一家人家有一个儿子被录取,那可是不得了的荣耀啊,你看那些小青年,个个穿着黑色战袍,扎猩红色绶带,外穿一件亮晃晃的黄马褂,多威风多神气?看他们手里都捏着什么?是被皇帝征召的皇卷啊,他们捏着这道皇卷,日后一辈子就吃皇家的饭啦!现在他们要经过车站去御街,不过不是去列队训练,是去看处决战俘。
      处决战俘?一股惊恐和兴奋袭上了阿克顺的心头。他年轻的血管在扩张着,他看过许多书,时常一个人玄想历史上那些百万大军正面冲撞搏杀的场面是何等的壮观,何等的激情。他看着那些童子军耀武扬威的身影,心中啧啧赞叹,男子汉就应该这样建功立业,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他们一干被皇家学院录取的学生也有幸去了御街上参观处决战俘。那个场面叫一个大,人山人海。宣礼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官兵扬鞭开道,小民纷纷鸟散。广场正中间的一片长方形的空地被让了出来。这是这个城市的古老传统,这里马上将要举行一场大规模斩首行刑。宣礼门城楼上,一个身穿朝服的枢密院官员登上正中瞭望台,另外两个穿着另一种服色的副官肃立在他左右,军士在钟鼓楼上抡起膀子敲打着牛皮大鼓,其他一群军士在箭楼上一字排开,仰头吹起了军号。城楼下,整个场面沸腾了。市民们发出一片排山倒海式的叫嚣“杀蛮子!杀蛮子!杀蛮子!”一边有节奏地喊,还一边挥舞着拳头。城楼上,站在正中的枢密院官员从朝服的袖管中掏出一副金黄色的卷轴,那是皇帝的敕书,他把敕书握在右手,高高举起。“要宣读敕书啦,快肃静!”、“安静啦,安静啦。”城楼下近乎失控的场面一下子鸦雀无声。那官员展开敕书卷轴,叽叽咕咕地不知道说写什么,阿克顺也是肃立聆听,但他只是隐约看到那官员嘴巴在动,想要听到些啥,但愣是没听懂,最后好歹听到了一句很响亮的——“钦此”!敕书宣读完毕了,场面再度嘈杂起来。城楼上,那个宣读敕书的主官领着左侧的一位副官退席,右侧的副官站到正中间,拿出一道红卷,那是最高法院的判决书并附执行斩刑命令。但那毕竟不是皇帝的御笔或者口谕,城楼下的老百姓听都不要听,根本不想等他读完,就迫不及待地呐喊起来“我们要看杀蛮子!”、“快点,别废话啦!先杀!”、“杀蛮子!杀蛮子!杀蛮子!……”在人声鼎沸中,那个副官硬着头皮把红卷读完,接着也离开了城楼。城楼底下,响起一片锣鼓声和放鞭炮响,场面热闹非凡。就在嘈杂未尽之时,一批童子军踏着正步登上了城楼,另一批童子军一路小跑走到刑场旁边列队,一部分老百姓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他们身上,可眼珠子还来不及转,一颗颗人头咕噜咕噜地掉在了地上。那些蛮族战俘一个个押在地上,双手被缚,眼看着手起刀落,纷纷呼喊着他们的土著语,大骂不已,还唱起了豪爽的山歌,进行口头上的最后反抗。阿克顺笑笑,有时候他的想法和其他一些所谓的进步青年很不一样,他认为这个国家的人,不是自由太少了,而是自由太多了。他真弄不懂,摩尔根王朝为什么要给这些战俘和阶下囚最后呐喊的自由?如果是我自己来统治国家的话,先得在上法庭之前就把他们的精神摧毁,就算不能给他们洗脑彻底,也大可以割掉他们的舌头或者喉咙,让他们发不出声音,这样一来,再通过公捕、公审、公判大会,造一台大型杀头机器,在群众的呐喊声中,吹喇叭放鞭炮,挂红花写对联,以最高效率,开足马力,快捕、快审、快判、快斩,再让公学□□给学生们安排作文,题目就是要批判这些个砍头鬼死有余辜、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赞颂政府该出手时就出手的英明果断、大快人心,再渲染渲染围观行刑的群众人人喊杀、拍手叫好的激情场面……呵呵,那该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意境啊!只要这种作法在全国各地推广,县县杀、乡乡杀,村村杀,杀遍城市杀农村,杀尽本土杀边疆,一定能够警慑作奸犯科之徒,起到整肃民风的良好效果,再行之数年,或者几代人,必然可以把这种勇武果敢的精神细胞植入每一个阿尔萨兰人的灵魂深处,彻底改造这个自诩是礼仪之邦的古老国家一直以来的孱弱、畏缩、苟且的民众心理,把人人都从小锻造成英勇无畏的铁血战士,视死如归的革命英雄,这样的话,阿尔萨兰就能摆脱古老的封建犬儒文化的礼教束缚,走向强大鼎盛,就算统一全世界也没有问题!不过……这时候阿克顺迷茫了一下,如果能够达到这种圣人统治的境界,还需要宪法、议会、普选之类的东西干什么呢?那些东西看似合理,其实不就是基于小民的自私,鼓励小民的自私吗?这对一个强大国家的崛起能有什么裨益?恐怕这正是那些个傻不里几的自由派和别有用心的外族势力所期望的!
      寝室里,其他人都在整理着被褥,把新领的书本整齐地堆放在书架和书桌上,把自己行囊里的东西倒腾到橱柜里。阿克顺拍拍他的肩膀,别人都在忙,你在发什么愣呢?乃托说没事,就一个人发发呆。阿克顺推了他一把,这里是大城市,你这样会让人觉得很奇怪的。那些农村来的学生们一拿到新书就给书本的扉页上写好自己的姓名和学号,有些还已经自学起来。家境好一点的学生们刚进学院,都急于享受大学生活的轻松惬意和“天子门生”的尊荣。京师松香城的内城都是些公家单位和神庙,当然也有那些个达官贵人的宅邸。真正让人快活的地方是在外城。那里酒吧、妓院、茶社、赌坊一应俱全。有一个名叫“公主桥”的地方,云集了四方商贾游人,在那里的消费娱乐场所,经常能看到一些道貌岸然的上层人士在这里寻欢作乐。每天放了学,皇家学院的学生们便一个个脱去碍手碍脚的长袍来这里纵情享受生活。阿克顺很鄙夷那些个出身豪门,仗着爹娘老子底子硬不好好学习,肆意挥霍的纨绔子弟,当然他也瞧不起那些出身寒微,处处委曲求全,以图鲤鱼跳龙门,取悦上流社会的穷学生。他经常和乃托去公主桥那边的一些格调比较高档的场所,反正他们两个人都一样不缺钱,而且充满理想。他们喜欢去那种艺术家、诗人和酒徒色鬼都共同出没的酒肆,那里经常是许多文学故事的发生地点。那一天晚上,阿克顺和乃托几杯闷酒下肚,便叽里呱啦地聊起了最近的时局,听说那个大陆边缘的名叫他康(Takham)的国家去年下半年发生了知识分子请愿,今年刚开年就颁布了宪法,宣布实行宪政了。消息传到全世界,引起相当大的轰动,在阿尔萨兰也是一样。他康自从实行宪政以来,数月间遭受周边好多个国家的围攻,又是领土争端,又是追讨欠款,还有就是边民冲突啥的,明摆着是几个国家联合起来要把这个正试图走向自由的小国扼杀在摇篮里。这一系列事件将最终把阿尔萨兰卷入其中,因为多托(Dotur)大公家族是他康实际上的王室,也是明嘉皇后的娘家,这一次,要是擦枪走火的话,安孙皇帝肯定得出兵保卫他岳父和丈母娘。可一旦出兵,这无异于宣告全世界,阿尔萨兰也要搞宪政。两人正聊得起劲,忽然酒肆里走进来几个高等学院学生的打扮的家伙,定神一看,原来是童子军的。本来互不相识倒也算了,可恰恰这个时候,酒肆的微型舞台上,一个妙龄女子抱着琴被一个中年嬷嬷陪伴着走到舞台正中。阿克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到她身上,她不就是那个……?
      酒肆老板在两层阁楼上向酒客们大声宣布:“各位先生们请静一静,让我们以高度的礼仪迎接这位来自乐尔的淑女,塔娜小姐。她虽然没有出生在一个有爵位的家庭,但她从小受过良好的艺术与道德教育。她的父亲,一个绅士,一个七品文官,在官场生涯的最后日子里,把生命留在了南方的部落区,再也没能回来。最后,还是让我们以崇高的礼节,欢迎这位新来的红牌,带给我们音乐的享受……”
      老板的话说完了,在一片掌声中,塔娜给全体听众欠了个身,便架好琴,舒展手指弹奏起来。全体听众都被她柔美的乐曲所陶醉。当然也有例外,就是那群童子军,他们好像喝得有些多,又是磕瓜子又是拍桌子,嘻嘻哈哈的,搞得氛围很不协调。一个服务员走过去跟他们提醒了两句“先生,我们不欢迎你们这样骚扰……”就这一句,一个身强力壮的童子军抡起酒瓶,“啪”的一下,把那个服务员的脑袋砸开了。
      “妈的!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瞧瞧爷几个是穿什么衣服的?看清楚咯,童子军,再过两个星期,爷我就穿着黄马褂进皇宫当侍卫,上枢密院干实习,到时候,你敢用这口气跟爷说话,就别怪自干儿命短!”话正说着呢,几个童子军小将冲上去围着那个服务生猛揍,摁在地上踢,场面一片混乱。台上的塔娜吓得丢了琴,撒丫子就跑。阿克顺恨恨地道了句,“什么童子军呀,一帮人渣!流氓!日后朝廷要真是靠这些小王八崽子拱卫,那不啥啥才怪了呢!”他以为这句话只是乃托听见,不料,一个童子军冲了上来,抓住他的领口大喝,“你刚才说什么?你敢诽谤皇帝的亲军?”阿克顺一下子吓得哑口无言。这时候,乃托走上前去推开了那个嚣张的家伙,“他是我兄弟,你敢动他你试试。”他十分沉着冷静,虽然声音并不响,但整个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那个家伙悻悻地转过头去,招呼他那几个把服务员打晕了还很不解气的弟兄们,不一会儿,乃托和阿克顺两个人成为了焦点,被十几个童子军围了起来。一个带头的童子军,瘦高个,穿着很潮人,狠狠瞪了他们两人,怎么看都怎么觉得那个蛮族打扮的家伙看上去像个牛人。
      “跟你说话哪,蛮子,我看你打扮,也该是小贵族出身吧?你知道我们几个是童子军吗?不知道的话,现在你走开还不迟。”这话很有威势,那些酒客纷纷溜之大吉,服务员和保安缩在墙角不敢上。阿克顺见那么多童子军围上来了,甚是后悔说出那句话,一个劲地拽着乃托的袍子,好像是要他见好就收的意思。但乃托却不紧不慢,不为所动。
      “你刚才那句‘蛮子’是在和谁说话?你知道我是皇家学院的学生吗?如果你不知道,现在带着你的兄弟们走开,也还不迟。”
      “哈哈!”那个瘦高个的童子军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今年被招收进皇家学院的部落区王子,可是,王子又怎么样?不还是个蛮子吗?”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放声大笑,他的那帮狐群狗党也附和着笑了起来。乃托面无表情,任他们笑。舞台的角落里,塔娜惊恐地看着那群快要打起来的男人。阿克顺也双目紧紧看着她,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是想着怎么脱身要紧还是看美人要紧,但塔娜实在太美丽了,尤其是现在,更有一种在恐惧中柔弱不堪的美,真是沉鱼落雁。
      “笑够了没?没笑够的继续笑。但你们作为童子军,想必不会不知道王法吧?作为出身高贵的绅士,你们也不会不知道礼貌。现在,我要求你们把这个服务生送到医院,并且向今天给大家献艺的那位小姐道歉,如果他们两人接受你们的道歉并原谅的话。”
      “哟和,看不出来啊,这蛮子说话还一套一套的。哈哈哈哈。”他们继续嬉笑着,那个瘦高个的家伙还放肆地扯扯乃托的袍子。忽然,那个瘦高个一个翻脸,扑向乃托,高喊一声“打!”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童子军冲上去把乃托摁在地上打,阿克顺吃了点拳脚,趁乱爬了出来,冒着飞出的桌子和椅子,冲上舞台,也不知他是趁机吃豆腐还是真的一是慌乱,他紧紧抱住也吓得没了魂的塔娜大叫“小姐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更加吓人的一幕出现了,被十几个人摁在地上狠揍的乃托突然像野兽一样低沉地咆哮起来,一个迅猛的翻身,把四五个童子军甩得老远,又踢飞了一个童子军,形势一下子急转直下。宽广的大堂里,酒瓶、桌椅乱飞,乒乒乓乓地乱砸了一阵子,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了十几个童子军,哭爹喊娘地叫疼。乃托则像喝醉了酒一样,步子摇摇晃晃地像要倒下来。那个瘦高个看了这场面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你……你看着……我,我要去找我爹!把你抓起来!你你你……你敢在天子脚下打人你!你……你没王法了你……”
      乃托好像没听到他讲什么话,伸手指着舞台角落里的塔娜,“你,向她,说对不起……说!”
      那个瘦高个早已经吓得没了魂,颤巍巍地说道,“对……对不起……额,大哥,我,我可以走了吧?”
      乃托挥挥手,瘦高个啥也顾不上,撒丫子就溜。倒在地上的那些个童子军也陆陆续续地爬了起来,相互搀扶着,看到乃托像看到老虎一样猥琐地溜了。看着最后一个闹事的童子军走出了酒肆,乃托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啊”,瘫软地倒在了地上。塔娜赶紧推开阿克顺,冲下去摇着乃托的身子,“大哥,大哥,你没事吧?”她十分紧张的样子,虽然是素昧平生,但那样子却比号称兄弟的阿克顺更着急。
      “呵呵,我没事儿。不好意思,看我把这儿弄的,得罪你老板了……”话没说完,乃托就咳嗽起来。
      “瞎说,什么没事呀!你看你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塔娜说着,都快哭出来了,她抚摩着乃托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拉开他的庞族袍子,看到他健硕的肌肉。他肺部的地方被打了很重的一块青,估计是刚才被人给踢的,“你别吓唬我……我可是第一次看到男孩子为我打架!”
      乃托刚有点要坐起来的意思,但刚抬起脖子,表情愣了一下,又赶紧卧了下来,转过脸去不看她。塔娜一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往下一看,才发现原来自己俯下身子抚摩乃托的时候,自己的领口往下垂,露出了胸口。她赶紧矜持地护住自己前胸,羞涩地转过脸去。
      ……
      严厉的政教处主任表情严肃,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阿克顺和乃托肃立在他的办公桌前。
      “好了,我不想听你们解释什么,反正自己做的事,要自己负责。童子军有童子军的纪律,那几个醉酒闹事的家伙已经被开除出了童子军。其他两三个带头的因为家里爵位比较高,也不方便处理,反正今年寒假期间他们进皇宫当侍卫的机会也取消了,明年能不能顺利进入枢密院实习也成疑问。厉害啊!我也知道,有些纨绔子弟是不像话,但国有国法,我要问的是,是谁说了那什么‘童子军是一群人渣、流氓?’是你吗?阿克顺?”
      阿克顺支支吾吾地,愣在那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很虚,低下了头,啥话都不说。
      “这事儿和他没任何关系,是我看不惯他们的作风才起的冲突。而且是他们先动的手,我只是……”
      “好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还有乃托,我不知道你在你家乡是怎么样的,这里是京师!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你必须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这里是学校行政会议开给你的劝退书,我们调查核实过了,你父亲岁数也很大了,希望你能够留在官寨里。其实就算你没法从这里取得学位也没什么,你照样当你的土王。你的家庭情况我们有一些了解,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回去给你父亲认个错,反正你们家的铁饭碗是世袭的嘛,不给你还给谁?”
      什么?乃托和他家里有矛盾?阿克顺听了心中一阵忐忑。
      “劝退不光是对你惩罚,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你要知道,现在这段时间是紧张时期,任何部落区的人在本土参与暴力事件都会很麻烦,而你在首都和皇帝未来的亲兵……总之,我也知道,你是一个在外头吃得开的人,你是一个有理想的青年,皇家学院,以后你想来也能来,但你现在应该离开这个学校,离开这座城市……另外,对于你阿克顺,学校方面也没法作出任何处罚,但是,上次你交上来的加入童子军申请书,我们恐怕要封存一年了,至少我们感觉你现在还很不适宜加入童子军。”
      阿克顺已经炸掉了。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一天到晚和乃托扯一些自由啊,平等啊,他也没少发表过愤世嫉俗,对朝廷不满的言论,可到末了,他自己也是一个攀附权势,渴望得到统治者青睐的家伙。他因为对童子军不屑而引发了一场打斗,结果他自己还想加入童子军。真是太丢人了。
      火车站月台前,阿克顺似乎很愧疚地说,“这事都怨我,要不是我当时多嘴……”
      “算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呗!就算当时你别得住,我也憋不住啊!哈哈,何况还是为一个那么漂亮的小妞打架,哈哈……”
      这时候,塔娜在嬷嬷的陪同下也来到了月台,她掏出两盒糕点,塞到阿克顺和乃托手里。
      “真不好意思,连累了两位恩人。听说您要回……”她还是没有走出那段心理阴影,怎么也没法坦然说出“部落区”这个词,“啊,怎么说呢,反正,小女子也不知怎么感激你们……”
      阿克顺脸上火辣辣的,是他引起了一场不该发生的打斗,等打斗发生后,他什么有效措施也没采取。结果还有人把他当恩人感激。他猥琐地低下了头,不敢抬眼看一看这位自己暗恋许久的神秘佳人。
      “说起来,你真应该感谢我这位兄弟,他很有正义感,要不是他,兴许我当时也当缩头乌龟了,也未可知呢,呵呵!哦,对了,小姐您不会因为这件事牵连而被酒肆里面……”
      “也没什么,不牢您操心了,我本来也不打算在那间酒肆做下去了……”
      “可是,公主桥的地面上,这间酒肆已经是格调算好的了,要是换个其他地方,那些个酒徒色鬼……小姐您可不能……”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把糕点吃了吧,马上火车就要到站了。”
      “哎,这座城市,才来了刚一学年还没到就要走了……总觉得有些放不下啊。阿克顺,好兄弟,我这次能认识你,也算没白跑一趟。再过二十分钟,火车就要来了,我们还有个规矩没做呢。”
      “怎么?什么规矩?”阿克顺很茫然。
      “我们称兄道弟都那么久了,还没真正结拜过呢,哈哈!我知道你们这些文明人可能不兴这个。”
      “没事儿,这前面的候车大厅的廊柱上就是战神天王的雕像,我们一起在他面前立誓吧!”
      “好,一言为定!”
      “我,乃托,庞人。”
      “我,阿克顺,白湖人。”
      “自今日起,结为异姓手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塔娜噗哧笑了出来,她从来没见过男孩子做那么傻的事情。旁边的中年嬷嬷扯了扯她的衣襟,她才恢复了矜持。
      临走之前,阿克顺不知怎么的问了乃托一句,如果我们兄弟两个喜欢上同一个女人,那怎么办?乃托爽朗地大声笑了笑,上车走路,坐在车厢里,还给阿克顺与塔娜招招手。阿克顺告别了乃托,回过头来看着塔娜,却发觉她还呆呆都看着远去的车厢。
      “小姐,我想,我应该在哪里见过你。”
      “先生您说笑了,您和小女子不就是酒肆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笨手笨脚地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条已经被弄得皱巴巴的丝绢,“这是你的吗?”
      “这……你是怎么会有我的手绢的?”
      “呵呵,那说来话长了,可能我们真的很有缘,本来我还真不信什么缘分,可现在我不能不信了。你还记得你曾经去白湖城的邮局里发过电报吗?你当时摔倒了,我还……这是你当时遗落的。”
      “哦,我想起来了,没想到你还那么有心,保留到现在,不如就留着做个纪念吧。”
      “就这么分别了,总觉得有些可惜,后来我又在乐尔城的火车站看见过你。真的。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火车隆隆远去,塔娜的心思也不知飘到了哪里。电闪雷鸣的夜晚,窗外哗啦啦地下着倾盆大雨。她坐在阁楼上的房间里,独自抚着琴。一旁的嬷嬷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唠叨。
      “过去老爷在的时候,要我照顾好小姐,现在老爷不在了,小姐你就更该多听听我的,怎么说我也是过来人。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蛮子了吧?”
      塔娜继续弹琴,那旋律似乎在诉说着不尽的忧思。
      “如今虽说是家道中落了,你得靠自己的才艺来赚钱,不过也不能掉了价,毕竟你是大家人家出来的小姐!……你不会忘记了老爷是怎么惨死在蛮子手里的吧?”
      琴弦断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他是个好人。他们庞族人,也和那场叛乱没有什么关系。”
      “蛮子都一样,没一个是好东西。小姐,就算我不说,难道你自己就不知道?再穷再难,你也是士大夫家族的千金,绝不能和那些个贩夫走卒太接近了,何况是化外的蛮子?你要为整个家族想想,趁早断了那些个念头吧,他走了就走了,想他没意义。你还年轻,机会还很多,其实看上你的并不是只有酒徒色鬼,也有些是出身挺好的好男孩。这不?你看楼下不就有个人么?”
      塔娜十分厌倦地转过头去看看窗外,楼下,阿克顺正手捧着一束鲜花,没有打伞,站在风雨中。
      他仰起头,看着阁楼的窗户被打开,他梦里的仙子正从窗里探出头来用一双凤眼怜悯地看着他。他兴奋地擦了擦满脸的雨水,大叫起来,“塔娜小姐,我一直在听你弹琴,我已经在这里站了几个小时,但我一点不觉得累,甚至忘记了自己已经成了落汤鸡了。我不敢敲你的门……我不知道这个时候敲一个单身女士的门是不是合适……我,呵呵,我可以……”
      “别傻站着了,我这就下来开门,快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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