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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乡白湖郡 他的家乡很 ...

  •   “白湖脉脉白水悠,白波微漾使人愁。”
      阿尔萨兰(Arsalan)帝国白湖郡,一个美丽的地方,如同传说中东方娑婆世界的乌金刹土(Ogyen)和香巴拉(Shambala)。从苍木山的娘子坡远眺白水湖,看着那白光粼粼的湖面,真会有种不尽悲愁上心头的滋味。那一片美得令人心碎的湖光山色,让无数旅行者、被流放的囚徒、告退还乡的官员和文人骚客留下数不尽的优美诗篇。从阿尔萨兰帝国的文明版图来讲,白湖郡属于主流文明的边缘地带。一直到阿达里莎(Adalixa)王朝的后期,这里一直被京畿一带的帝国子民视作化外之地。从后面的考古资料来看,白水湖文明也很悠久、古老,那一段史诗时代的上古文明就如同那里的山,那里的水,美丽、神秘,但却令人心碎。传说在人和神还在混居的遥远时代里,有个叫光明子的谦谦君子因为发明了“酒”这种神奇事物的酿造方式,被白水湖畔的部落民拥立为王,用苍木山上的竹子建立了吊脚楼,又用涮子河(汇入白水湖的一条河流)的淤泥搭起了土郭,然后建立了酿酒的地窖和供酿酒工人居住的楼房,最后在这些设施的基础上建立了南蛮地带最早的城市——白湖城。这是一个典型的古代城邦国家,在帝国史学家的笔下,是一个很早就归顺王化的诸侯国,“自古就是阿尔萨兰的神圣领土”。而实际上,白湖郡被正式纳入帝国的版图,最早是在东嘎(Dongga)王朝的摩巫(Mov)皇帝时期,白湖国面对强大的入侵者的军队,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王主动献城投降,他们的贵族们纷纷拜倒在征服者的铁蹄下,争先恐后地诉说着自己对新的中央集权统一王朝的忠诚,歌颂着摩巫的英明与仁慈。在摩巫帝正式开置白湖郡以前,白水湖地方的历史和人文却往往被帝国的主流文化界所忽略。但那遥远时代的集体记忆却一直留在白湖人的口耳相传中。在青铜器时代,白湖国的侯爷会向当时大陆上的文明中心——黄汤国进贡称臣。黄汤是一个内陆大湖,湖里泥沙湍急,蛟龙翻腾。黄汤国的人自称是神龙的后代,他们在周围其他部落国家还在使用青铜器的时候就已经会用铁器武装军队了。他们的军队以十进制为单位,和周围蛮夷用十二进制作单位也很不一样。黄汤人还会驯服良驹,作为战马,征战四方。总之,他们在那个年代很牛叉,打败了许多周围的小国。那时候的白湖君就在臣民们的建议下,向神武残暴的黄汤王进贡美女和美酒。据说当时的黄汤王本来想杀死前来进贡的白湖国君臣或者扣为人质,然后进攻文弱的白湖国,一举消灭他们,踏平他们,征服他们。可是,美女和美酒却不知怎么的,改变了黄汤王冷酷的心,把他变成了一个沉溺于儿女私情与情感生活的人。他决定放走了白湖君和他的进贡使团,并且作为回礼,赏赐给了他们许多庄稼种子,丝绸布匹,还有铁器等等。没过几年,那位黄汤王因为经受不了白湖妃子的枕头风而和武士阶层、祭祀集团闹僵,最终被一场武士和祭祀联合发动的政变中被杀死,他的尸体被撕成许多段,肠子流了一地。那名唆使他走向亡国亡身的白湖美女看着政变倒戈的近卫军和大祭司,一脸感叹地说道,“你们黄汤人之所以能够成功,无非是你们在残暴上的天赋。而他的失败,就在于他不够残暴。”当时大祭司冷笑一下,让身边的近卫军把这个女人杀死了。从此这个女人和黄汤王的故事一再被民间文学所演绎,有的反映的是“红颜祸水,女人误国”的思想,也有的则是纯粹的为一场不该发生的爱情而扼腕叹息。从历史学的角度来看,由于和黄汤建立了番贡关系,白湖的文化也受到了许多黄汤文化的影响,最明显的就是白湖人认为历史上每一代白湖君死后都会化作白龙,投身于白水湖中,作为龙王,也作为酒神成为他们当地人的庇护者。毋庸置疑,是黄汤人把“龙”这种图腾介绍给了白湖人。东嘎王朝以大陆边缘野蛮民族的身份入主两河流域100年后,东嘎王朝第三代皇帝Mov在阿突罕(Atukan)神的大殿中起誓,一定要征服整块大陆。年轻尚武的君王宝剑直指南方的白水湖畔。那时候,淳朴的白湖人还以为他们可以继续用“称臣”、“纳贡”这种表示臣服的方式打发外来的征服者,换来安全与事实上的独立。但那一次他们错了。摩巫王让他的将士们把头盔取下,扔进涮子河里。河水当天就被堵截了。白湖人从未见过那么多的军队,他们的军容是那么的威严,行伍如此整齐划一。白水湖的最后一代国君在太庙里,召集群臣,稀稀落落地跪在大殿里,等待神汉跳神结束发布神谕。那时候,整个神殿里都弥漫着呛鼻的熏香,一条条五颜六色的经幡上写着全世界没几个人能懂的白湖文,神汉口中喃喃着《珊颜.穆都尔(Shanyan Mutur)》第七部第七品的秘密经文,在阶下君臣一片“空齐、空齐”的呼喊声中,神汉最后念诵了一遍“克拉尼,克拉尼(kerani,kerani)”的咒语,一种据说传自当年黄汤的一种早已灭绝的上古神族语言。四下寂静,唯有献给神的火还熊熊燃烧着。在这最后的神圣氛围中,神汉开口发布神谕:
      我,你们的祖先,光明子……
      我,白水湖的庇护者,光明子……
      我,一切白色龙族敬礼的王,光明子……
      从不舍弃我的子民,从不……
      为了我们永恒的和平,我开许你们,我的子孙……
      去和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谈判吧!答应他们的要求!
      献上你们的忠诚,如同献给我一样!
      ……
      最后的白湖君臣们履行了祖先神的降示,去苍木山迎接摩巫和他的军队,献上美酒、美女和一些土特产。其实白湖最主要的特产就是美酒和美女,这整个大陆都知道。摩巫接受了白湖君递上的版图,接受了白湖群臣的朝贺,但随即发布了一项重要命令“白湖所有成年男子必须离开这个他们生活了千百年的故土,去更加遥远荒蛮,充满瘴气、沼泽和形形色色热带怪物的南方,为帝国修造运河,没有皇命,不得还乡。他们可以带着自己的妻子和母亲一起走,而所有还没有出嫁的少女,全都作为战利品分给东嘎王朝的军士们。白湖君提出了轻微的抗议,他认为历代白湖君都没有权力私自处置自由民的婚姻嫁娶,而且白湖人很重视女人的贞操。他说他愿意和他的臣民们一起到南方去为帝国戍边,但请摩巫陛下尊重他们的习俗,不要让没出嫁的女人们为难。但他的这一番话震怒了摩巫,摩巫激动地拔出宝剑砍下了他的头,并且把追随白湖君的“十四忠臣”的头颅一并砍了下来。苍木山山脚下,成千上万的白湖人等待着山上他们的政府和征服者的谈判结果。白湖君和他们相约好,如果谈判成功,他们就会在山峰上燃放黄色的烟雾弹;如果谈判失败,他们就会在山峰上燃放红色烟雾弹。最后一个忠臣趁着自己头还没被砍下,就点燃了红色的烟雾弹。山脚下的百姓看到红烟升起,知道大事不妙,纷纷哭喊着四散逃跑,其间许多人被踩踏至死。摩巫的军队冲下山来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白湖人的尸体堆满了石板路。最后白湖城里全部的男人,不论男女老幼,统统被发配到了南方去当苦力。而白湖的女人,只要姿色还可以,不论结婚与否,统统遭到了凌辱和虐待。白湖君的妹妹,瑾琪夕颜(Gincihiyan)公主则成为了摩巫的妃子,并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由于生母是被征服的民族,这两个皇子后来都没得到封地,后来还因为卷入一场莫须有的谋反案件而被贬谪削爵,而那个女儿,则被当作和亲的工具,嫁到了其他宗室女都不愿嫁的遥远野蛮番邦。后来这个宗室女在那个番邦倒是很得恩宠,成为了太后,并且鼓动这个贫弱的番邦去进攻东嘎王朝,为自己的家人报仇。最后这种烜赫武功于一时的作法给那个番邦带来了灭顶之灾——被东嘎王朝连根拔除,彻底消灭。其他成为东嘎贵族妻妾的白湖女子的命运如何也就不得而知了。民间文学倒是有许多白湖女人飘零在烟花巷的凄凉故事。摩巫的孙子,卡杰(Khaj)皇帝即位后,让失散的白湖移民陆续返乡,逐步开放,允许他们恢复自己的语言、文字以及信仰习俗。如果说这种宽赦是一种仁慈,也未免来得太晚了。因为到了卡杰的儿子布尔嘎(Burga)即位的时候,白湖人作为一个单独的民族,已经消失了,帝国史学家对此轻描淡写地叙述道“至布尔嘎帝中,白水湖遗裔悉还其土,以其与主流文明融合日久,已不复以外族视之”。白湖人就这样被彻底同化了。大约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白湖人的性格变得十分诡异,甚至扭曲。外乡人很难理解,白湖人一面要年年感谢朝廷为他们重修了光明子神殿,甚至为神殿加盖了黄金顶,而每一个白湖人内心却永远不会忘记,当年是谁践踏、焚毁了他们心中的圣地。或许一种被人们世代膜拜的圣物一旦被世俗的权力所璀璨,即便日后被修复,也顶多只是一种文物古迹,再也没有什么神圣可言了。而白湖亡国的那一天,在神殿里进行的祈祷占卜仪式就成了他们民族信仰的最后绝唱。时间一晃就到了摩尔根(Mergen)王朝,太祖皇帝是在泊汰(Photey)教势力的支持下获取了政权,登基伊始就立泊汰教为国教,要进入帝国上层社会,必须皈依泊汰教。到了高宗皇帝的时候,白湖郡的大部分人口也都皈依了泊汰教,尽管他们的皈依仪式不太符合朝廷所规定的国教仪轨,但总体来说,信仰白龙王的人还是大大少了下来,最多也就是以民间方士的面貌出现,没人敢用《珊颜.穆都尔》的经文来质疑泊汰教的教义。再到了后来,许多年轻人一个白湖文字母都不认识,不知《珊颜.穆都尔》为何物的大有人在。只有个别在省立或国立的图书馆里做过研究的专业学者才知道,《珊颜.穆都尔》的国语称谓应该译作《白龙经》,其中第七部第七品于4个世纪以前遗失了。
      阿克顺(Akxun)出生于摩尔根王朝第10帝安孙(Amsun)即位第七年,那时候的年号应该是恤仁元年。只不过那个时候社会上还不太流行“年号”这个概念,起码在白湖郡的地面上是不太流行的。所以日后阿克顺飞黄腾达了,他依旧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帝国纪年法的哪一年出生的。但这不要紧,用他自己的话说,“那些封建的东西有什么用?”后世的历史学家不论是批判阿克顺的,还是崇拜阿克顺的,他们都很难解释,这个建立过不世之功的传奇人物,为什么会叫“阿克顺”这个名字。当时社会上起名的规矩是很大的,比如景宗皇帝的名讳“安孙”就是“献给神的礼物”或者“供品”(特指在一级皇家神庙里献给一等大神的供品)的意思。他所用过的年号“太昭”取自于泊汰教朱雀部经典《青色江烟》的“吾郁郁于人世,祈上神之太昭”;“恤仁”则取自于泊汰教金座部判论《正知之门》的“圣人不出,谁其恤仁”。总之,皇帝用的年号和他本人的名讳有相当大的联系。当时的贵族、士大夫集团里面,给孩子起名,一般也要请国教僧侣帮忙起名,因为那些复杂的道道,世俗之人,即便是大学者也很难搞明白。“阿克顺”的意思是“说脏话的人”、“骂人的暴徒”的意思。其实在白湖郡有一种民俗,就是如果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很羸弱,就要给他起一个很低贱,很肮脏或者很原始的名字,以期让死神放过这个卑微的小生命,以达到“好养活”的目的。阿克顺的父母是皇庄的户口,属于体制里面的人,虽然不是贵族或者士族身份,但一般起名都是很有文化的,他们会给这个孩子起这么个名字,多少有点奇怪。据阿克顺本人事后回忆,在他六岁的时候,家里就为他请了皇庄里的一个记账先生当他的启蒙老师,教他《算术入门》和《数字之轮》,但并没教他认字。据说是当时《皇民教化上谕》发布以前,皇村里的私塾教育质量很糟糕,而且收费很高,以至于许多家境稍好的人家都不愿把子弟送到那里去,而宁肯找些有文化的熟人在家教学。不过,根据当时尚未被废除的一项古老法令,自由民在家私自学习文字,是要被判刑的。这是当初太祖皇帝出于愚民的需要而定下的制度,限制老百姓获得知识。可能也就是这个原因,在三年的在家学习中,阿克顺的算术水平虽然明显高出其他孩子,可却不能认字。或许他日后把每个人都当成工具而不是“人”本身,在他童年时代就埋下了种子。他的思维纯粹是数字计算的精确与冷酷,而没有任何文学艺术的美感。10岁的时候,《皇民教化上谕》发布,凡在帝国本土,年满8岁的男性儿童都要去接受教育。当时国家办了许多公共学堂,聘请了一些原来的私塾先生进入新的教育系统中任职。与此同时一起被发布的官方文件还有《正音认读》,那是帝国最后一次厘定文字的产物。在新的语文教学规范中,全体师生的发音都以京畿地区的规范读音为准,原本那些在私塾里认了字的学生们显然很吃亏,因为他们师傅教的方言是不被承认的。那个时候许多人对于《正音认读》颇有微词,因为按照这套高度“准确”的拼音方式,明嘉皇后的尊号应该念作“Minggiyaa”,而在过去只要拼写“Mingja”就好了,现如今虽然说是“先进”了,可实际上比过去更为复杂。原本一些在各地可以用不同方式拼写的词汇,现在也被强制统一了。帝国版图那么大,各地方的人长期混用“g、k、h”,“t、d”、“l、r”等辅音字母,这下好了,标准统一了,不仅如此,还愣造出了一些原本没有被单独列出的元音字母,甚至把前鼻音、后鼻音、清音、浊音分得一清二楚。阿克顺的父母当时也对《正音认读》很不买账,他们觉得朝廷没有权力干涉他们继续使用自己的方言,不过同时他们也认为,在全国的官僚系统里统一行文和用语规范是个好事,只不过有没有必要硬性规定在所有公共场合都使用标准发音和拼写方式。可这对夫妇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日后在他们儿子的统治下,这种公开质疑国家决策的言论将会遭致何等可怕的结果。
      那个时候什么都在变,古老的帝国仿佛加快了工业化的步伐,让她的子民们来不及追赶。在阿克顺小的时候,他只从一些大人口中听说京畿地区有一种叫“铁路”的东西,老厉害了,可以日行千里,一路轰隆轰隆的。在他15岁从中学毕业的时候,铁路早就修到了家门口,还有工厂的锅炉、手摇式黑白电影、唱片播放机啥的应有尽有,习惯不怪了。他第一次见到塔娜(Tana)就是在邮局里,那时候邮局里已经安装了电报机,他刚好到邮局来存点钱(那时候的邮局还代办小额存款业务),正好看到塔娜穿着很时髦的衣服,后面跟着个穿着保守的老嬷嬷,来邮局里面发电报。那个时候他就被那个发电报少女曼妙的身姿和清秀的面容吸引住了。当时那个少女从电报机间走出来的时候,把一顶女士帽子遗留在了电报间。她和嬷嬷往邮局外面走的时候,阿克顺拿着她的帽子从里面追出来,大喊“那位小姐,你的帽子”,他追着,喊着,然后一脚不慎跌倒在了邮局门口的石阶上。塔娜回过头来看到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倒在地上,手里捏着自己的帽子自然是一惊,那小伙子摔在地上,口中还说着“小姐,你的帽子”,便走上前去,道了声谢谢,伸手去拿帽子。就在他们两人手指上的皮肤触碰的一瞬间,一种神奇的电流在两人中间穿梭。塔娜猛然发现这个年轻人正双眼呆呆地看着自己,她矜持地转过脸去回避了他的眼神。塔娜拿着帽子走了,阿克顺怅然若失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佳人渐渐远去的身影,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他惊奇地看到,塔娜趁身边的嬷嬷不注意,也回头看了看他一眼,那个眼神太妩媚了。阿克顺挥动着臂膀笑呵呵地向她招手,塔娜回了他一个很清纯的笑容。佳人渐渐远去了。有人说,你在马路上回头看一个美女的时候发现那个美女也在回头看你,那也算是桩艳遇,当然,是最小最小的艳遇。良久,阿克顺才发现那个少女把一条丝绢遗留在了地上,上面还有刺绣,可能是她本人的,但绣的红色玫瑰图案又不像是白湖本地的手艺。他拿起丝绢放在鼻前闻,开始想入非非。
      春天来了,植物开始生长,动物开始发情。阿克顺已经到了要实习酿酒技术的年龄。老一辈的人告诉他们这些年轻的实习生“当初我们这里之所以会设立皇庄无非是因为皇上喜欢我们这里的美酒。不然的话,白湖郡将只能给朝廷进贡美女了。”一年一度的龙王节到了,阿克顺和其他男孩子一样从密封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地窖中取出第一份的酸奶酿成的琼浆玉液,他们扛着木头架子,和一代一代的祖先一样把黑色黝黑的大酒缸抬了出来,把美酒倒进一个汉白玉的形状像青铜鼎一样的御制酒缸,然后等国教僧侣和地方官员登台,歌颂太祖太宗的文治武功,赞美上神的恩德,感谢苍木山上四季仙子,最后把荣耀献给白龙王。从光明子神殿到涮子河岸,人山人海,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温柔的春风中,一群赤膊汉子喊起了庙堂上的号子,很有节奏地打起了鼓,鼓声震天响。最后在一片锣鼓喧嚣和鞭炮声中阿克顺和其他年轻男人一起到河口开闸放水,河水里面掺着美酒,哗啦啦地流进白水湖,献给白龙王,求他护佑他的子民生活安乐,人丁兴旺,酿酒不发酸。国教僧侣们吹起了大号。但那种庄严肃穆的氛围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全城就开始了彻夜狂欢。晚上,男人女人都戴上夸张的面具,仗着酒劲跳舞,在各种各样的舞蹈中寻找与自己心心相映的人,然后带她去发生浪漫的事。阿克顺独自一个人坐在吧台上喝着闷酒,一点都不理睬身边好友的催促邀请。在一整天全城人都在场的盛大节日里,他没看到那个姑娘。
      其实那个时候南方部落区的暴乱已经开始,黔面髡首、耳穿铜环的野蛮人杀死了朝廷派到当地的宣抚使,扯下了象征阿尔萨兰国家的黄金宝狮子旗和象征摩尔根皇家的三角弓箭旗,据说还屠杀了一些开拔到那里去殖民的文明人,在城市中心的广场上召开了部族会盟大会,推举了一个曾经砍杀过几十个帝国军官的酋长当他们的领袖,并且宣读了一份宣言,明确宣告反对皇室打算在部落区派总督、设置行省的企图,反对皇室对部落区的金矿、食盐与铁器的垄断,反对殖民当局在当地不断征地、移民、强制皈依国教等同化政策。但那份宣言也很有趣,居然有“我们是不得已反抗官府,但我们依然爱戴皇上”的字眼。起初朝廷一直试图掩盖事实,封锁消息,但部落区的叛乱却愈演愈烈,把一些原本已经归顺了两代人的部落也卷了进去。一些还没被卷入叛乱的部落主要是那些在太祖时代就已经皈依了国教的,但他们的首领也被请到了本土去喝茶,而部民们随后也被军队以安全理由要求迁徙到远离叛乱地区的和平地带。随着叛乱和征剿的拉锯战不断扩大,原先的消息封锁措施也开始不奏效,因为民间的谣言已经满天飞了。好多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说那些野蛮人用了种种骇人听闻的残酷手段把文明人折磨死,他们还抢劫、焚烧、□□等等。一方面,官办报纸一直在宣称“小股匪徒不足为惧,我大兵正在征剿,众多部落酋长纷纷表示拥护朝廷果断出兵,叛乱区部落民亦箪食壶酒以迎皇师”云云;另一方面,市场上的粮食价格越来越高,茶叶、香料等部落区特产以及必须经由通过部落区的水道才能运输的商品价格也在暴涨,迫使郡里面对食盐、粮食还有布匹等实施了价格管制。整个局面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相,什么是谎言。这个时候阿克顺的辅导老师,一个前朝的理工科老监生对他说,“孩子,别相信官办报纸。部落区的电报线早就被造反的部落民给毁了。报纸上那些个天天更新的即时报道全都是假的。”当时还算是太平盛世,部落区的暴乱算是一个小插曲。没有任何史料能够让后人确知当时阿克顺的所想所言所行,但显然那一年的动乱在他心中刻下了痕迹,不然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他在获取政权之后如此残酷地在部落区“推行教化”比起历代王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皇庄里,居民们继续进行着持续了二百多年的传统生活方式。他们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皇家的财产,他们的工作就是为皇家生产更多的东西。这很有趣,也算阿尔萨兰的一种特殊国情,遍布全国的各大皇庄都属于皇产局管,和国有财产属于两套体系。皇庄土地都是皇家的私有财产,当然像阿克顺的父母那样的庄丁,他们的身体也一样是皇家的。所以外面再怎么乱,他们的衣食并不受涨价风潮的影响,他们的一切生活资料都和外界的市场不接轨。他们还是继续咿咿呀呀地吟唱着“吾皇伟业兮,抚育万姓”的庙堂正音,阿克顺还是照样去皇庄的学堂上学。尽管年轻点的人或许对外面发生的和自己并不相关的事情有些好奇,但年长些的老人会善意地提醒他们“不该你们知道的事,就别去想太多”。阿克顺在那年参加了全国统一会考。不过他们皇庄里的人毕竟是受特殊照顾的,不仅录取名额和外面的百姓不一样,连做的卷子都不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战争的话,白湖城的市面上应该还是蛮兴旺发达的。可能毕竟是文明边缘的缘故吧,白湖人很少受国教清规戒律的束缚,他们喜欢享受生活,喜欢今朝有酒今朝醉。在他们看来,有钱不花是件很不可理喻的事情。他们的观念虽然一直受到帝国主流意识形态的呵斥,但到了阿克顺年轻的时候,情况变了。许多京畿地区的人反而觉得白湖人很开明,思想很先进。在白湖人的观念里,什么父子啊,夫妻啊,朋友啊,彼此之间的伦理纯粹是一种本能,和国教所宣扬的“神的启蒙”没啥关系,至于什么“道德来源于对神与君主的忠诚”更加是扯犊子。他们喜欢直接抒发自己的情感,他们喜欢释放本能,包括善的本能与恶的本能。他们人与人之间互相拆借是讲利息的,这个长期以来也为正统国教所不容。但白湖人的一些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加上这几年社会越来越开放,许多京畿人也认可他们的一种思想:人和人之间就应该是有互相负责的契约关系。父亲养儿子是期待儿子以后也养他。老公养活老婆是期待老婆伺候他。老师教学生是因为学生付他学费。人跟人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除了男女之间或许会产生的无缘无故的爱。只不过在白湖人眼中最原始的本能,京畿的文化人还是要费一番笔墨装大尾巴狼的,京畿人找出国教的经论为依据说什么“人与神就曾订立过契约”依次来为整个社会的商品化服务,这在白湖人眼中十分可笑,他们那帮人永远也走不出经论的圈,永远在虚伪的道德教化中打转。不过白湖人毕竟还是层次比较低下的。当京畿一带的文化人开始讨论“人民与国家,与皇帝之间是不是也应该是一种双向负责的契约关系”时,白湖人没勇气再讨论下去了,他们怕。
      恤仁十七年五月,叛军已至白湖郡边界。白湖城里顿时炸开了。因为民间有种说法,野蛮人最仇恨的就是白湖人。因为几百年前白湖人被强制迁徙到南方的时候和当地土著发生了激烈冲突,在当地土著的观念里,当时还属于被征服民族的白湖人比文明人更加坏,即便是过了几百年,白湖人也变得和文明人没啥区别了,部落民依然没有忘记当年的故事。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阿克顺捏着一张车票上了火车,从白湖城南车站到首都松香城。他的爸爸告诉他,这张票可不容易弄到,要不是自己在皇庄单位里面上下通路子……总之皇庄外面的人弄不到。他手里还捏着另外一个东西,那是皇家学院(就是原来的国子监)的录取通知书。同一间车厢里还有其他一些去外地大学报到的学生。在这间车厢里,同样是去皇家学院报到的学生,皇庄里的名额比例比外面的人高出许多,考的卷子也简单许多,录取分数线更是低得惊人。但很奇怪的是,言谈之间,皇庄里出来的年轻学生聊起部落区的战争,普遍质疑官办报纸的可信度和朝廷在部落区推行的政策是不是太残暴了。而那些皇庄外面的二等公民却老老实实地继承了他们老师在课堂上虚伪的教条,坚决站在朝廷的一边,哪怕是错的也要拥护,拒绝相信一切不被朝廷所承认的真相。阿克顺觉得很可笑,你们这帮傻叉享受过一天自由和平等吗?却一个个那么拥护这个腐朽的政权,真的以为现在他修了一些铁路和电报线就意味着走向进步和富强。他同时也感到一阵吃惊,自己从小就是这个国家的一等公民,享受着其他阶层享受不到的福利与安乐,但却未能产生一丝一毫的奴化倾向,反而叛逆倾向倒是不少。火车轰隆隆地往首都开去,故乡白湖城和苍木山在车厢外越来越小,一根一根的电线杆飞快地往后跑。在这间车厢里,他发现有一个即将和自己成为同学的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言谈间慷慨激昂,想法很是与众不同,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从小就听家里人讲过许多英雄的故事,他最崇拜的历史人物是摩巫大帝,尽管作为一个白湖人他更应该仇恨他。他仔细看了看这个谈吐不俗的年轻人,他的容貌和发型都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是的,他是一个蛮族的学生,看他耳朵上挂着的金环,和身上穿着的豹皮,他大概应该是一个部落的王子吧?或许他的父亲就被请到本土去喝茶了。后来他的这一猜测得到了这位名叫乃托(Neto)的王子的确认,朝廷为了安抚他的父亲,而给了他这次进皇家学院的名额,这在蛮族人中间一直是可望不可及的光环。阿克顺笑笑,或许他去了首都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人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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