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马灵蜀

2、第 2 章

　　肆
　　已经记不起这是两人一起度过的第几个八月十五了。
　　闲暇时候，二人总是会一起跑到屋顶上赏月。有时月亮很圆，有时又只是弯弯的一点，有时又看不见月亮，只能看见遍天的星云。
　　可能是这天的月光格外的美，也可能是月光下的少年格外的好看。丁修突然想和一川说些什么。
　　“小孩，听师兄的，有机会下山就去私塾读书吧，打打杀杀的事情不适合你。”
　　“我不想读书，我想陪师兄练武。”
　　丁修咧着嘴笑：“傻啊你，以后你还会认识很多人，会有很多朋友，会娶妻生子，不能一直陪我的。”
　　一向爱笑的一川突然严肃起来，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那我便不下山，一直陪着你。”一川的声音不大，却听的丁修振聋发聩。
　　从那日起，丁修练功再没有偷过懒。
　　窗外的叶子红了又绿，花儿开了又落，转眼过去数载。
　　曾经稚嫩的两个少年如今风华正茂，都已加冠。只是师父的身体每况愈下，常常到了中午便闭门休息。丁修见过被师父藏起来的手帕，那血迹红的刺眼。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绝症，也突然明白一川为何会染上肺痨。

　　后半年的时候，师父已经起不来床，丁修和一川便轮流照顾。
　　一日一川不在，师父把丁修叫到床边。丁修蹲下来，趴在床边，凑近了，才听得师父气若游丝的声音：“修儿，看在为师养你多年的份上，给为师个痛快吧。”
　　丁修心中一惊，他自是明白师父的意思，却故作镇定道：“师父，你会好起来的，别胡思乱想。”
　　“为师的病，治不好的，我心里清楚。肯定是你师娘啊，太想我，才这么急着让阎王要了我去。你帮为师个忙，快些让我去见你师娘吧。”

　　伍
　　师父的话断断续续的传进丁修的耳朵，丁修听的心惊肉跳，他有些颤抖着问：“师父，你为何……要寻死？又为何……找我动手？”
　　师父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却在丁修眼里看的狰狞。
　　“楠儿生性善良，他下不了手。”师父的眼里溢出一丝流连，“江湖险恶，有你护他，我才走的安心。”
　　丁修听的愣住，一瞬间明白，原来在师父心里，始终没有他丁修的位置，哪怕他的武功已经在师父之上，师父临终惦念的，也只有一川一个而已。
　　丁修抽刀，那刀柄上还有师父亲手刻的纹，用师父给的刀杀死他，还真是残忍。正愣着神，师父倏地坐起，朝他喊道：“动手！你今日连我都杀不了，来日怎能护楠儿周全！”

　　一瞬间，刀影摇晃，血光四溅。
　　一滴血花开在了站在门口的一川的脸上，一川手里的碗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眼里满是惊愕和恨，他跪倒在地，愤怒地喊着：“师父已经时日不多，你为何要杀他？”他忽然起身，捡起一把木刀向丁修砍去，丁修刚想躲闪，却发现一川脚下一软，晕阙过去。
　　丁修赶忙去扶一川，却无意瞥见师父至死都一直偏向门口的眼神，他苦笑，却落得一地泪。
　　原来这兄弟反目的戏码，也被师父算计的如此精准。师父怎会不知道一川的武功和自己相差无几？其实师父想要的，不过是借一川的刀杀掉他丁修罢了。
　　静谧的天笼罩着大地，角落里的孤坟显得格外冷清。丁修抚摸着手里的刀，向着远方层层的山峦。
　　“其实你知道师父是故意的对吧，不然你也不会为了我挡那火枪。人人都说你单纯，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就像你懂我隐藏的孤独，懂我面具掩饰下的我……

　　陆
　　师父走后，丁修南下，一川去了京城。
　　尽管分道扬镳已成定局，但丁修总是担心一川的肺病，辗转多处，丁修寻得一处医馆，据说里面的老郎中能妙手回春。丁修北上寻一川，却发现他已改了姓名，当上了锦衣卫。
　　在京城数月，一边盘算着如何带一川去苏州，一边稍做调查，丁修便发现了一川冒名顶替的真相。
　　靳一川，这名字真不如原来的好听。

　　飞鱼服，绣春刀。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丁修自嘲的冷笑，我天崖为家，你却过的潇洒。医馆的药怕是还不如一个姑娘有用。丁修恨恨地咬牙，忽然就动了杀人的念头。
　　远山间忽远忽近地传来几声鸟鸣，一阵疾风略过，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
　　丁修吸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天，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掉在刀刃上。
　　“是师兄没用，没能护你周全。”
　　他缓缓地起身，望向那被落日染红的一片天。
　　“近来金兵不安分，关外也不太平。知道你喜欢安静的地方，有我护着这山，谁都别想打扰你。”
　　他转身，身后是那，被余晖映照着，在地上投射出的细长的影子。

　　“小孩，我走了，你在那边好好的。要是我有一天待腻了，就过去找你。”
　　丁修把刀扛在肩上，向着山下走去。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他的嘴角，留着一抹笑。

　　清明雨纷纷，行人欲断魂。
　　若有来世，我护你周全，你陪我一生，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