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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鱼 你不是姐姐 ...

  •   在鱼之眷的印象里,自打上高中,班主任来家访的次数愈发频繁,半年两三次,一年算起来就得有五六次。

      她不喜欢老师来家里。

      来她和大鱼的家。

      有种敏感猫咪被别的物种侵占领地的刺挠感。

      所以知道午后又有家访,她就一直在画室里沉迷画画。手持一支笔,画毛茸茸的小动物,画一年四季的风景。

      但最多的,是画鱼知让。

      独属于鱼之眷的不同年龄段的大鱼。

      每一幅画作的右下角都会有一条披着水草的金色小鱼。

      她沉醉在自己出神入化的画技,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速,再出来,柳姨告诉她,讨人厌的林老师垂头丧气、夹着尾巴走了。

      鱼之眷眉开眼笑:“走就走了,以后再不要来才好。柳姨,我的画找不到了,你知道收哪里去了吗?”

      柳忱心里一咯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是一幅特别漂亮,周身泛蓝色流光的大鱼,哦,也可以说是鲲,鲲上面站着条金灿灿手持画笔的小鲤鱼精,就挂在画室最大的那堵墙,我画了好久,一觉醒来找不到了。”

      “之眷小姐……”

      看着努力找补的柳姨,她问出一早浮在心尖的猜测,声音很轻:“是……是和浴缸、吊灯、沙发同样的命运吗?”

      “这……”

      柳忱是鱼青鸾留给女儿的亲信,看着小公主从牙牙学语长成出色少年,受不了她杏眼一闪而过的晶莹,迭声安慰。

      不想要她担心,鱼之眷几个呼吸,状态调整过来,耷拉着的眉毛恢复神采:“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这么一想,心口果然不堵了。

      反而开始心疼她精神状态不大稳定的大鱼。

      大鱼太不容易了。金融圈不好混,大老板没那么好当,这不,活着活着就疯了。

      家里已经有个不稳定的,她得稳住。

      她眼睛漫开笑,年少的身体焕发出无尽活力:“那我就再画一幅。”

      画一条自由自在,驰骋海洋的霸王鱼。

      而霸王鱼的身边,总有一条惹眼又幼小的小鱼,相依为命,投奔幸福。

      “好好好,再画一幅,下一幅更棒!”

      柳忱给她加油打气,鱼之眷才从画室出来,不急着动笔,挽着她胳膊下楼去山上的密林打猎。

      太阳落尽最后一寸余晖。

      倦鸟归巢。

      仿佛打开某个奇异的开关,充满人情味的别墅突然坠进空濛幽寂的空间,热热闹闹的气氛不再。

      天黑了。

      能走的人都走了。

      拿高薪酬的安保人员轮班换岗,守在外围的小房子,除非家主传唤,不敢越雷池一步。

      五层的高大别墅,灯光全部亮起,如一座被光明囚禁的囚笼。

      前一秒说着“大鱼大鱼,我们凡事想开点,精神压力不要太大”的明媚小太阳,眼里的柔情依赖缓慢化开,凝成粗粝伤人的恨。

      她松开悬在半空投喂的手,汤勺毫无意外磕在雪花白大理石桌面。

      闷沉一记钝响,汤水洒出来,勺身顺带弹磕第二下,短促单薄,余音被围上来的空旷吞没。

      “鱼知让,你怎么还不去死?”

      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夜幕降临,蛰伏的第二人格苏醒,限定版的柔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尖锐刺骨的憎恨。

      鱼知让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笼罩浅浅的影,身体里的热度慢慢冷却:“恩未偿尽,我不能死。”

      “是不能,还是你不敢?”

      “不能,也不敢。”

      “呵!你终于肯承认了?”

      女孩神情讥讽。

      鱼知让喉咙微动,涩声道:“芝芝,我的命是你的。活着或者死去,从那天起已经不再由我支配。你随时能来讨债,我本来,就欠你们的。”

      “亏欠?说得倒是轻巧。”鱼之眷骤然发疯攥紧她衣领,迫使她直视自己眼睛:“你说,我难道不应该恨你?”

      “你应该恨我,芝芝……”

      “别叫我芝芝,你不配!”

      一拳砸在女人冷白的脸颊。

      用了十成力。

      可这一拳并不能消解她的愤怒,怨恨如火,烧得她痛不欲生。

      四下环顾,看着两人满怀热情倾力打造的‘家’,她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情态,声音低哑,与白日全然迥异的病态苍凉:“鱼知让啊,你有什么资格做她的家人?又哪来的脸和她组建共同的家?她为什么没有家,你不是最清楚?”

      词锋如刀锋。

      字字剜心透骨。

      “你体内流淌着杀人凶手的血,你们一家子都是吸血的水蛭。沾上你,是我们的不幸,是我倒了大霉!你自己没有人爱,还要害得我没有爸妈,你对得起带你走出大山的鱼青鸾吗?”

      “别说了……”

      “我就要说!为什么不能说?鱼家给了你改变命运的机会,鱼青鸾亲手带你走出大山,他们那么爱你,你却给他们带来灾祸,可笑的是他们临死还要护着你……”

      “我每时每刻都在后悔,是我对不住你们,但事情发生已经无法回转。之眷……我求你,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是我不放过自己?是她爱你!”

      鱼之眷气急败坏地团团转,神态癫狂,嘴里连珠炮吐出让人更加心碎的剖白:

      “她爱她的大鱼,爱你们朝夕相处的每一天。

      “若不是发了疯地爱你,就不会有现在想一拳打碎这世界的我。

      “爱可真离谱啊。它能让人支离破碎的同时还想拼了命地缝缝补补。怎么样?你满意现在的我吗?是不是一入夜你的心就会发颤?

      “她用尽全部力气来爱你,她只剩下你了。你呢?你爱不爱她?你又爱不爱我?

      “你说话,你说话啊!你不说一句话的样子显得我很像个疯子……

      “谁喜欢当疯子!”

      一钢锤准头极好地砸在上空悬挂的崭新古铜暖水晶吊灯。

      破碎的声音清晰分明。

      鱼知让的心提到嗓子眼,看她没被落下来的碎片波及,整个人直接脱力:“我爱你。”

      “我不信!谁会爱上一个疯子?!”

      女孩声嘶力竭地呐喊。

      破坏欲爆棚。

      尽管很想,可她不敢让鱼知让也像头顶的吊灯砰地一声炸开。

      怕没法给白日的芝芝妥善的交代。

      怕那个看起来是正常人的鱼芝芝彻底丧失存活的勇气。

      鱼芝芝爱鱼知让。

      夜晚陷入疯癫无法自拔的鱼之眷也深爱温软烂漫的自己。

      于是承受怒火的,是吊灯,是餐桌,是新买的欧式老牌沙发,是鱼知让布置简洁的卧房……

      她忙得很。

      风风火火。

      阴郁躁狂。

      目睹这一切的人,眼底升腾无限的痛苦和自责。

      鱼青鸾临死要她不要自责。

      怀着信重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她。

      但她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第二人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她问过自己无数次,竟说不准芝芝生病的具体时间。

      她太粗心了。

      不是个好监护人。

      直到芝芝灵魂破裂,她才清醒地知道,哪怕四年间芝芝表现得毫无异样,早就忘记失去双亲的伤痛。

      然而事实告诉她:没有。

      如何能忘?

      自爱里一天天长大的女孩何等眷恋她的家人。

      那场车祸。

      那次无法转圜的失去。

      从来没有释怀。

      鱼知让寸步不离跟着她的女孩,在鱼之眷忽然倒地之前,长臂一揽,把人抱在怀中。

      ……

      三楼,卧房,筋疲力尽的女孩进入酣眠。

      她发起疯来不管不顾,总有不小心伤到的时候,照例为她清理好细小的伤口,又处理好自己的伤,鱼知让在床的另一侧躺好。

      室内漆黑,听着耳畔绵沉的呼吸声,思绪翻飞,恍惚回到记忆里藤蔓交缠的盛夏。

      ……

      蝉鸣声阵阵。

      热浪来袭,颂城的夜晚有着不弱于白天的繁华。

      鱼知让下了车匆匆往鱼家赶,容色憔悴,不修边幅,热汗打湿白衬衣,紧贴着后背蝴蝶骨,身板薄得近乎脆弱,自带孤独易碎的美感。

      她赶到的时机还是迟了。

      一脚踏入鱼家,眉峰冷然的鱼之眷穿着质地柔软的公主裙坐在台阶。

      场面混乱,柳姨顾不上她,愤怒地指挥保镖将人往外轰。

      来的是鱼秦两家的亲戚。

      也是鱼青鸾、秦似水,宁死不肯让利寸毫的血亲。

      探查到夫妇二人的死讯,等不及天亮,便如饿狠了的鲨鱼,闻着味儿来了。

      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诋毁,彼此不留情面,围成一圈又一圈,面红耳赤争夺孤女的抚养权。

      “谁准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知让?”

      “呦,杀人犯的女儿,怎么还报警了?呸,真是晦气!”

      “青鸾自诩算无遗策,结果还是引狼入室,命都没了,可怜……”

      唯利是图的亲属们不想和警察对上,说了几句酸话,恨恨地走了。

      鱼知让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女孩身前。

      “芝芝。”

      十三岁的鱼之眷身骨还没完全长开,看起来很小的一团。听到熟悉的声音,飘走的魂魄慢慢飘回来,瞳孔聚焦,眉间冷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仰起头,眼睛发亮,声线软甜:“大鱼姐姐,毕业快乐!”

      选择性地拒绝来自外人的闲言碎语,恶毒诅咒。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信。

      她笑得很开心。

      纯洁,自在。

      好比天上明月,海里游鱼。

      然而蓬勃的祝福没有得到热切的回应。

      鱼之眷喉咙发干,心脏收紧,眼里泄出紧绷的惊惶:“大鱼姐姐,你、你别哭啊。”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抓住了她。

      她摇摇晃晃起身,不住朝来人身后张望,眼里的欢喜期待一点点黯淡。

      她问:“大鱼姐姐,妈妈爸爸呢?他们人呢,不是说好你们要一起回来?好晚了,怎、怎么就你一个人……妈妈爸爸,他们……他们……”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芝芝……对不起……”

      濒临崩溃的歉疚声击碎心底最后残存的幻想,鱼之眷狼狈地直面现实。

      她才十三岁。

      她没有爸爸妈妈了。

      那些人说的……

      是真的。

      好难过。

      好慌。

      怎么办?

      她固然喜欢大鱼姐姐。

      可是……她更爱酷酷又爱笑的妈妈,爱温柔的爸爸。

      “大鱼姐姐,为什么,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她低声喃喃,刹那间仿佛灵魂出窍,眼里不受控地生出直白刺目的恨。

      一阵风吹过。

      女孩仓皇低头,以手掩面。

      “从今天起,你不是姐姐了。”

      ……

      大鱼。

      只是大鱼。

      不再是姐姐。

      这是十三岁的女孩对心尖那份持续十年的痴迷,最后能给予的慈悲。

      戳中鱼知让生命中最核心的惧怕。

      怕有一天她连大鱼都不是,怕与芝芝形同陌路,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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