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肆意》眷西

8、第 8 章

　　姜意半眯着眼走进教室，突然脚步停住，看着眼前围成一团的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呆了好一会儿，果断抬脚，退出教室，往门口的牌子上仔细瞧了瞧。

　　没错，是九班。

　　没睡醒的大脑缓慢运转，姜意愣了好半晌，才缓缓想起昨天南肆妈妈贴上的照片。

　　大家一定是在看那张照片。

　　他索性在门口多站了一会，给“求知欲”旺盛的九班学生们多一点消遣时间，也顺便醒醒神。

　　没多久，有人注意到姜意，嘈杂的人群一哄而散。

　　姜意打着哈欠走进来。

　　南肆起身给他让座。

　　他坐下，随意的把书包往桌边一挂，准备趴下。

　　是的，别人早读，他“早睡”。

　　全国高三学生党怀中的四十米大刀蠢蠢欲动。

　　而姜意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只可惜，今天他注定睡不上安稳的好觉了。

　　他半垂的眼欲闭未闭，脸贴向桌面，还没调整好舒服的姿势，两张放大的脸猛得撞进眼帘。

　　他倏的惊醒。

　　“卧槽……”姜意坐直，低声骂了句，朦胧的睡意顿时消弭。

　　他面无表情，直接上手。

　　南肆的手臂被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听着就觉得肉疼。他倒抽一口凉气，小声开口：“同桌，你手不疼吗？”

　　姜意微恼，声音越发清冷：“不疼。”

　　南肆被唬住了，沉默一瞬，弱弱地问：“那你还来？”

　　“……”姜意的那点儿怒气被他的话彻底打散，只觉得一颗心像是浸泡在蜂蜜柚子水中，莫名酸甜，又化为淡淡的无奈。

　　怎么会有这种没脸没皮的人？

　　姜意问：“能撕下来吗？”

　　“恐怕不能。”南肆说。

　　“我没在征求你的意见。”

　　“哦，那也不能。”

　　“……”姜意连着深呼吸好几次才平复突然又上涨的怒火，“所以你喜欢让我陪你当个猴子？”

　　南肆无辜地眨眨眼：“胡说，哪有我们这么好看的猴子。”

　　姜意不想接话了。

　　他看着昨天两人拍的照片被好整以暇地贴在他的桌角，又看看一脸乖巧的南肆，半天没说话。

　　好吧，还是有点气。

　　只要想一到大清早被评头论足围观个半天，他就忍不住把照片撕下来甩在同桌的脸上。

　　“同桌，你要不要喝点水？降个火。”

　　姜意一脸冷漠：“我没生气。”

　　“这样啊……”南肆颇为遗憾。

　　姜意转头。

　　眼不见为净。

　　南肆看着他的后脑勺，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他知道的，他这个同桌啊，其实心很软，也很温柔。

　　见姜意把脸严严实实地埋进交叠的双臂，大有一睡不起的趋势，南肆便索性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好半天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头，开始早读。

　　琅琅书声渐渐响起，全班同学逐渐投入早读中，汇聚在一起的背诵声密密匝匝，却不显嘈杂，反倒显露一种异样的和谐。

　　姜意闭着眼听了会儿“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南肆的声音很好听，并非是那种玉石碰壁的清脆之音，而是略显低沉，像缓缓流淌的春水。当他刻意放轻声音的时候，便莫名显现出几分温柔。

　　就像此时，一字一句背着《氓》，每个尾音都沉淀出几分若隐若现的轻柔，很勾人。

　　姜意露出眼睛，悄悄地看了一眼贴在他的桌角的照片。

　　刚才被近距离的放大效果吓了一跳，也没看个仔细，现在一看觉得南肆妈妈的拍照技术果然高超。

　　南肆带笑的眼，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歪头比V的俏皮无一不藏着青春的韵脚。

　　目光扫到自己，姜意不禁一怔。他一直以为自己面无表情，面对镜头只有无处可藏的僵硬，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笑。

　　照片中的自己，唇角微扬，浅色双眸懒洋洋地噙着淡淡笑意。

　　很放松。

　　很陌生。

　　我是什么时候笑的？

　　他愣愣地盯着自己的笑容。

　　这笑容和自己对着镜子扯出来的笑完全不同，两指撑起的面部舒展终究只是笑意不及眼底的假笑，而像这样的眉眼舒展才是真正的愉悦。

　　即使很浅很淡。

　　他还以为自己早就丧失了对镜头微笑的能力。上次肆意微笑还是初中的时候，那一次他拿了数学竞赛唯一的一等奖，举着奖杯笑得灿烂……

　　想到这，他的心又一沉，面露嫌恶。

　　他强迫自己甩掉不好的回忆和不应有的念想，目光重新落回照片。

　　南肆题写的“肆意”两字在两个少年夺目的笑容旁边，流露出蓬勃的朝气，以及隐晦的亲昵。

　　肆意。

　　姜意突然想到了一个月前的那段抖机灵的对话。

　　“我叫南肆，肆意的‘肆’”。

　　“我叫姜意，肆意的‘意’”。

　　姜意叹息，终究是同意了不撕掉照片。

　　他默默地想：其他的同桌也像南肆这么……胡搅蛮缠么？

　　关键是自己好像还拿他没办法。

　　唉。姜意再一次叹息。

　　早读课进行了一半，好不容易平息了情绪的姜意刚刚酝酿出几分睡意，意识逐渐滑向虚无，在现实与梦境的混沌中摸索。

　　然而，还未摸出个所以然，一张便签纸戳了戳他的手臂，堪堪戳破他的睡意。

　　“……”姜意微恼，带着些起床气扫了纸条一眼。

　　南肆写道：同桌，“十一”有空吗？

　　他果断回：没有。

　　写完把纸条推回去，又睡了下去，可惜还没摆个舒心的姿势，纸条又被推了回来。

　　“……”姜意本不想搭理，但是来者却是个极有毅力的主，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儿。

　　秋老虎的余威还未散尽，一群十八九岁的少年个个不怕冷，至今仍穿着薄薄的短袖。

　　便签纸一下一下地戳着他裸露的手臂，不算疼也不算痒，只是搅得他睡意全无。

　　他无奈抬眼：同桌，你可真不会聊天。来，让我教你与人交流的正确打开方式。

　　麻烦死了。

　　他手没有骨头似的，草草回了个问号。

　　南肆回：这也太敷衍了吧。

　　姜意面无表情地折好纸条，转身朝角落里的垃圾桶隔空掷去，动作干脆利落，抛物线精准完美。

　　睡觉。

　　还没安静几分钟，南肆的小纸条又暗搓搓地回来了。

　　……还有完没完？！

　　姜意决定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看向纸条：我错了（哭泣脸），同桌，我十月一号生日，准备邀请一些同学去家里吃饭，你也一起来吧。

　　姜意不常玩社交软件，班级□□群更是常年屏蔽群消息，安安静静做资深潜水员。

　　但是昨天难得看了看班级群，一眼就看到南肆挂着“情报员”的头衔，询问：大家十月一号有空吗？我生日，来我家捧个场？

　　这是班级小群。

　　大群驻扎着老班大人，有这么一尊佛
　　镇守，九班同学不敢蹦跶了，只好暗搓搓建了个小群。

　　小群的群名也十分接地气——地下工作者会晤。

　　姜意没心思仔细看刷了一片的聊天记录，只找了南肆的发言瞅了瞅。

　　呵，还挺会挑日子的，出生也要选个良辰吉日。

　　普天同庆？

　　孔卓的头衔挺有意思——敢死队队长。

　　他的话痨本性在网上也显露无疑，隔着屏幕疯狂刷着存在感。

　　敢死队队长：来来来，我南哥的生日怎么能不去？

　　敢死队队长：时间，地点，人物。

　　敢死队队长：南哥，想要什么礼物？

　　…………

　　没几分钟，就跳出了几百条聊天记录。

　　姜意看得眼睛疼，直截了当地关了手机。

　　他对一切具有仪式性的节日都不感兴趣，生日、端午、中秋甚至春节在他眼里，和普通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生活已经这么无趣疲惫了，还要费心费力瞎折腾什么？

　　他提笔，写道：我就不去了，玩的开心。还有，生日快乐。

　　南肆：别啊，同桌你也太无情了吧！我好伤心啊。

　　姜意扶额，一脸黑线。

　　胡搅蛮缠的南肆同学扔了笔，立起课本挡住脸，凑近姜意的耳畔：“同桌，你就来吧，嗯？咱们都这么熟了，你连我的生日都不高兴捧个场，我要伤心死的。”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边，姜意不动声色地躲避，说：“那你伤心着吧。我要睡觉了，别吵。”

　　可惜姜意今早的补觉注定只能是个遥不可及的梦了。

　　“来吧，同桌。都这么熟了，给点面子吧。”南肆不依不挠。

　　姜意冷漠：“不熟。”

　　“啊？都做快一个月的同桌了，还不熟？”南肆炸了，“跟我不熟，那你跟谁熟？”

　　“……”

　　“你看看，桌子上还贴着咱们俩的合照呢！不熟你愿意把这东西贴在桌子上，一天看八百遍？！”南肆说。

　　姜意无语：“拜托，这是你非要贴的，关我什么事。”

　　“那你也看了！不行不行不行，我们就是很熟！”

　　“……”姜意妥协了，“行吧，我们很熟。”说完，忍不住想笑。

　　南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我的生日你会来的吧？”

　　得，又绕到原来的问题上来了。

　　南肆的作文肯定从不偏题。姜意想。

　　“反正肯定有很多同学去，少我一个也没多大事。”姜意打着哈欠道。

　　遭受无情拒绝的南肆采用“怀柔政策”，声音放的极为温柔，莫名有些诱哄的意味：“可是我想让你来啊。就一次，一次也不行嘛？”

　　“……”姜意觉得今早的“蚊子”叫的着实烦人，被缠的不耐烦了，紧闭的大门只好微微敞开一条细缝。

　　他无奈道：“行行行，你别烦了，我要睡觉。”

　　南肆喜笑颜开：“好，你睡，你睡。”

　　边说着，还体贴地拉上窗帘，遮住渐渐强烈刺眼的阳光。

　　姜意终于能安心闭了眼，耳根子清净了。

　　南肆黑亮透彻的双眼盯着课本，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咧开灿烂的笑容。

　　躲在前面隐隐约约偷听了大半的孔卓悄悄转过身，朝南肆竖起大拇指。他压低声音，赞叹道：“南哥，你真厉害！”

　　“嗯？”

　　“邀请姜哥我们真的想都不敢想啊。没想到你不仅想了，而且还做到了！”他目露钦佩，“以前姜哥从来不参加任何班级活动，不喜欢任何社交。但是自从你来了，就好像有点变了。我和他同班一年多，还没有这一个月来讲的话多呢。”

　　“太牛了！”

　　“以前的姜哥，嗯……也不是不好，怎么说呢，就是完全没什么人气。哎此人气非彼人气啊，活人气息你懂吧？不过现在好多了。”孔卓感叹道，“南哥你到底是什么仙人啊！”

　　南肆一挑眉，谦虚道：“唔，其实也没什么，大概是……感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