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肆意》眷西

6、第6章 我送你回家

　　雨声如鼓点，跳跃在大地的脉搏上。细密的雨帘笼罩着整座城市，好似要赶在九月的尾巴上尽情狂欢一把。

　　晚自习下课铃刚打，老班便进了教室。

　　“同学们，等等！”他敲敲讲台，扬声，“现在外面在下雨，路上注意安全！等会出去在楼梯口要特别留神，别一不小心摔着了。”

　　“知道了！”

　　这个城市此时最辛苦的恐怕就是高三学生了吧，好不容易熬到九点半的晚自习结束，又赶上暴雨，个个归心似箭。

　　“还有——”老班可以停顿了几秒，待教室安静下来，开口，“明天家长会请你们父母务必到场，如有特殊情况请提前请假说明，具体事宜我已经发在班级群里了。”

　　九班瞬间鸦雀无声。

　　老班似乎很满意大家的反应，笑着说：“先告诉大家一声，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说完，步伐轻快地走出教室。

　　“卧槽！！”九班同学万千心绪化成一句整整齐齐的嚎叫。

　　孔卓欲哭无泪：“这这这他妈叫提前通知？”

　　周河冬冷静提醒：“理论上是的。这次还好，没在当天给我们一个惊吓。老班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情。”

　　“这也是惊吓！”

　　南肆戳戳姜意，问：“同桌，老班真的干过？”

　　姜意回过神，点点头：“嗯，家长会十分钟前告诉我们家长们还有十分钟到达现场，让我们做好准备。”

　　“……这谁顶得住啊？”

　　这个星期刚进行完九月月考，手速极快的二中老师勤勤恳恳地阅卷，势必要赶在十一小长假前，给脑袋发热的备考生们一记警钟。

　　九班整体发挥得还不错，数学稳超重点班，其他几门均衡发展，稳稳坐上二中一把手的位置。

　　于是，九班皆大欢喜，以为逃过一劫。

　　于是，九班普天同庆，妄想逃过家长会。

　　可事实证明，该来的总会来的。

　　别期待，没出息。

　　南肆考的还不错，以一匹强劲黑马之姿空降班级第二。

　　第一是周河冬，万年不变的二中理科状元，两年以来无人能撼动。

　　倒是单安安直抱怨，南肆抢了她的位置。

　　不过单女侠也爽气，吐槽完立马扬言下次一定要重回巅峰。

　　南肆笑笑，应下挑战。

　　这种学习上的竞争或多或少的能给枯燥的学习生活带来些许精彩。

　　孔卓拉长哭腔，干嚎：“完蛋了——我看不见明天的月亮了。”

　　他发挥的不是很好，名次退步的稍微有点多，早已经被各科老师找过谈话了。

　　他似乎已经看到明天遭受男女混合双打的自己了。

　　周河冬：“问题不大，别杞人忧天了。”

　　“问题怎么不大？问题可大着呢！周河冬你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我要遭受死亡的威胁！我为我自己的生命安全深感担忧！”

　　“……保重。”

　　南肆：“小考而已，再说少一层皮死不了人。”

　　“南哥，你这安慰人的话怎么这么瘆人呢？”孔卓边收拾书包边说：“对了南哥，你成绩这么好，怎么不转去重点班啊？”

　　“重点班有我们班好吗？”

　　“没有。”

　　这是实话。

　　虽然老班套路深似海，但依然阻止不了前赴后继的学生想成为他的学生。

　　可是这位教学水平一流的老师，脾气也是一流，从不带重点班，只喜欢带普通班。享受碾压所谓的重点班，登上人生巅峰的快感。

　　班里有好些同学明明有重点班的水平，却偏偏选择来九班。

　　比如说周河冬。

　　至于姜意，倒是很想别人能把自己挤出这个班。

　　然而造化弄人，他从高一开始的班主任就是顾雁，即使分班也没能逃过命运的安排。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预感老班早晚会给他放个大招……

　　“同桌，你走不走？”南肆整理好书包，却发现姜意竟然一动未动，暗自出神。

　　从刚才起，他就好像陷入一种不知名的情绪之中。他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浅色的眸子仿佛也下着雨，寂静又茫然。

　　“同桌？”

　　他哑着嗓子：“你先走吧。我等会儿。”

　　南肆应了声，也没说什么，拿着伞走出教室。

　　姜意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挡住所有的情绪。

　　家长会？

　　那个女人今晚又要打电话过来了吧，这次会是什么样的借口呢？

　　他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他是想让她过来，还仅仅是单纯的厌恶谎言。

　　“南哥，一起走呗。”

　　孔卓见南肆站在走廊还没走，咧嘴一笑，顺势提议。

　　南肆看了看连成一片的雨帘，又不着痕迹地往教室瞥了一眼，微笑着拒绝：“不了，你先走吧。我还要等会儿。”

　　孔卓满脸问号：“等会儿？等人？等谁啊？”

　　南肆高深莫测地一笑，没答。

　　咦，这笑容，有点内容。

　　孔卓的八卦之魂瞬间被点燃，但还没来得及展开一系列惊天地泣鬼神的想象，只见南肆微微眯眼，似笑非笑：“好奇？”

　　孔卓点点头，一双铜铃大眼放着贼光。

　　“一起等？”

　　“行啊！”

　　南肆没拒绝，半晌幽幽开口：“老班肯定会欣慰的。”

　　孔卓：“？”

　　南肆笑得温柔又体贴：“我们再等等，他马上就来了。”

　　“！”终于反应过来的孔卓飞快地把前因后果连了一遍，内心经历了一次世界观的崩塌。

　　“卧槽，南哥，你你你不会在等老班吧？”

　　南肆没说话，似笑非笑。

　　“……”孔卓看着他的笑容，内心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测，突然脚软，欲哭无泪：“南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明天见啊！”

　　说完，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傻子。

　　南肆忍不住笑出声。

　　教室的灯一盏盏暗下去，渐渐陷入黑暗。

　　姜意走出来，低垂着头，显得心不在焉。他听着嘈嘈切切的雨声，想到今晚又要一身湿，十分不悦地皱眉。

　　算了。

　　大不了明天请个假，正好逃掉家长会，只是不知道老班那个老狐狸能不能批假……

　　他边走边琢磨，步子放得很慢。

　　果然。

　　南肆盯着姜意两手空空地走出教室，心下了然。

　　早就猜到了，他懒癌晚期的同桌怎么会带伞呢？南肆无奈叹气，突然觉得自己比他的妈妈还操心！

　　姜意你欠我一个中国好同桌的奖杯！

　　“同桌。”

　　雨声连绵，这一身呼唤被雨声吹散，只余浅浅的尾音在耳畔荡漾。

　　姜意的脚步一顿，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同桌。”南肆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姜意听清楚了。

　　他诧异地抬头，看见南肆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拿着把伞，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姜意有些茫然，又有些无措，微微睁大双眼，难以置信。

　　教学楼的灯差不多灭尽了，四周嘈杂的人声已然消失，只余厚重的雨声愈演愈烈。

　　“同桌，你也太慢了吧，让我等了十几分钟，好意思吗？”南肆佯怒。

　　“你……怎么还没走？”

　　南肆撑着伞，上前一步拉住姜意的手臂，说：“走吧。”

　　姜意被他带着走，良久没反应过来。

　　一把黑伞容纳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着实有点拥挤，南肆伸手揽住姜意的肩膀，肌肤透过被雨水打湿的布料紧紧贴在一起。

　　“唉，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南肆叹气，“宁愿生病也不带伞吗？”

　　“……不是，我没有看天气预报。”

　　“别找借口，你不是可以向我借伞吗？要我忘了等你呢？这么大的雨你打算在学校过夜？”

　　姜意没吭声，有点不知所措。

　　好些年没遇到为他打伞的人了，他从不在这些方面放心思，生活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忘记带伞淋场雨，忘记吃饭犯胃病都是常有的事。

　　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要不是也是有过极度精致的生活，他都快忘了“精致”两个字怎么写了。

　　这些年，他一个人瞎过已经习惯了，一度刷新懒人的底线，生活糙的没边，想来好好活到今天也是一种奇迹。

　　一棵在野外自求多福的野草，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被另一个人惦记上，捧进温室，护着，着实不自在。

　　他几次想开口，随便说什么也好，可话语在嘴边兜兜转转，却始终无从开口。

　　他不动声色地错开与南肆贴在一起的手臂。

　　但南肆敏锐地觉察到他的意图，一把抓住他的肩，一使劲，带入怀中。

　　“这么大的雨，你想洗个澡？”他微微皱眉，有些不悦，但是伞却往姜意那边又倾了几分。

　　“……”姜意没挣扎，把伞扶正，“走吧走吧。”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原本停在校门口的家长车辆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辆开着车灯停在路边。

　　南肆停下，微眯眼，辨认出是自家的车。

　　“同桌，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家就在前面一个小区，一百来米而已，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南肆仿佛没听到一般，把伞塞进姜意手里，说：“你等我一下。”

　　说着就这么跑入雨帘。

　　姜意僵在原地，手中的伞像是灼热的火，从肌肤烧烤至心底。

　　南肆跑到自家车前，敲敲后窗。

　　后窗闻声打开，南妈妈见是南肆，一脸惊讶，急忙打开车门，让儿子进来。南肆制止：“妈，你等我一下，我送个人回家，马上就回来。”

　　“现在？”

　　“现在。”

　　姜意站在原地，隔着厚重的雨帘看着南肆和车中的女人说了几句话。水汽氤氲，女人的面孔笼在一片模糊之中，看得并不真切。

　　没一会儿，南肆又跑回来了。

　　姜意远远地感觉到车中的女人似乎朝他看了一眼。

　　“走，我送你。”全身湿透的南肆接过雨伞。

　　怕沾湿姜意的衣服，隔了些距离。

　　姜意叹气，把他拉过来一点。

　　“这么大的雨，你想洗个澡吗？”姜意把刚才的话如数奉还，“我明明可以撑着伞和你一起过去，你有必要吗？”

　　“……”

　　有必要。南肆在心底嘀咕。还真不想让你看到我的老妈。

　　他一想到刚才满脸八卦的老妈就觉得心累。

　　“回去赶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姜意轻咳一声。

　　闻言，南肆陡然睁大双眸，一脸惊喜：“咦，同桌，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我好感动哦。”

　　“我只是怕你明天感冒了，传染给我。”

　　南肆眨眨眼：“这样啊……”

　　姜意垂了眼帘，神情有些不自然。

　　南肆享受着难得的来自同桌的关怀，还偏要各种掩饰关心，心情顿时大好。

　　“没事，我身体很好，没那么容易生病。你放心吧。”

　　“我很放心。”姜意淡定地说。

　　没走几步，姜意住的小区就到了。

　　小区的门卫大叔早就和姜意熟识，见是他，微笑着放了行。

　　南肆第一次来这个小区，还挺新奇。他打量四处，饶有兴趣：“这小区还挺不错，早知道我也住这里了，离学校这么近。”

　　“哎，同桌，你住在这里是不是为了早上能够多睡几分钟啊？”

　　姜意面无表情：“竟然被你发现了，真聪明。”

　　“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我也就随便夸夸。”

　　“我也就随便谦虚谦虚。”

　　姜意被堵得哑口无言，又有点想笑。他甚至觉得南肆不去当谐星实在是太可惜了。

　　南肆按着姜意的指挥，两人七拐八拐，终于到了姜意住的那幢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昏黄的灯光照着两人的脸。

　　姜意这才看清南肆的模样——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着水，水珠儿顺着发梢滑过少年俊逸且棱角分明的侧脸，没入紧贴皮肤的湿衣。

　　着实狼狈，但仍然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像混合了烟草味的薄荷香。

　　“你……你要不去我家换身衣服再走？”

　　南肆怔神，有些诧异。表情呆呆的，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说，你上楼换身干衣服再走。”

　　南肆勾唇，掩饰不住爬满眼角眉梢的笑。但稍作考虑，他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吧，太晚了，你爸妈该说了。”

　　“没关系，我一个人住。”

　　南肆惊讶又疑惑地看向姜意。

　　姜意表情平静不起波澜，浅色双眸透着某种玻璃质地的淡漠。

　　南肆握伞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紧：“为什么……”刚刚开口，他立马闭上了嘴。

　　从小到大的教养抑制住了他的好奇心。

　　“下次吧，我没关系的，这点小雨算不了什么。”南肆笑道，“我先回去了，晚上早点休息。明天见啊。”

　　“明天见。”姜意轻声说。

　　南肆挥挥手，撑着伞闯入雨帘。

　　姜意看着他颀长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的水汽中好半天没动，表情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亦或者是什么都没想。

　　胸腔里好像有什么无声地翻涌，温暖了四肢百骸。

　　楼道的灯渐渐灭了。

　　他打了个响指，感应灯应声而亮，慢慢上了楼。

　　走进家，刚喝完一杯水，电话就响了。

　　“喂？”

　　“小意，到家了？”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放得很轻，好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今天下大雨，你带伞了吗？”

　　永远都是这招，这温暖送的真及时啊。

　　姜意冷笑一声，皱眉，生起一丝烦闷。

　　“别绕弯子，打电话来什么事？”他直截了当，音色低沉且冷漠。

　　女人顿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意，妈妈明天不能来开家长会了，对不起。我已经向你们班主任请好假了，有些特殊情况走不开……”

　　一瞬间，姜意甚至松了口气。

　　他不想见到她，一点也不。

　　他一个人也可以，不需要什么别的人介入他的生活、他的世界，一点也不需要。

　　电话那头突然出现一个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我要喝水……”

　　女人模糊的声音传来：“好，涵涵乖啊，等一下妈妈给你倒……”

　　姜意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冷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钻进骨髓。

　　那样的寒冷，像是无论多明媚的阳光也驱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