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肆意》眷西

18、第 18 章 我怎么样由

　　姜意拎着书包从教室出来，径直朝校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又愣愣地定住。

　　他站在操场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静的只能听到风声。教学楼，他，校门，呈三点一线。他望着紧闭的校门和安静的教学楼，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所措。

　　现在还是上课时间，没有假条的他根本出不了校门。

　　回教室？他此刻受不了任何人打量的好奇目光。

　　倚靠着单杠，姜意仰起头，看着蔚蓝的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好像是要把心中压抑的所有不快都释放出来。

　　可是他压抑得太久了，已经不会发怒了，盯着天空的眼睛一阵酸涩。他眨眨眼，眼眸里升腾起薄薄的雾气，熟悉的困意又涌上来。

　　睡吧。

　　睡着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糟心事了。

　　脑袋逐渐放空，思绪无意识地顺着缓慢飘动的几缕白云盘旋，愤怒、悲伤、失望、压抑再一次穿起伪装的坚硬外壳，告诉人们，他无所谓，他很平静。

　　懦弱。

　　姜意自嘲一笑，嘴角扯出生硬苦涩的假笑。

　　别人还以为自己无坚不摧呢，只有自己知道，其实就是个懦夫。

　　无所谓个屁。

　　就是个胆小鬼。

　　出神片刻，姜意收回思绪，拎起书包走向教学楼后面的墙。

　　墙不算高，被层层叠叠的书掩盖，平时很少被人注意到。

　　但二中的很多学生都知道，从这里可以很轻松地翻出去。

　　姜意微微仰起头盯着这面墙，思索片刻，把手里的书包往上一抛。书包正正巧巧挂在墙头。

　　他往后退了几步，一小段助跑，双手抓住墙头往上一撑，长腿依靠着惯性向上一跨，轻松地坐上墙头。

　　回家吧。

　　回家干什么呢？

　　不知道。

　　但是回家吧。

　　他宁愿一个人呆在那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没有什么装修，面对雪白的墙壁和过于整洁的书桌，发呆。

　　最起码，那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地方。

　　他跳下墙头，拍拍手，转身踮起脚尖，把书包拽了下来。

　　这里正对着一条僻静的小路，由于是学校附近，平时很少有车辆、路人来往。

　　姜意走了几步，猛得一抬头。

　　他感受到一束目光正盯着他。

　　姜意停住，面无表情地看着几步之远的男人。

　　男人斜斜地倚着车门，一身昂贵的西装穿的整整齐齐，此时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抽着烟，一股贵气扑面而来。

　　道貌岸然。

　　姜意冷冷地在心里吐出四个字。

　　男人朝他走来，手里的烟也没熄。

　　站定，微笑着开口：“抽烟，不介意吧。”

　　姜意没吭声。

　　男人继续笑，语气温和，似有若有若无的亲昵：“你妈妈不喜欢我抽烟，只好趁她不在过过瘾。”

　　“介意。”姜意冷冷地开口。

　　他面色苍白，之前强行压下去的愤怒悲伤等一系列复杂情感排山倒海而来，搅得胃里翻天覆地。

　　恶心。

　　太恶心了。

　　男人不介意姜意的冷漠和敌意，掐灭了烟头，继续维持着体面优雅的笑容：“姜意，我们谈谈。”

　　高档的咖啡馆里，放着舒适轻缓的小提琴曲。

　　空气里弥漫着醇厚的咖啡香，随着曲子缓缓飘动，沉淀出醉人的余韵。

　　这个时间点稍显尴尬，在咖啡馆泡了一下午的大多数人已经回家准备吃晚饭，宽敞明亮的咖啡馆里只余几桌飞快敲着键盘的白领和腻腻歪歪的情侣。

　　姜意和男人面对面而坐。

　　他脊背挺得笔直，睫毛垂下，眼睛盯着桌面。

　　真搞笑。

　　他从未想到和这个男人心平气和地坐在一桌。

　　眼前的男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满满的都是金钱堆砌出来的雍容华贵。他翘着二郎腿，自然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姿态极为闲适。

　　而这份闲适，深深地刺痛了姜意的眼睛。

　　凭什么？

　　男人是他名义上的继父，维系着两人脆弱易断关系的是监护人的身份和每月卡里到账的金钱。

　　男人家境优渥，又机智过人，在金融界小有名气，凭借自己的努力在所谓的上流社会扎根立足。这本来和姜意毫不相干，两个人就像是平行线，在自己的轨迹上相安无事。可是后来，姜意的妈妈成了关系的转折点。

　　他和这个人，隔着他的妈妈，强行建立了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尴尬关系。

　　姜意感到反胃。

　　他至今还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曾经敬爱的母亲，成为别人的小三，离婚，再婚，无缝连接，一气呵成。

　　更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印象中温墩的父亲一声未吭，拿着协议上分好的财产，离开，消失，和自己的儿子断了联系。

　　一瞬间，天翻地转。

　　亲人成了陌生人，陌生人成了陌生的亲人。

　　这操蛋的魔幻现实啊。

　　谁也不知道当初那个小小男孩是怎样接受这残忍的变化。不过，好像也没有人在意。没有提前通知，决定在最开始就做好了，他却始终最后才得知。

　　大局已定，通知他，喂，我们做好决定了。

　　就像这次一样，他仍然是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人。

　　他的人生，被别人安排好，没有任何商量。

　　男人首先打破了沉默：“姜意，最近过得还好吗？”

　　闻言，姜意几乎发笑，他抬起眼皮，说：“没想到赵先生也会和我这么寒暄，稀奇。”

　　“毕竟你也快是个成年人了，必要的开场仪式还是要有的。”赵先生不为所动。

　　姜意皱眉，没了平日漠不关心的伪装，露出咄咄逼人的利刺。他对待这个男人始终是这个态度，因为他明白自己的一点儿伪装在他面前不足挂齿，甚至可笑。他拙劣的演技在男人面前无所遁寻。

　　他不耐烦地开口：“别唧唧歪歪，有屁快放。我知道你想和我谈什么。”

　　有几束目光若有若无地打量着两人，探寻中带着藏不住的八卦因子。

　　赵先生端起咖啡，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好像在思索着怎么措辞。良久，才缓缓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敌意，这也是在所难免的。我能理解。但是我们是错了，姜意，难道你就一点没错吗？”

　　“我有什么错？”姜意莫名其妙。

　　赵先生说：“你父亲和你母亲的感情问题存在很久了，你自己没有察觉，或者是你一直在粉饰太平，然后把最后酿成的结果归咎于一种对你的放弃，其实你明明很早就放弃他们了，不是吗？”

　　姜意气笑了，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内心拼命压制的怒气。

　　这就是所谓的恶人先告状啊。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交握，眼里一片红：“赵先生，照你的意思，是我对他们感情的忽视，才造就了现在的局面？你可真够搞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所耿耿于怀的事情你自己也并非完全清白，何必非要过不去呢？翻篇吧，姜意。”

　　翻篇？

　　怎么翻篇？

　　他的家支离破碎了，是自己曾经最爱的两个人亲手把他所有的幻想打破了，他一个人，抓着仅有的一点儿回忆在孤独的黑暗中苟延残喘，怎么翻篇？

　　翻不了篇。

　　伤我最深的人告诉我我也不无辜。

　　真是可笑。

　　道理他都懂。

　　日子总该过下去，过去的纠缠总该有个了结。大家都好像在往前走，只有他被困在了原地。

　　每到夜深人静，他盯着天花板辗转反侧，白天被刻意掩藏的淡漠半死不活消失，困在心里的野兽刺破平静的面皮露出獠牙。

　　他咀嚼着残忍的回忆，一遍又一遍。

　　赵先生继续说：“姜意，今天来找你主要是为了你出国的事情。我们放下过去，平心而论，好吗？我看过你的成绩，说得难听点，半死不活。你初中的时候可能仗着点小聪明在学校如鱼得水，但高考不一样，它是选拔性的考试。比你聪明、比你勤奋的学生太多太多了，你的那些小聪明不足为奇，无力施展。”

　　“姜意，别怕自己当回事。别人随便夸你一句天才少年你就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现实点。”

　　“你基础不行，现在努力太迟了。再说，你也不会是个努力的人，对吗？”赵先生微微一笑。

　　姜意的手死死扣着，面色苍白，只有眼睛的血红颇为骇人。

　　“我们帮你办好出国的手续，给你找好学校。你就不用担心高考了，最后的时间和同学好好告个别，不挺好的吗？国外镀个金回来，我给你安排一份工作，也算是半生无忧了。”

　　赵先生放下翘着的腿，声音温和：“再说，你的监护权还在我们这。”

　　最后一句话狠狠地刺痛了姜意，他猛得抬头，犀利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面前的男人。

　　“你做梦。”姜意冷冷地说，像是一团烈火在胸腔灼灼燃烧，五脏六腑都疼得厉害，“我姜意，没有人可以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尤其是这件事，你们想都别想！我的人生不需要外人来指手画脚。我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对我评头论足！”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本质怎么样，都是由我自己说了算。”

　　“赵先生，请你回去告诉她，我会参加高考，以后也会过的很好。用不着她乱操心。”

　　他站起来，浅褐色的眼睛结了层薄冰，垂下的视线对上男人的目光，说：“还有，十月了，我马上就要成年了。别他妈拿监护权吓我。

　　“再见。”

　　“不，最好不要再见了。真让我倒胃口。”

　　说完，姜意拎着书包推门而出。

　　赵先生没有在意周围时不时投过来议论的目光，轻轻摩挲着杯身，喝了一口，微微露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