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树人》纪黍离

8、第 8 章

　　重复的日常总是过得很快。袁凌只觉得一晃眼就已经月末了。她结完了这个月的账，跟成茂交了班，又跟约翰告了三天假之后，就出了餐厅向药房走去。自从上次严树人在药房门口等她并且买了章鱼烧之后，他们的关系有了很大的缓和。或者说是严树人可能终于想通了她也是个受害者。这一个月来严树人基本没有对她使过脸色，当然他们也没什么交流就是了。上次商量好月末告假挑婆子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进行什么实质性的谈话，就真像合租的彼此不太熟悉的室友似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严树人提起找婆子的事来，“母亲，我们想着找个靠谱的婆子来，平日里帮您做做家务，也陪您说说话。您看怎么样？” “何必花那个钱呢，我一个人在家挺好的嘛。再说，过一段时间朱安就也在家了嘛。”袁凌不好在这种事上说话，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严树人一下，“呃，母亲，朱安在药房做得还不错，去看病的太太们都还挺喜欢她的，也有为了跟她说说话专门来看病的。师兄还说也要给朱安工资呢”。严鲁氏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她本来就觉得朱安出去帮忙不好，现在竟还要拿工资，哪个好人家会让女儿出去做活挣钱呢。严树人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气，留着后招呢，“自然是不可能给朱安工资的，不合适。可是我现在的事是师兄给找的，我得报答恩情。况且我也天天待在药房，朱安整日跟我一起，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的。”这两点戳中了严鲁氏的死穴，她不好再催袁凌回来，但不找婆子这事还是不愿松口。袁凌见解决了自己的去留问题，也跟着劝起来，“母亲，现在找个婆子，包食宿的话也不是很贵。咱们院子里有空屋子，每天也要开火，再多住个人是没问题的。等婆子来了，您们可以一起做做绣活，边做边聊天。吃饭的时候有人陪着说说话。初一十五也有人陪着您去庙里上香。”袁凌看见过严鲁氏拨着佛珠念经，晓得她是虔诚的佛教徒。严鲁氏果然对她描述的景象很是心动，有些动摇地问她，“包食宿请一个婆子要多少月钱？” 袁凌看了严树人一眼，他马上接话，“三两尽够了。” 严鲁氏这才答应下来，袁凌和严树人交换了个眼色，像是两个终于摆脱了家长约束的小孩。
　　晚上袁凌坐在床上边擦头发边问地铺上的严树人，“咱们明天去哪里挑婆子？” 这时候没有吹风长头发真的很不方便。可是袁凌又不敢去剪成短发，怕严鲁氏发难。“我这个月打听到了几个口碑不错的牙行，明天挨个去看看。” “你从哪里打听来的，靠谱吗？”“ 我留洋时同学里有北京去的，其他地方去的同学回来后也有留在北京的。留过洋的学生之间一般都是相识的，也常常有书信往来。”袁凌颔首，有些羡慕。这些留学生也是一个圈子，并且绝对属于精英阶层，是真的能影响社会发展方向的。严树人身在其中，也难怪能成为文化运动的主将。比不得她，举目无亲，白手起家。“那你来了北京也没和交好的同学聚聚吗？” “本来是要小聚的，但是快到年底大家都忙得很。下个月就是公历的一月了，虽说农历新年还有一个多月，但是给外商做事的还是要按公历来的。况且临近公历新年，北京的新式知识分子和留学生也准备了区域性的集会，我们就准备在集会上见了。” “这样啊。那现在是公历多少年？” 这个袁凌是真不知道，她看到的年份都是干支纪年法，实在是推测不出现在是哪一年。严树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1899年” 。知道了确切年份，如果这个地方的历史轨迹一样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开了广厦福宁上、苏杭、重庆、沙市为通商口岸，也能投资设厂了。割让，，不提也罢。“现在有洋人来办工厂吗？”袁凌一直对这件事很是在意，她本来想过做实业，可是一路行来并没有见过工厂，才转为海运。“朝廷准了可以在通商口岸办厂。但是这里没有熟练工，也没有设备，生产出来的东西销路不好，运回他们本国成本又太高，渐渐地就没有人做了。”袁凌想也是这样，朝廷能做依靠的终究还是行政权力，现在私人想做实业还是十分艰难。
　　况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一年后会有战火烧到北京。但是袁凌又不十分确定，因为就她目前所知的信息来看，历史的发展和书中记载的并不太一样。不会是什么平行宇宙这种东西吧，袁凌暗暗泛起了嘀咕。
　　严树人见她坐着不动，似乎是想什么入神了，只好提醒她，“先把头发擦干吧，不要受了凉。” 袁凌一惊回神，又继续擦头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观望一下再做定夺吧。
　　第二天一早，袁凌和严树人吃完早餐，就向牙行去了。第一个牙行在五道营胡同南边，规模很是不小，三进三出的院子挨挨挤挤排满了房子。牙行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看着喜气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听到袁凌和严树人要找包月的婆子，就叫所有还空闲的婆子都到大院子里来。说是婆子，其实这些人的年纪参差不齐，最小的十几岁，最大的看起来有五十岁，数三四十岁的最多。她们应该是和牙行签了契书的，这时候出行要有凭证，对人身的控制还是比较严格。只这么看着眼前的一排人，袁凌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挑。她看严树人，对方比她还要为难。对面还有几个年轻的小姑娘，他总不好盯着人看。毕竟是要单独和严鲁氏待在家里的，这人选还是要好好斟酌。
　　袁凌细细看过面前的近三十个婆子。先看衣服头发是否整洁，能看出来这人是不是爱干净会打理。又看每个人的表情神态，表情自然眼神坦荡更可能品行不错。再就是年龄和体格了，最好是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体力好，经验也有。体格要中等的，太瘦弱可能做不了活，五大三粗的又怕严鲁氏被欺负。袁凌现在只能凭以往看人的经验挑出了十几个婆子，又征求了严树人的意见，准备留下来问话。
　　按理被挑剩下的婆子就该各自回去了，牙行老板也吆喝着让她们各自回房。这时要回去的队列里的小姑娘突然跪下向袁凌和严树人磕头，“求老爷夫人雇我回去。”说完就定定地趴着，也不抬头。袁凌和严树人唬了一跳，她还没有被人这样跪过，忙要拉那小姑娘起来。可她像是生了根一样趴在地上，袁凌怕硬扯拉伤了她，只得作罢。周围的婆子都窃窃私语起来，看样子倒不太惊讶。果然牙行老板发起怒来，“又是你！一个月五两包食宿，你怎么不去抢？还要带着你那个拖油瓶弟弟。两个黄毛孩子能做什么活？又还吃得多！”说着，牙行老板不着痕迹地看了袁凌和严树人一眼。袁凌有点好笑，就算牙行老板没和这小姑娘串通好，也是顺水推舟，她可不太喜欢被人算计。可是严树人倒像是很有些动了恻隐之心的样子，估计牙行老板也是看他面善吧。袁凌看了严树人一眼，确实看着面善。可他会可怜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却在之前对自己恶语相向。
　　但是那小姑娘有个弟弟，不知道多大了，要是能做个跑腿的小厮，平时在药房搭把手，中午给严树人送顿饭，五两雇两个人还是不亏的。袁凌索性送严树人一个人情，“你抬起头来我看看。”那小姑娘才终于把头从地上拔出来。嚯，好一双眼睛。袁凌暗暗感叹。那小姑娘眼睛有神的很，透着一股聪明劲儿。“你多大了？” “十七。” “你弟弟呢？” “十四。” 袁凌暗暗点头。现在女孩十五岁就成年了，虽然男孩是二十岁，但是十四也能当个小大人用了。“以前做过包月的活计吗？” “没有。” 袁凌就有些犹豫了，这怕是要从头教起，说不得好不容易教会了，这姐弟俩就跑了。那小姑娘看她犹豫，连忙保证，“我学起来很快的，而且只要您们雇了我和弟弟，我保证一年之内不会接别的活。” 袁凌觉得这小姑娘是真聪明，句句话都说在点子上，又说，“那把你弟弟叫来我看看。” 小姑娘有了点笑模样，磕了个头就一溜烟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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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情节需要，笔者对重大事件的时间线做出了调整，并加入了一些大事件。这些事件一部分是真实发生过的，也有相当一部分是笔者杜撰的，与原型人物的生平有较大出入，不具有参考价值。考据党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