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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踩星星 他眼睛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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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瑜池头靠在车窗上,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轻轻搭在烟盒上,有节奏地敲击。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刷一下一下刷过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被无限放大,他整个人沉在黑暗里,看眼前连绵的汽车尾灯,它们连成一排,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那红色在雨夜里竟亮得惊人。
雨明明在下,绵绵的雨明明在无尽地落下,可隔了一道窗,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远近闪烁的红色的灯,让天上的星星都隐形。
星星,林瑜池笑,他想,要在这座城市看到星星好难,或许世界末日来临也无法见到。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过去的那些雨夜,那是星星和雨交织的夜,没有刺眼的红色尾灯,没有雨刷,没有汽车,他已经好久没想到过去了,不知为什么偏偏在今天的这个夜想到。或许是雨吧,又或许是星星,总之,在今天的这个夜晚,晚上八点三十四分,他回忆起了过去的那些夜晚。
林瑜池是在农村长大的,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只有二十几户人,从村头跑到村尾也只要十几分钟,那确实是很小的一个村,小到文字在那里也无关紧要。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去读书,因为没有必要,在那样的环境下,所有的一切都是老的、旧的,仿佛蒙了层挥散不去的雾的。林瑜池会在傍晚临近饭点时在小道上边跑边叫:“吃饭了!吃饭了!”,小道是水泥地,不久前村委让工队进来铺的,说是隔壁的村子都铺起了这种地。小路一边是草地,周围弯弯绕绕围了一圈篱笆,另一边是斜坡,种了棉花。
他就这么一路跑一路叫,等到家家户户冒起炊烟,他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他不爱读书,这里没人爱读书。他没想过自己的未来,觉得和这边的山水共度一生,也是很好的。
他太熟悉这个村子了,每一户人家里养了什么也都烂熟于心,但是他回忆过去,竟是怎么也无法想起宋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就像一团雾一样,林瑜池确信,摸不着而飘渺无依的雾。
他就突然地出现,确确实实很突然,林瑜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只记得第一次见到宋瑛时的场景。
那天是个月亮很圆很亮的夜晚,他在家后边的一条小河里赤脚踩水,那是条很浅的河,在月光下会泛起波光,他就在河里追逐那些刹那而逝的光,他爱这些时候,让他觉得时间也变得毫无意义,只有月光与他作伴。
他踩得累了就蹲下身捡石子,他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六十二颗时,他突然停住。
好像是月光为他引导,他在那时无端抬起头,就看见岸边站着一个男孩。
那个人看外貌和他一般大,十六七岁的样子,挽着裤脚静静地看向他。他穿一身黑的衣服,头发有些长,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他们隔着河相望,他觉得那河水流到了对岸人的眼睛里,又或者那是月光太温柔。
总之,林瑜池在那个夜晚,碰到了一个眼睛雾蒙蒙的男孩。他安静地看着林瑜池,后来他们对视太久,对岸那人就对他笑了一笑。
林瑜池长大后做过无数个梦,可每个梦的结尾都是这样一个笑容,不管多光怪陆离的梦,最后都一定回到他这一个笑上来。好奇怪。
好奇怪。林瑜池看着对岸的人想,他从没在村子里见过他,从没有。
他想大声地问那人是从哪来的,可他喊不出口。因为月光太柔软了,所以他绝不能大声叫喊,他怕揉碎这条河。
后来林瑜池走过去,他踏碎无数月光,踏过无数石子,走过去。他静静靠近那条河,声音小小地问了一句:“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林瑜池其实是个很吵闹的人,他更多时候偏爱轰轰烈烈的热闹,他喜欢新年时在家家户户门口炸开的烟花,喜欢跨年夜时祠堂里噼里啪啦的爆竹,喜欢村子里有谁出嫁时成排的车子。
他有时也爱安静,仅仅是某些他思考着的夜晚。
他很爱这里,但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他望着连绵的山,会想是这里的山水养大了他,还是禁锢住了他。
他往往得不到答案,于是他就在这些困扰不堪的夜晚,去河里找月亮也找答案。
他从七岁起就来这里,他找了近十年的答案。
他看向那个男孩的脸,那人只微笑地看向他,眼里还是流着河。
他从没觉得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接近那个不知名的答案。
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是答案吗?不是吗?所以他为什么要问呢?
“宋瑛。”他开口说,眼里的河泛起波纹。
“林瑜池,我叫林瑜池。你记住我,好不好?”
“好。”
宋瑛,宋瑛。回家后,他躺在床上,默念这个名字,睡着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宋瑛走在夜晚的云上,云很轻,可他更轻,他就穿着黑色的短袖黑色的裤子,在月光下轻悄悄地走。
林瑜池想抓住他问一问:“你怎么走路不出声?那些故事书里,只说过仙人走路才没声,你是吗?”
后来林瑜池终于将这个问题问出来,那是他们第五次在河岸相遇,他就那么问他。
你是吗?
宋瑛笑,怎么可能呢,我是人呀。
他把身体舒展开,问他:“你要不要来检查一下,看一看我的身体是不是真的。”
是的,林瑜池想,是很白皙很温热的身体,有男孩子独有的坚韧,却也柔软。
林瑜池说:“是男孩子。”
宋瑛又笑,眨眨眼:“我看着像女孩子?”
宋瑛冲他笑,眼睛亮亮的,夜色好像将他的头发拉长,他的笑容有一种奇异的,能够让人平静的魔力。
林瑜池看他裸。露在外的身体部位,看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看他的脖子,看他的小腿和关节。
他们一起度过了许多夜晚,他们聊过很多话。可林瑜池从不问宋瑛他从哪里来。他觉得这像魔咒,一问,咒就解了,他就再也不能在有月光的夜晚见着他了。
他是魔咒,是答案。
林瑜池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的高中生,他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他听说过外面的世界,老师会和他说,父母会和他说,哥哥姐姐会和他说。
那是一个不老也不旧的世界,没有草地,没有棉花,也没有炊烟?有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最大的姐姐要比他大十二岁,父母都已近六十。他有时回家,见到他们在晒腊肉,挂好后要扶着腰叹口气。他们一起吃饭,母亲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不知道,抬眼却见母亲的头发里骤然多了许多的白。
姐姐十八岁就嫁人了,现在的孩子都很大了,农村里的人结婚都早,因为这样日子才有牵挂,不然白天只是白天,黑夜只是黑夜,时间都流淌得悄声无息。
他也会吗?林瑜池想。
如果他不继续读书,也会这样吗?毕业了就结婚,结婚了就生孩子,生完孩子后呢?孩子长大了要离家呢?
他问宋瑛:“你想过未来吗?”
宋瑛没回答,低下头挽起裤脚,赤脚踩进河里。
他踩星星,踩河里的星星,又是那样微笑着,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宋瑛突然说:“我喜欢星星,喜欢月亮。”
“我也喜欢。”
“所以无所谓,”宋瑛抬起头,让眼里的河流淌起来,他说:“这个世界上,哪里都有星星和月亮,不是吗?”
不是啊。林瑜池看眼前的车灯和浓稠得无法窥探的夜晚,他想说不是的,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到星星了,也好久没有看到眼睛里有河水的人了。
他记得很多和宋瑛相处的瞬间,可很少记得片段,仿佛那些电影般的镜头不能记载他,他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的回忆里。
他记得宋瑛穿白衬衫的样子,袖子很规范地折了两折,露出纤细的手腕。他的白色衬衫要比月光还洁白一点,他就站在河岸,站在月光底下看他。
宋瑛很喜欢看林瑜池,什么都不说,就直直地看着。
很多时候林瑜池想问,他从他身上看见了什么,可他从没开过口。
他对宋瑛,有太多无法诉诸于口的话了。
他记得无数个他的笑容,穿着不同衣服的笑,剪了短头发时的笑,不经意被水泼到身上的笑,好多好多笑,好多好多。
他将宋瑛的这些笑容珍藏起来,珍藏在山里,他每次回忆过去,都一定能想到它们。
有一天他会将自己忘了,可他不会忘了他的笑。
然后就是离别了。
能够回忆的过去那么少,他也吝啬那些笑,所以很快,就到离别了。
那算离别吗?林瑜池不知道。
林瑜池告诉宋瑛,他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了,他要走了,走出山里,走到外面的世界里。
宋瑛踩着河水不说话,天突然下起了雨,雨水一瞬间变得很大,是夏天的雨。
雨水将他浑身淋得透彻,他有些长的头发就贴在了眉眼上,他无所谓的样子,将它们撩开来,说:“那些地方,也有河水的。”
有吗?
林瑜池慢慢向宋瑛走去。
他记不太清他当时讲了什么,也记不太清宋瑛那时的表情,他走到河中央,吻住了宋瑛。
他拉住宋瑛的手腕,低头吻住了他,他的手腕那样纤细。
他们在暴雨里亲吻,周边的树疯狂地摇动,耳朵里只有雨水的声音,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黑夜,暴雨,月亮。
林瑜池到现在都在怀疑那是不是梦。
好像原本是他一个人在笔直大道上无忧无虑地走着,路上有山有水有白云,可前路无端变窄变暗,渐渐后路也不见,原本的大道就倏忽变成了一条单独的桥,后来桥也越变越窄,最后竟变成一条绳索。
他后来再也没回过家去,再也没有。他只是给家里人汇钱,他得知姐姐生了三个孩子,母亲身体有些不利索,村里第二家的媳妇遭了丈夫抛弃,他听到了许多人的故事,许多许多人。
可他从没有听见过——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从没听见过宋瑛的故事。
他不敢问人,谁也不敢问,他怕宋瑛真的变成梦。
他自欺欺人地想,他要把他永远留在回忆里,作他的答案,作他的咒语。
车载音响正好播到一首歌,林瑜池听到歌词——
“魔咒缓缓褪尽,你笑得厉害
天曾缺掉的角,无非此等神采
我将残翼放下,从河中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