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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如何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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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人呐!许夫人晕死过去了!”门外一声呼喊打破了我们的思绪。
我疑惑地望向屏风之后,花门之外。
这渚池盐商许员外家的夫人许氏是个练家子,自小跟着父兄习武,身体底子好得很,这是……
我回过神,萧絮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噙着笑,仿佛有什么好事发生。
侍女敲门而入,递给我一张字条:
“红袖招夜许未归,其妻惊悉凶手。”
作为东家,我总得下楼去瞧一瞧那许氏。
但见老大夫诊完脉,满脸喜色地对着初初转醒的许夫人道:“恭喜夫人,怀胎两月有余。”
“呵呵,两月?原来还记得给我留下个念想啊——”
“呵呵,我糊涂啊,身在虎穴竟然还能安心享乐。”
我刚一走近,她便恨恨地指向我,吼道:“是你!杀了我家胜郎!”
“是你!杀了我腹中孩儿的爹!”
“你怕是晕糊涂了吧,许夫人。姜姑可是个大善人呢!接济了我们这儿多少穷苦人家?大伙儿谁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是屠楼的凶手呢?”一位夫人反驳她。
“是啊,是啊,怎么会是姜姑呢?”
我立于原地未言,心中骇浪千尺。
其妻惊悉凶手,原是这样。这凶手可不就在这立着么?
我闭了眼,企图压住眼眸中将要冲破现实的惊涛骇浪。
哪怕非我所愿,但是那夜每一条鲜活的生命的逝去都确确实实是因我而起,由我了结。哪怕他们无辜。
因为无论我有多少张面容。
我也只是黄泉毒女,幽宫的一枚棋子。
“你们都被她骗了!骗了!哈哈哈哈——”许夫人仰头大笑。
“越是歹人,不就越要把自己包装得光风霁月,看似菩萨心肠才不惹人怀疑么?”许夫人双目如炬,狠狠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身上剜下肉来。
“敢问夫人从何得知此事?”我强装镇定地问道。
“你们瞧你们瞧,她这样难道不是心虚了?”许夫人大声指认,“自然是有人递了可靠的消息到我府上告知的。我当时便觉得蹊跷,我家胜郎如此清白的人竟然会不清不白地死在那样一个烟花之地,打死我都不愿意相信。”
消息?幽宫办事向来手脚干净,还能有消息?
“哟,许夫人,这我可要说说你了,谁家不知道你家许员外喜欢喝花酒啊?渚池大街小巷都传遍了的,就你不信,都当别人说瞎话呢。”
“对啊,对啊。”那些夫人们声声应和,却如同一柄柄刺骨刀,直要穿透那妇人柔软的身躯。
“不可能!这不可能!”许夫人捂着肚子蹲下身,“我家胜郎最是专情,但凡在家,夜夜同我睡在一处,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他定是……定是去那与人谈生意,这才无辜丧命的。”
“丧命的人,谁不无辜?”不知从何出传出的声音,非男非女,倒像掐着嗓子说话。这下倒好,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竟然引起了夫人们极大的愤慨,“姜姑啊,你且说说那日夜晚你在何处?许夫人都这样说了,你若不解释清楚我们也无法证明你的清白。”
“既然姐姐们怀疑姜某有罪,我倒想问问诸位,可曾见过繁花大典上的卦象呢?”
“本代圣女亲手卜出的结果,意味大凶,此乃天道给出的解释。我不过一介商人,怎么敢动摇天道呢?”
无法解释,不能解释,我只得尝试撇开这个指证。
夫人们顿觉有理。
“更何况,人人都恨那凶手,我难道就不恨吗?我可是恨不得捉了他拆吃入腹呢!有多少我生意上的老伙计葬送了性命在那。”我扯谎越发顺口。
“所以那晚,姜姑所在何处呢?”萧絮吟竟闲庭信步地踱步而来。
这个冤家!我暗骂。
“那晚……我确在满楼红袖招呆过,幸得友人相邀,早早离去,不然……我也早是凶手刀下亡魂之一了……”我满脸凄然道。
“那就是在了。”萧絮吟张口。
我真是恨不得把他的嘴缝上。
“那你倒是说说,我一介弱女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又是如何屠了整座楼,杀了上上下下百来号人呢?”我把问题抛回给了他,在身旁寻了把椅子坐下。
“这……我仍未看明白……凶手的凶器
……太过奇怪了。”萧絮吟迟钝了。
“各位,我不过一介商贾妇人,身上唯一可值得骄傲的就是赚得了几分银两。那日我逃得大劫,至今仍是心有戚戚,今日还平白无故得了个污蔑,真真是吞了十个黄连,有苦也说不出啊。可惜……”
“你说谎!”许夫人打断了我的一番言辞。
“你分明舞的一手好水袖!袖里藏刀,见血封喉!”许夫人急迫道。
我的内心猛地咯噔一声,她怎么知道的?幽宫有人变节了?
除了幽宫,我实在想不到有谁能够这样清楚我当日的杀 人手法。
“这样一来,那样的伤口就说的通了。”萧絮吟合掌,探究的目光转向我,直要将我剖开。
“我不会舞。”望着周边诸多质疑的目光,我冷漠起身,转头回房,“清者自清,多说无益。”
“姜姑若是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这几日还是不要离开客栈了。否则,大伙儿还能不能保持理智我就不清楚了。”萧絮吟在我身后大声提醒。
我未理他,径直回了天字一号房,关上了门。
“毒妇!”许夫人长出一口气,低吼出声。
众人仿佛终于意识过来,一时间咒骂的、劝解的、沉默的应有尽有。
我在门后闭眼,一缕晶莹划过脸颊。
可惜,这回还真是我呢——
“叩叩”有敲门声。
“大宫使?”萧絮吟在外试探道。
我靠在一扇门后,脑中思绪翻涌,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容与青紫的残相在眼前如走马灯似放映,仿佛昨日重历。
我已将假身份透露给他了,他竟然仍对我抱有如此大的防备,帮着陌生人一起指认我。我不禁心下沉沉,那么先前所言,他究竟信了多少?
又有多少不信?
念此种种,一股甜腥突然涌上喉头,我终是呕出一口血来,溅在了初进门的他的衣摆上,污了雪色衣衫。
我一时站不稳脚跟 ,只得向着萧絮吟所在的方向倒去。
但见他下意识皱眉退后一步,却乍觉不合适,这才近身伸手接住了将欲落地的我。
“您的身体……可好?”
“你既然看见了,我也无法继续隐瞒了。我已时日无多了。”我故意诓他。
“您是在说笑吧?”萧絮吟道。
“从进客栈到现在,你自始至终没有信过我。”我长叹了口气,面露惆怅。
“……”
“恕我不能相信您。”
“故人相逢,本应有熟悉之感,可您给我的感觉却很奇怪,既熟悉,却又陌生。不才或许得请教了本代圣女,解了惑,才能再来回话。”他斟酌了几分,继续道,“她与您应当更为熟稔。”
“公主她……确实没了。无论你对我抱以什么样的怀疑,我也不会辩驳。”我顿了顿,“但这就是事实。”
“我是否有本事杀人,你难道不清楚吗?说到底我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需要诊脉吗?我有位医术精湛的大夫朋友。”萧絮吟试图转移话题。可以说,极为生硬。
“不劳费心。”我撇开手,撑着门扇转身,“若寻我,直接告诉客栈掌柜即可。我都在这里。”
“你走吧。”
“我不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