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火花》战十三

2、 夜越黑，光就越亮 进了监护室

　　进了监护室，我一直坚持到凌晨3点多，因为实在是想上厕所，才跟换班的同事说了声，提前走出了监护室。站在脱衣室，我面对着监视器，轻轻的脱了隔离衣，洗手，脱面屏，再次洗手，脱帽子，第三次洗手......
　　在监视器的提醒和同事们都监督下，我终于脱下这最外面的防护服，进入了半污染区，脱下了最后的防护，此时我的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了。
　　带着护目镜的鼻子上被压了很大的一个红印，整个眼睛，觉得肿胀，甚至因为睡眠不足，眼睛干涩，疼痛。
　　值了一晚上班的护士长，也换了班，跟我一起走出了监护室，她接过我的防护服，直接挂在了紫外线灯的下面。
　　我好奇，“护士长，这是干什么？”
　　护士长转头看了我一眼，“防护服不太多了，供求跟不上，我们只能把他们挂在上面用来消毒，目前只能这样反复用，不能浪费。”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挂在那里的一件件的防护服，眼眶有些泛酸。

　　从卫生间走出来，我已经饿的发虚了，我突然想起来那个乘务员给了我一大包吃的，于是，我便冲回休息室，将这堆吃得带回了值班室。

　　一进门，就看到护士长正在跟她女儿视频，视频里，她女儿一直哭：“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护士长一边擦眼泪一边安慰女儿：“别哭，好好听话，好好学习，在家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出去乱跑！”
　　“妈妈，我听话，我哪也不去，我就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好孩子，你……你爸爸他……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老婆……”
　　我站在身后，看到了视频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老婆，我回来了，放心，孩子我照顾，我不会让她有事，我们一起等着你回来……”
　　韩护士长看到他的那一刻，眼泪流的更凶了“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走了吗？”
　　男人搂着女儿的肩膀：“不走了，就在家等着你，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到时候，让我做什么都行！以后咱家的家务我都包了….”
　　护士长说着，忽然把头转了过去，面朝着窗户，泣不成声。
　　我走过去，轻轻抚着护士长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只能用这种这种动作安抚她。
　　“妈妈，别哭，我等着你会来，我和爸爸，一起等着你回来！”
　　护士长擦干眼角的泪“好，放心，我一定会安全的回家！”
　　电话挂断，护士长哽咽着抬头看我：“小岑，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护士长，哪有什么笑话，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拖家带口的，不容易，孩子想你，你爱人也担心你！”
　　护士长叹了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知道的，我在重症监护室工作，工作强度特别大，有的时候加班回家累得不行，就想看到整洁的家，就想吃口爱人做的热饭。他是干采购的，工作性质决定他天天在外面跑，每次一进门，就本能的倒在沙发里，瘫着，什么也不做。我每次下班一回家，看到家里乱七八糟的样子，我就特别上火，明明自己在病房里忙了一天，回家还要伺候大的伺候小的。所以我们就天天吵架，本来我是想离婚的，可是今天他突然说了软话，我听了心里特别的难受！我觉得是我不好，不是个好妻子，没有照顾好家，没有照顾好孩子！”
　　说完这一句话，护士长，再次哽咽。
　　我用手抚着她的后背，“护士长，大哥是理解你的，大哥一定会把孩子照顾好！我们都会好好的回家的！”
　　正说着，小护士宁敏走了进来：“怎么办，想吃麻辣烫，也没人送，现在送餐的都停止了，一听是医院，都不接单！”
　　我打开这一大袋子吃的从里面挑了几个蛋黄派递给她：“先凑合凑合吧，现在没人敢来医院，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这一晚，我只睡了4个小时，早上8点钟，我重新回到了岗位，换上了防护服，刚要走进隔离区，就听说，呼吸内科出现了有人闹事的情况，伍主任到现在也没上来，护士长说，叫上几个同事，一起去楼下看看。
　　可是一进内科的走廊，我就被拥挤的人群和呼喊声下了一跳，有人围着内科病房的护士台，大声的谩骂：“我家人都发烧这么高了，你让我在这排队，你让我们回家隔离，你们是什么医生，你们是干什么的？”
　　小护士解释，“家属，您别激动，目前医院床位不多，我们暂时安排不了那么多的病人，请您谅解！”
　　“谅解？我们都要死了，你让我们谅解，我们都排队排了一晚上了，你让我们谅解，我们都要死了，你们让我们谅解，谁来谅解我们？你们倒好，一个个把自己保护的这么严严实实的干什么，想让我们死，你门好好的活着？哪有这种道理，这就是所谓的救死扶伤？丧尽天良！他妈还想过年！不过了，不活了，要死一起死！来，一起死！”
　　紧接着护士台就传来了打砸的声音，病人家属把放在桌上的血压计，扔在了地上，然后朝着分诊台的小护士扑了过去，朝着他们身上的防护服就开始撕扯。
　　几个小护士，眼前这一幕，也是吓蒙了，被这几个人恩在那里，撕扯了一会，倒在地上开始哭。
　　我和护士长冲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其中一个小护士整个头套和帽子全部被撕扯下来了，她整个人，都被摁在了地上，头发也被扯乱了。
　　伍主任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疯了吗，保安，保安……”
　　执勤的保安，从走廊那头，冲了过来，很快的将几个发疯的家属控制住。
　　我和护士长，扶起了这几个小护士，她们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被人掐的痕迹，紫红，还带着血。
　　谁家没有孩子，他们都是工作没几年，不到20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碰到这样的家属，实在是无奈。
　　拥挤的走廊里，乌压压的全是人，低压的气氛让人喘过不过气，伍主任穿着防护服看着这些人，声音有些哽咽。他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个压舌板，握着压舌板，他朝着面前的几个人喊道:“想死是不是，来啊，大家一起死！……来啊……”
　　伍主任越是这么大声喊，刚才打砸的人，越开始后退，伍主任再次开口：“躲什么啊，躲什么啊，你们不是想大家一起死吗？怎么不敢了？你以为就你们想看病啊？你以为只有你们有家属吗？我也好几天没回家了，我们在医院甚至都没有饭吃！谁没有孩子，谁没有父母，你以为，只有你们看不上病，我爱人，也看不上！她有症状咳嗽胸闷，也自己在家隔离，谁不着急！你把我们的防护服撕了，是想让我们也染上病是不是？都染上病，全城的人一起死吗？没人给你们看病，全城的人，一把火烧了是吗？你们都想这样？你想看看到一个死城？”
　　那一刻，走廊里，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看着伍主任，都看着那护目镜后，那双冷锐的眼。
　　“我们是医生，医院的大门开着，接诊所有的病人，我们每天穿着一件厚厚的防护服，全身像是火烧一样，我们说什么了，谁放弃你们了！谁不想回家谁不想过年！谁想在医院过年！我们没有放弃你们，大家都有秩序的看病不好吗？为什么不相信我们医生！我们尽力了！我都连轴转了12个小时，每天只睡2个小时！你们这么闹腾有意思？”
　　很快，走廊里，恢复了刚才的安静，伍主任气得全身哆嗦，护士长走了上来，拍了拍伍主任的肩膀示意他，消消火气，伍主任这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希望你们相信我们，政府和国家，都在想办法，医务人员已经很少了，你们这样只会让更多的人看不上病！相信我们，一切都会得到妥善的安排，相信我们！医院会马上安排床位！相信我们，政府和国家，会给我们支援！”
　　伍主任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的，握着压舌板的手，不断地哆嗦。最后伍主任被护士长拉回了诊室，继续给病人问诊，我就带着几个小护士走进了治疗室。
　　走进这治疗室，其中一个小护士就坐在凳子上，放声大哭起来。
　　“我想回家，我想我妈，我想我男朋友，我想回家……谁不愿意回家过年，谁愿意留在这，陪着他们……谁不怕死！”
　　她坐在凳子上，越哭声音越大，越哭越难过，旁边的几个小护士，被她这声音弄得委屈，也开始纷纷哭。
　　“我们在这干了一周了，科室主任动员我们，让我们留下，我回家过年的车票都买了，因为，病人太多了，疫情太严重了，我们都同意留下了！ 但是，我真的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对我！我哪里做的不好，我不是个合格的护士吗？他们凭什么那么对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我妈了，我想回家……”
　　整个办公室里，悲伤的气氛，越来越强烈，看她们难受，我想要安慰他们，但是说出来的话，声音也是哽咽的，我伸手抱住一个女孩的的头。
　　“哭吧，哭吧，哭出来会好一些！发泄出来，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都会好起来，我们都不会有事！我们不上谁上？难道看着那么多人病的越来越厉害？我们就是白衣天使，救人救过救世，医病医身医心！他们只是着急，因为病了着急和无助，他们越是这样，是越想得到我们的帮助！这种时候，我们不能做逃兵，我们越逃，病毒越厉害！”
　　小护士的哭声渐渐地平静了：“见微姐，我没说要做逃兵，我只是觉得他们不应该这么对我们！我就是委屈！凭什么打人，我也是人，就不能好好说话？”
　　“他们只是个别，大多数人是好的，大多数人是理解我们的难处，大家都很尊重我们，不然也不会有人叫我们白衣天使！我知道，你们委屈，但是，除了我们，没有人能帮他们，我们不能放弃，不能背弃自己学医的誓言！”
　　女孩趴在我的怀里哭了一会，却突然将我推开：“见微姐，我们都职业暴露，有可能感染，别再传染给你们！伤口我们自己处理!你快出去……”
　　小女孩站起来，自己去拿酒精给自己处理伤口，那一刻我的心里真酸。
　　1月19日门诊有三名护士，被人打伤，他们脖子上，和脸上，有不同程度的抓伤，分别收治隔离。
　　忙碌了一天，我从监护室走出来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钟。
　　我连续在监护室待了16个小时，走出污染区，我回到了休息室。全身疲乏的我靠在窗前，望着这安静的街道，心里莫名的有种苍凉，这里是曾经是喧嚣的城市，却在短短的一个月里变成了一个冷寂的冰城。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带上口罩，带上了眼镜，走出了医院，我想看看，这个我曾熟知的城市变成了什么样！
　　凌晨3点半，世界是安静的，街边零星有人走过，路上时不时有汽车经过，还有穿着警服的警察，巡逻。路边的小店，门店紧闭，路灯昏黄，霓虹闪耀，往日喧嚣的场景变得如此苍寂。我沿着接到朝着对面的天桥走了过去，忽然听大有人大喊了一声，之后，就是哐的一声，等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喊：“死人了，死人了…..”
　　我朝着桥头跑去，警车更是第一时间，停在了桥头，几分钟的时间，好几辆警车，停在了路边，我想要上前却被警察拦住。
　　“警察，我是医生，我是医生…..让我过去…..也许能帮上忙……”
　　“你不能靠近，我们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肺炎疑似患者……而且，他已经不行了…..”
　　我朝着那躺在天桥底下的人看去，他应该是已经没有了呼吸，大片的血，从脑后晕了出来，一动不动。
　　这里离医院很近，几分钟的时间，有穿着防护服的医生从医院里冲了出来，经过确诊之后，确定，他已经死亡，给他盖上了一个白色的毯子，从医院里出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大家都在讨论发生了什么，开始有警察上前拍照，调查取证。
　　从后面，走上来一个男人：“我刚才在医院见过他，昨天是他父亲，今天是他母亲，就这么突然没了，挺可怜的一个人，刚才，送走他母亲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蹲在地上哭，我上去安慰他的时候，他就说，不想活了，说自己的公司被人跑单了，亏了300万，父母也没了，哎，好好地一个人……你说，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只要人活着，什么都会有的!”
　　听了这话，我感觉心下一沉，心里只有着冷寂的夜色，之后，我便转身朝着医院的走去。
　　回到休息室，我靠在窗边，抬头望着夜晚的星空，月色空濛，有浓雾遮掩着月亮，星星更是看不见几个，城市的霓虹遮掩了那些应该有的亮光。
　　耳边时不时有救护车进来，除了这刺耳的声音，没有别的什么声音能让人心有波澜。
　　应该热闹的春节前夕，汉城，却如此的安静，安静的让人心悸。
　　我拿出了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这里的夜好长！好黑！
　　几秒钟之后，我收到了他的回信。
　　夜再长，也会有光明，即使还没有等到光明，还有亮光，你和我，都是萤火虫，不久就会又千千万万的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就能照亮这黑暗的天空。
　　这夜越黑，光就越亮！
　　我靠在床头，沉沉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