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忆往昔 女孩也是人 ...
-
夜幕降临,伊凌推开房门,踏着虚浮的莲步缓缓来到桌前,点燃灯,坐于凳上发呆。
为何我竟会对一个男子下不了手?这世上的男子不都是薄情寡义之徒么!伊凌,你记住,你早已不再是那个纯真善良,优柔寡断的覃忆莲!除了报仇,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一提!突然间,倍感屋内的空气沉闷而压抑,她嚯然起身,急步走到窗前,推开窗,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才觉呼吸渐渐舒畅许多。
遥望天上的明月,月圆如盘,微光粼粼,月光直泻而下,为花园披了件金装,四周的一切皆如此美好,整个山庙显得幽静迷人。不知不觉中,她又想起往事……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倶扬。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学堂上,夫子扯着嗓子吟诵。
一个五六来岁的小姑娘抱着双腿躲在学堂门外,一双天真如水的大眼睛饱含着对读书习字的渴望,若我也能像伙伴们这样坐于学堂听学,那该有多好!“人之初,性本善。性相……”女孩不知不觉也跟着念了起来。不想,学堂上忽地一片安静,既而哗然起声。
“谁?是谁在念?老夫强调多少遍,吾念一句,尔等再念一句,知否?”一位年过半百的夫子神采奕奕地立于讲堂,嘴里郑郑有词地念叨,“方才是谁在念,扰乱学堂戒律!如实招来!”
“夫子,我们都没念啊!我们哪敢!”三十多双无辜的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夫子。
“是么?尔等可不要欺骗夫子,若发现你们说谎,后果自负,嗯?”夫子想着试探试探一番。
“夫子,是她!外面有个小丫头!”不知谁说了一句,成功夺走众师生的眼球。
“是你?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夫子急步走出,便瞧见一黄毛丫头正撒腿逃跑,顿时脾气暴腾。
“对不起,夫子,我…我不是有意的。”小女孩吓得愣在原地,怯怯地伸回脑袋转身。
“非有意也?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应忙于闺中刺绣,不应擅自私闯学堂。吾今日慎重诫言,望汝谨记在心。”夫子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所谓的大道理。
“夫子,您说的太对了!从古至今,这女子怎有私自擅闯学堂的道理,况且她扰乱学堂戒律,该罚,就该拿戒尺好好抽她一顿!”"对对对!""给她点颜色瞧瞧,以免下次再犯!"全体毛头小子你一言,我一句的起哄嘲笑。
“夫子……不…不要!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女孩吓得雾蒙双眸,泪水夺眶而出。
“夫子,您看,这黄毛丫头哭了!哈哈!”又是几人讥讽。那种鄙视女子,自以为是的跋扈之态甚是嚣张。
“你们欺负人,你们这群大坏蛋!”一束束鄙夷的目光迎面袭来,如万箭穿心般刺痛女孩脆弱的心灵,女孩擦揉着双眼,愤慨呐喊。
“休得胡闹,尔等胆敢无视学堂规矩!”夫子转向堂内的男孩咆哮道。
学堂内瞬间鸦雀无声,夫子的喘息声变得粗大。
“小姑娘,汝何人也?可否告知芳名?芳龄几何?父母姓甚名谁?”夫子随即转身,很是耐心询问。
“我…叫忆莲,今年五岁,母亲…父亲已不在身边。”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望着夫子的眼睛,话语胆怯声低。
“啊哈,哈哈……她是孤儿!没爹娘疼的草,难怪这么丑!哈哈!”屋内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竖子,敢尔!以强欺弱非君子也!”夫子转头大声训教,暴跳如雷。
屋内的小脑袋们这才低头不语。
“可还有其他亲人?”夫子盯着女孩继续询问。
“还有师父。”忆莲嗫嚅着。
“喔?有师父管教,到学堂做甚?快快回去!此地非女子该来也!”夫子一下又变了脸色,与戏法里的变脸有得一拼。
“哦。”忆莲垂头丧气地缓缓穿过走廊,恋恋不舍地走出学堂大门,一路时不时地回头望望学堂,心中无限的留恋。
“唉!”夫子感叹一声,摇摇头返回讲台,继续吟诵:“人之初,性本善……”
朗诵声越来越远,忆莲感觉心里好多委屈,心如刀割,豆大的泪珠如趵泉涌出。她加快脚步,踏出学堂大门狂奔离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很了不起是么?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到私塾听学?这世道怎可如此不公?哼!女子生来不比男子差,总有一天我定要你们刮目相看!女孩心里满满的不甘与不服。
“小思!紫罗兰花盆是你打碎的么!”凶悍的声音随风飘来。
忆莲沉浸在悲愤中,毫无方向的奔跑。不知到了哪里,忽然听到一阵打骂声,她的脚步不由得停住,一种莫名之感指引她慢慢向其靠近。
“爹,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打碎的!是……”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声音怎般如此悲伤无助!
“不是你打碎的?那是谁?”粗暴的指责声毫无一点父女间的信任之感,不免让人心寒。
“爹,是妹妹打碎的!我亲眼看见的!”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爹,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女孩欲言又止,随之传来女孩低吟的哭泣声。
“明明就是你打碎的,你还狡辩!”男孩尖酸刻薄的声音甚是刺耳。
忆莲踮起脚尖,想着透过窗户看个究竟,却始终够不到窗台。正巧身旁有块大石头,她吃力地挪动石头,终于把石头挪到窗下,遂即跨到石上,透过窗户,却见一个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埋头捂脸跪在地上抽泣,女孩面前站着一凶神恶煞的男子和一满脸担忧的年轻妇人,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昂头挺胸,眨着狡黠的双眼,一副兴灾乐祸的样子。
“年年,你说的可是真的?”女人温柔的声音。
“是,娘,是妹妹打碎的!”男孩一口咬定,嘴角含着丝丝笑意。
“逆女!你眼中可有我这个父亲?”男人火冒三丈,命令道,“今日罚你跪在此处闭门思过!”
“爹,真的不是我。小思知道,这是您最喜欢的紫罗兰,我怎敢打碎?请您相信我……”女孩跪在地上恳求,话语真切而无辜。
“你!你……气死我了!"见女儿如此倔强,始终不肯认错,男人怒火焚烧,举起右手,“啪”地一声打了女孩一巴掌,声音极其响亮,回音震耳欲聋。小女孩的脸霎时通红一片,嘴角流血。
“老爷,您消消气,孩子还小。”妇人被吓得脸色煞白。
小男孩怯怯地往后退,爹真的好可怕!若他晓得是我打碎的花盆,那我不会被打死?
女孩望了望父亲凶神恶煞的面容,心里一片悲凉。爹何时变得如此凶狠?全然不是从前那个疼爱自己的爹爹。娘,这到底是为什么?女孩想起死去的娘,觉得自己好可怜好孤单。
母亲在世时,爹从未这样凶她,甚至从未动手打过她。这一刻,她的泪水不争气地落下,绝望而无助,可有谁担心她?又有谁会替她难过?越想越伤心,她突然站起身,不顾一切地狂跑出门。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离家出走,第一次以离家来反对父亲的强横。
“小思,你去哪?”妇人惊讶不已。
“不要管她,她爱上哪就让她去哪!我就当没有这样的不孝女!”男子粗声气喝。
“老爷,您怎么能这样?!”妇人实在看不下去丈夫的粗暴。
“住口!”男子回头瞪向女人。
“娘,您看父亲正气头上,就不要说啦,况且小思还跟爹爹顶嘴。”男孩走向妇人,拉住她的手,仰头说道。
远远听见父亲的无情话,女孩哭得更凶,跑得更快。
这一切都让忆莲看在眼里,不禁想起方才被夫子赶出学堂的场景,心中越发难受,当时那种悲愤的心情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怜,两人都是苦命的女孩。
忆莲担心小思,遂加快脚步,想着在中途拦截小思。正巧,当忆莲绕弯转道时,小思正好跑出大门。
小思忘我的奔跑,忽视一切事物的存在,泪水在她的脸上唰唰流下,如不断的线。
看到小思如此伤心模样,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对于小思此刻的心情,除了感同身受,更多的是担忧。于是她又加快脚步跟在小思的后面。
“轰隆隆……”天一下子变了脸,好似一个大黑锅笼罩大地,顿时电闪雷鸣,风雨大作。顷刻之间,山头好几棵老树禁不住闪电的威力,扑通倒地;正在觅食的小动物们“嗖”地钻入巢洞。“哗啦”一声,冰冷的雨水从天倾盆而下,路面瞬间湿漉成河。
“啊!”小思摔倒在地,身上脸上全粘满黄泥。
“小思!”忆莲紧随其后,甚是担心。
任冰冷的雨水湿打全身,小思迅速站起,继续往前冲。
小思她要去哪里?
雷电更放肆地做作交集,天似乎要塌下来,魔鬼般的怒风在耳边号叫,山路两旁的大树被风吹弯了腰,比佝偻的老人还要痛苦,不禁让人心疼。
两个小女孩在风雨交加、雷电交集的山路上狂奔。黄泥路上的水不断往下流,山头的泥沙随着大雨滑落而下,山路又是那样的崎岖不平,两人却依旧不畏艰险地向前冲,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好几次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山坡。
在一半坡腰上,小思忽然停住脚步,跪到地上。借着闪电可看见,原来是一座坟墓,四周迷漫着白色的水雾,一阵阵阴气迎面袭来。站在一旁的忆莲见到此景,心中更是明白了几分。
“娘,我好想你!您还能回到我身边么?娘,小思好孤独,好需要您!”小思抱住墓碑大哭,任泪水与雨水倾泻而下,“娘,爹爹他太可怕了!他刚刚打了我一巴掌…您在世的时候,爹爹是那么地疼小思,好幸福。可是,自从爹爹娶了姨娘,他便不再疼我,他只宠着雯姨和那个所谓的哥哥。那个哥哥总是欺负我,甚至把黑锅栽赃给我,今日就把打碎花盆的事赖在我头上!呜呜…娘,小思真的好想好想你!您听见了么?”
忆莲的双眸不由得泪眼婆娑,自己也何尝不是这般苦楚?那种孤寂那种委屈有谁了解?父亲的抛弃,母亲的离世,师父的冷漠,破碎不堪的心如何治愈?师父每日要求自己舞剑练功,却从不教自己读书写字。于是乎她天天到学堂偷学,夜深人静之时,又小心翼翼到师父的书房啃书嚼字。每晚借着小小烛光看书,眼睛疼得掉泪,却只能往下咽,可与谁人说?此刻的滂沱大雨,此刻的电闪雷鸣,此刻的我和小思,难道上天也在为我们哭泣么?
“小思,我们不哭,娘在天上看我们,一直从未离开!我们一定要坚强地活着,让娘在天上安心,让欺负我们的人看到我们女孩的本事!我相信娘会在天上保佑我们的!”忆莲擦干眼泪安慰小思,同时也是安慰自己,给自己活下去的勇气。
女孩也是人,有血有肉,凭什么他们这样欺负我们!凭什么女子就该低男子一等!
小思的哭声渐渐减小,她抽噎着:“真的吗?娘真的在天上看着我,从未离开?”
“对呀,娘一直在我们身边!”忆莲微笑点头。
两人抱在一起,她们都相信娘亲会在天上看着她们,不曾离开;即便再苦再累,也要坚强地活着,不能让娘亲担心。而忆莲坚信总有一天这个男女不平等的世道终会消失!
“所以我们不孤独!”两人齐声道,声音洪亮有力。人生不就这样,只要有了一丝希望,便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气。
“小思,你那个哥哥真恶心,他是不是时常欺负你?以后他若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定给他点颜色瞧瞧!”忆莲握着拳头说道,颇有侠女之风。
“谢谢你!”小思低头作揖道,"对啦,还不知你的名字。"
“我叫忆莲,住在小镇的庙里,以后我们便是相依为命的姐妹,要时常来找我玩哦!"忆莲爽朗道。
"咱们来拉钩。"“嗯!”两人一扫阴霾,相视而笑,拉了拉勾,“一百年,不许变!嘻嘻……”
银铃般的笑声回荡于半山腰,越飘越远……
……
欲知后续详情,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