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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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并非是一个好天气。
不，不如说哥谭这块地方根本没有什么好天气，阴郁才是这座城市的主色调。
车水马龙的宽敞街道与温暖明亮的玻璃橱窗不过是这座城市的光亮与表象，而只消跨越一个拐角，便能够来到另一重恶意横流的黑色世界。
光与暗在这里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相互分割又相互交融，交织成一种既不太灿烂也不太深沉，却总是满含忧郁的灰色调。
艾梅克将手中的一大袋垃圾扔进了暗绿色的垃圾箱，惊醒了一只黑色的流浪猫，猫咪愤怒的嚎了一声沿着逼仄楼房间的水管跑掉了。
艾梅克恍若初醒般，他下意识地想要说声抱歉，但那只黑猫跑的实在太快了，视网膜只能留下一道条状的残影，他随着那身影抬头望去，也就看见了水管尽头被自窗户中伸出的晾衣架分割成一块块的脏兮兮的灰蓝色天空，朦胧的月光正蹒跚着跨越一节一节的长杆，透过层叠的衣物洒下些微朦胧的明亮辉光。
时间不早了，是时候回去了。
这样想着，艾梅克咕哝了一句对不起，便转身扭头赶路，好似全然没发现隐匿在房檐阴影里潜伏的黑色人体。
或者说，发现了他也不会太在意。
他知道那是谁。
看起来今晚又有一场大动静。
但好消息是，今晚的这片区域大概不会那么危险。
回到教堂，这个四处漏风的小破屋只是在顶端安了个十字架就可以自称教堂——最过分的是大家居然也承认了，艾娜婆婆果然开始细细碎碎的念叨起来，她让艾梅克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在他扫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催促他去做晚餐，这当然不可能，他又不能分出另外一个人干活；艾梅克认认真真的扫完地才开始进厨房。
艾娜修女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厨房外，她鹰隼般深邃的双眼紧盯着艾梅克，生怕这个坏东西偷吃又或是弄坏了她的厨房用具，她像是犯人一样盯着艾梅克，同时嘴里又止不住地唠叨抱怨，无非就是些家长里短的抱怨的话语，间或夹杂着一两句“主啊，原谅我的罪过吧”或者“你这个魔鬼，撒旦之子……违背主的意愿收留你就应该感激涕零，还不快点干活去赎罪……”
艾梅克并不会因为这位年老的修女的几句埋汰话而感到生气，毕竟在他与这位年迈修女接触的这段时间里他充分了解到，艾娜修女就是这样的女士——刻薄且嘴毒，完全不会表达一丝善意。
况且艾梅克从来不是容易生气的人，于他来说，温顺和谦卑都是必要的修养，起码在表面。
晚餐是简单的蔬菜浓汤和硬面包，艾梅克静静地等待着艾娜修女在微弱的烛光面前足足祈祷了半个小时才开始被允许用餐，修女枯槁的手指遍布皱纹，抓起面包的时候好似老鹰的利爪，她掰下了一大块面包，只给艾梅克留下了一块发硬的边角，开始神态自若的将面包浸泡在尚还温热的浓汤中，大声的啜吸着她的晚餐，发出啧啧的声响。
蜡烛的光芒有些微弱，却恰好能够照耀到艾梅克垂在脸颊两旁恬静苍白的发尾，和那双剔透到仿佛上等红宝石一般的的眼睛，他既不愤怒，也不会表现出难过，平淡的好似每一丝齿轮都缝合严密的机械。
这让艾娜修女感到无由的愤怒，她找不到地方可以发泄自己的怒气，只好将火气憋在心里，赶着艾梅克快点吃完晚餐便去睡觉。
事实上，这点东西七岁的小孩都吃不饱，何况艾梅克确确实实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十五岁少年，他在吃完晚餐后又被驱使着去洗了一大盆衣物，即使艾娜婆婆吃完晚餐之后烫手一般扔给了他一颗带着体温的微微融化的奶糖，可这也止不住他在半夜醒来时胃部止不住的痉挛似的饥饿。
他蜷缩在床上，看着月光透过漏风的窗户倾泻下来，银亮的月光仿佛凌凌波光中翻滚的鱼尾，低声催促着他应该悄悄出门找点食物，什么都好，只要能够缓解一下他止不住灼烧作痛的胃部和骤缩的喉管。艾娜修女在隔壁房间早就做完了晚祷睡下，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声十分粗哑，像是乌鸦的鸣叫。
艾梅克拥有自保的力量，夜游于他来说不过是一场不大不小的冒险，即便这座城市的夜晚对那些普通人来说不亚于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那种浸润了每一寸砖瓦血腥味随着夜色而浓郁，就像是这座城市终于撕破了白天尚且平和亮丽的假面，露出了锐利的獠牙，吮吸着罪恶与暴力的血液，在街角暗巷处肆意滋长，供养那些剥削着底层贫民骨肉的上流人。
艾梅克轻巧的越过了几个吸食大麻的流浪汉，任由他们枯瘦伶仃的躺在浑浊的水洼里醉生梦死。他不会救助毫无希望之人，即便他自幼被教导该如何仁爱友善。
远远传来了连绵的枪响，好似在不远处便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拼，但很快那些热武器发出的喧嚣便被连绵的哀鸣声打断。
艾梅克选择了一条远离声响的道路，他如今自身难保，便不要去给他人添乱。
不仅仅是寻找食物，他需要更加熟悉这个世界。
这里是与他的世界十分不同的地方，他在曾经很多视为常识的事情在这里似乎只是一些被书写在书本上的幻想。
起码在艾梅克接触的人群中，他还未曾发现有人能够使用魔法。
即便是居住于圣所的修女，艾梅克也从未自艾娜婆婆身上感受到魔力的波动，同样地，修女也不会任何治愈的神术，即便她会将所谓的圣水分给前来祷告之人，但那在艾梅克眼中也只是普通的清水。
艾梅克未曾去过更大规模的教堂，那里的守卫似乎并不乐意让一位衣衫褴褛的少年踏足他们的圣殿。
艾梅克并不想暴露自己的奇异，自幼被神殿教养的他很清楚被视为异端的下场。即便在他的故乡，主持神殿又抚养他的阿坦婆婆并非是那种可怖的激进派，但艾梅克却曾被那些来自于大神殿的教徒们认作邪恶之物，他被那些教廷军所追杀伤害。
在真正了解这个世界之前，他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艾梅克来到了他傍晚倾倒垃圾的接口，那只趴在垃圾桶上的黑猫又一次静静地窝在那里，一双莹绿色的眼睛紧盯着他。
“抱歉，小家伙，”艾梅克小声说道，他对猫很有好感，“下午吓到你了吗？”
黑猫的绿眼睛十分明亮，似乎能在黑暗中发光。
“对不起啦，”艾梅克软着声音诚恳道歉，“我那时候真的没注意到你。”
猫咪打量了他半晌，屈尊纡贵地喵了一声，声音很是嘶哑难听，好似有着些喉管方面的疾病，这或许便是它如此寡言少语的原因。
这便是得到赦令了，艾梅克试着伸手，黑猫没有拒绝他。
于是艾梅克摸了摸它的头，得到了沉默的反馈后便得寸进尺，将足有他半臂长的大猫抱起来，这对他来说有些勉强，但艾梅克还是顽强的将它抱在怀里。
“我们去找点东西吃。”少年用用下巴蹭了蹭黑猫毛茸茸的脑袋，走出了黑暗的巷口。“去港口怎么样？我想在那里能够钓鱼。”
猫咪在他怀中沉默的摇了摇尾巴，毛茸茸的触感在微凉的夜里十分甜蜜。
“看来他更加喜欢你，小家伙。”
一道声音自狭窄的居民楼高出传来。
艾梅克警觉地抱着猫后退了几步，他怀中的黑猫拱起了身子，锋利的爪子嵌入了艾梅克的手臂，一下子便划破了皮肤。
“用不着这么紧张，小可爱，”声音又一次鬼魅般从身后出来，带着独属于女性曼妙的香气，“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怀中的小宝贝。”
艾梅克骤然转身，他怀中的黑猫顺势爬上了少年人的肩膀，紧贴着他的脑袋弓着身发出暗哑的哈气声。
“哦，宝贝别害怕。”女人似乎被这一人一猫的举动给取悦了，她不再快速移动隐藏自己，主动从黑暗中走出，“我说真的，小男孩，我只是想要来看看你脑袋上的那只猫咪。”
那是一位身材火辣性感的女性，她遮盖着面容的面具上还有两只猫样的耳朵，露在外面的红唇娇艳的好似一朵怒放的玫瑰，勾起的弧度既神秘又妩媚。
“晚上好，女士。”艾梅克斟酌着词句，如果能够进行沟通，那么他通常不会选择战斗，“您的意思是您不会伤害我们是吗？”
“小可怜，”女性感叹道，“是的，我不是来找你的，虽然你也很合我心意，但我是来找你脑袋上的那位先生的。”
黑猫的尾巴拍着艾梅克的后脑，好似在催促他快逃，而同时，那双莹莹的绿色猫眼又紧盯着女人，发出警告般的低吼。
“好吧，那么您找他干什么呢，女士？”艾梅克试着将黑猫捋下来，但他手上还有着几个被抓伤的血窟窿，这让他本就不好受力的姿势更加勉强，他所幸便放任了猫咪的举动，只是紧绷着神经与面前的女性对话。
“我想养他，我很喜欢猫咪，”女人说道，“他是这里所有猫咪的首领，他和一个男人很像，如果我能征服他，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我征服了那个男人，这会给我带来很大的愉悦感。”
“可是如果您想收养他，至少应当与他沟通一下，可您到来的方式却不太像是要与他和平交流的样子，这会吓跑他的。”
“哦，天哪，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女人被逗笑了，但她同样认同这种做法，“是的，我会与他沟通，但我就是想看看他被吓到的样子，因为我没有在那个男人身上见过。”
艾梅克没法对这种微妙的恶趣味多做评价，他虽然有时也会小小的使坏一番，但现在的他可没有这些心思。
“嘿，宝贝，你愿意跟我走吗？”女人娇声与黑猫对话，好似她真的能够听懂这些生灵的言语一般，“我可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你还会是这里的无冕之王，你只是拥有了更好的食物以及更好的玩具，还有更好的照料。”
“你看看你，身上的毛都有些脏兮兮的了。”女人爱怜地看着黑猫，“我会把你打扮成这座城市里最英俊的小伙子，只要你愿意。”
黑猫不为所动，甚至显得更为警惕。
“好吧，你的性格也和那家伙挺像的。”女人拿出了一包猫粮，艾梅克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但从包装上来看便显得格外精美。她将猫粮倒在手上，试图引诱黑猫，但很可惜被远远躲开了。她看不出什么沮丧，反而有些斗志昂扬起来，“我还会来找你的宝贝，你迟早是我的小猫咪。”
艾梅克作为猫爬架充当了这一人一猫对峙的道具，他饿的有些受不了了，他感到自己的胃部好似皱缩成了一团，拎出淋漓的胃酸滴落在腹腔里，火焰从腹部烧灼到大脑，让他感觉耳边好似有矮人制造的战车的汽笛在鸣叫，手臂发软到无法感知。毛茸茸又滚烫的猫咪腹部抵在他的后脑，让他被灼烧地更为厉害。
“如果可以的话，”他有些晕乎乎地说，“我能吃一些吗，女士？我有点……饿了。”
“哦，小可怜。”女人有些惊异地看着他，“你当然可以吃，甚至我想我能请你吃些更好的。”
“啊，不，谢谢，”夜晚的冷风一吹，艾梅克猛然清醒过来，他谢绝了女士的好意，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提出了如此不合理的要求，“很抱歉说了些失礼的话，女士，请别把我一时犯糊涂的玩笑话当真。”
警惕一切陌生人给予的入口食物，这本应当是如今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实。
“感谢您的慷慨，但我还能活动，我打算待会儿去港口那边钓鱼烧烤，这些呃，食物，就留给猫咪先生吧。”
“今晚港口有大动静，小可怜，那里很危险，”这位不知名女士语调爱怜地说道，“我还打算从这里绕过去那边看看……你的计划泡汤了，那里可不合适你这样的小家伙活动。”
她看起来着实不忍，便提议道，“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小可怜？我看他也很喜欢你，你们可以一起和我走。”
“谢谢，我在这里很好。”艾梅克已经过了那段发蒙的时期，身体用于应激的激素让他的精力重新充沛起来，“感谢您的告知，我会去别处看看的。”
“你真不像是在这里生活的人，”女人轻巧地绕着他转了几圈，脚步轻盈灵动，就像是真正的猫一般敏捷，“好吧，看来今晚我是没法带着他一起走了，那么我要去赶下一场约会。”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来找我，我想我养一个小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留下这句话，女人便隐匿于黑暗中，如同真正的猫科动物一般步履轻盈的消失了。
“看来我们今天运气很差。”艾梅克任由黑猫呆在他肩膀上，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去抱着这只小动物了，“垃圾桶能吃的东西我看比你的脸还要干净。”
黑猫不悦地喵了一声，跳下他的肩膀，同样遁入了阴影之中，一溜烟便跑的无影无踪。
“看起来我的负担轻了一些。”艾梅克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开始思考今晚是否适合继续活动。
他今晚看来注定无法钓鱼果腹，去港口就成为了一个不太明智的选择。
艾梅克虽不会畏惧战斗，但如今他还未能足够了解这里的状况，非必要时刻他不太想暴露出自己的怪异。
在这个世界无人认识他，他或许能够作为一个简单的普通人过完平凡的一生。
权衡了半晌，艾梅克决定今晚就这样打道回府。比起有可能面对的风险，艾梅克只想安稳地回到那座落魄的小房子里睡觉，等待第二天的太阳。
反正他的身体已经经过了感受饥饿的时间，现在反而觉得好多了。
挂在墙壁上的路灯照亮了一小片斑驳的砖块，远方的战斗好似已然平息，现在只能听见电流随着路灯的明灭间滋滋作响。
走出路灯照耀的范围，在前往下一片明亮的地区之前，是一段不太叫人喜欢的灰暗。
今晚的夜路格外安宁，似乎周边区域都被人如狂风扫落叶般清理过。
艾梅克突然停下了脚步。
血腥味。
就好似是蝴蝶轻盈落在鼻尖，那种飘忽却又无法忽视的熟悉腥甜叫人忍不住寒毛直竖，情不自禁便放缓了呼吸。
艾梅克咬了咬唇，前面是他回去的唯一一条通路，虽然暗巷的结构错综复杂，但艾梅克无法保证所有的道路都如同这条一般平稳。
艾梅克抱着侥幸心理又走了几步，期待着那种越来越浓厚粘稠的血腥味不过是从另一条小道上传来的。
头顶昏暗的街灯闪烁了两下，随着电流轻微的声响，骤然熄灭。
哥谭逼仄的建筑完全挡住了能够透入小巷的月光，一时间艾梅克觉得仿佛是失去了双眼，人眼对于暗处的视觉适应总要有那么一个过程，为了避免自己一不小心绊倒在什么东西上，艾梅克只好停下来等待眼睛的适应，又或是该死的电灯重新亮起来。
而在被迫抛弃了视觉之后，他仿佛感受到了有比那些悉悉索索爬行的啮齿生物更为庞大的东西正横呈于他面前。
没有恶意，但是危险。他听见了黑暗中另一个人被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像是野兽，或者魔怪，潜伏在没有丝毫光亮的暗处，静静地等待猎物。
他无处不在，他在注视着你。
但是他没有恶意，他的猎物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