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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时王谢堂前燕[灵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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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暮色漫过茶馆的雕花窗棂,青瓷茶碗碰出细碎的响。
穿竹布长衫的老者将茶沫撇进铜盂,"这玉兰坊的唱角不行呀......"
话音未落,邻座油纸伞商人的金丝镜片已蒙上水雾:"你刚回来,不知当年玉兰坊的红氍毹上......"
话头忽地断了。
檐角铜铃在穿堂风里打转,掌柜擦拭乌木柜台的手顿了顿,茶烟袅袅中传来极轻的气音:"死啦......"
满堂茶客的衣袂无风自动,有人茶碗跌碎在青砖地上。
(二)
宣统三年的月光漫过西窗,十五岁的李堂榭在书页间窥见一痕雪色。
孙家小姐立在先生案前答《长恨歌》,鬓边玉簪坠着两粒瑟瑟珠,随她抑扬顿挫的声调在晨光里簌簌地颤。
"玉环委地之时,当真无人敢拾翠钿么?"
少女忽然转身发问,惊起檐下宿燕。
李堂榭慌忙低头,却见砚中倒影灼灼——她凤目里跳动着烛芯般的光,要将他苦心临摹的颜体字都焚成灰。
(三)
当玉兰坊掌事第三次叩响孙府角门时,紫檀匣子里的珍珠项链已积了薄灰。
孙老爷将契约拍在女儿面前,八仙桌上的建盏裂开细纹:"戏子是下九流,你哥哥还要在商会抬头!"
雁姝把碎瓷片按进掌心,鲜血染红缠枝莲纹:"爹可听过《青霜剑》?申雪贞能断发刎颈,女儿就做不得?"
她忽又轻笑,指尖血珠坠在青砖上,"明日扮崔莺莺,总得用真朱砂画眉。"
(四)
她眸底漾着待月西厢的秋水,水袖一抛,恰似长亭外折不断的柳丝千缕。
朱唇启处,不是莺莺,偏教满园牡丹羞垂了头。
“晓来谁染霜林醉”,颤巍巍将离人泪都凝作玉簪上的白露。
指尖兰花欲诉还休,分明是红娘递简时半遮的团扇;莲步碾过满地落花,倒像踩着“碧云天,黄花地”的工尺谱。
“淋漓襟袖啼红泪”,云鬓一甩,金钿斜坠,真真是银河泻地般的悲音,连梁间燕子都忘了衔泥。
待她转身拭泪,台上月光竟随罗带流转,恍惚间,张生的琴声、崔母的冷语、佛殿的香灰,都碎在她盈盈一拜的烟波里。
曲终犹见那双凤眸含着三生誓:分明是戏,偏让人信了这人间自有穿不透的铜墙,拦不住的痴。
(五)
西洋钟的余声还在耳边,李堂榭的钢笔尖在信笺上洇出墨团。
他望着教堂彩窗间漏下的光斑,想起雁姝在后台勾脸的模样。
巴黎的秋雨将油纸伞上的芍药淋褪了色,他却在异国邮轮上闻见玉簪花香——拆开泛黄的信封,半片残破的戏票卷着当年的记忆。
"他们说堂前燕该落在雕梁画栋..."蝇头小楷突然断裂,最后一行墨迹被水渍晕开,"可我只想做穿帘的絮,随你去天涯..."
(六)
民国七年的唢呐声惊飞寒鸦。
孙雁姝望着铜镜里破碎的倒影,金丝嫁衣下未愈的鞭痕仍在渗血。
那夜柴房的霉味还堵在喉间,绑匪的狞笑混着兄长在门外的踱步声:"李家大少爷要的是完璧..."
她将玉簪抵在颈侧,忽忆起李堂榭送的诗笺:"纵使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簪头瑟瑟珠当啷坠地,滚进满地残脂里。
前院传来喜乐,她蘸着胭脂在袖口画并蒂莲,却画成两朵泣血的杜鹃。
(七)
龙凤烛爆出灯花时,满堂宾客看见新娘水袖间寒光一闪。
李堂榭从人群中冲上前,只接到半截染血的玉簪——那曾坠在她鬓边看尽风月的瑟瑟珠,此刻正滚落在褪色的戏票旁。
她说:"阿榭,带我走吧......"
李堂榭只接到一捧混着胭脂与墨香的雪——原来红盖头浸透鲜血后,竟比台上任何一袭戏服都艳。
(八)
茶馆檐角的铜铃又响了。
说书人合上折扇:"后来玉兰坊每逢阴雨,总能听见戏腔。前年翻修戏台,工匠在梁木里寻到半支玉簪......"
茶客们伸长的脖颈忽地一缩——穿洋装的青年正攥着块残破的红绸进门,那料子上金线绣的玉兰,在暮色里泛着陈年的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