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之秦可卿》五点三十一

2、儿子

　　十年前我认为自己我永远都忘不了第一次见宋子言的情景，像是刻在记忆模板上的浮雕。当时他站在班主任的后面，太俊美却又太颓废，他无可无不可的自我介绍：“我是宋子言。”
　　只说了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全班寂静中，他再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闲闲站在那里，漫不经心的看向窗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班主任居然没有大发雷霆，反而打破沉默第一个带头鼓掌：“大家欢迎宋同学。”
　　全班掌声雷动，尤其以女同学最甚。而那个看着窗外的主角只是嘴角勾起，微微嘲讽的弧度。
　　掌声渐消，班主任说：“班上现在还有几个空位，宋同学你自己选一个吧。”
　　全班窃窃私语，老师对他显然太过优待。在这一片窃窃声中，孙雯扭过头低低地对我说：“听说这个宋子言宋先生的儿子。”
　　我顿时哑然，宋先生这普普通通称呼似的三个字，在江城代表的就是只手遮天。

　　宋子言目光慢慢循过教室里空着的座位。
　　我下意识的看了看因为同桌生病而空无一物的邻桌，悄悄的把自己的书包移过去，然后暗暗的松了一口气。一抬眼却对上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漆黑而慵懒，像是无边际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湖面。
　　我迅速的低下了头，心跳瞬间加快。
　　视线里出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还有微微褶皱的牛仔裤，我抬头，原来他若无其事在我的旁边坐了下来。
　　我嗫嚅：“这个位置有人坐的，只是今天生病了没来。”
　　“是吗？”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语调却是冰冷：“那就让他滚。”
　　大约在刚刚的窃窃声中，大家都知道了他的身份，教室里静成一片，班主任的嘴张了张，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啊，长得那么帅，可惜是宋家的人。”孙雯的口气很不甘心。
　　这大概是全班乃至整个学校所有女孩的心声，从他转过来之后，每次女生私底下的闲聊到最后都会转成同一个话题。可惜对于宋家大人们都讳莫如深，而宋子言又太过低调。他的确是低调，我从未见他在教室里说过什么话，要么睡觉要么就是安静的摆弄别的东西，掌上游戏机或者是一些我从未见过的上面贴着外文条码的东西。
　　可是他的低调让女生更觉得神秘，在那张俊美的脸庞外又多了一项让她们着迷的东西。这个世纪的女生已经算的上大胆，那些电视剧和情歌将一颗颗少女的心撩拨了起来。学校尽管明文规定不许早恋，但是那些情书还有放学后相携的身影并不算少见。如果宋子言不是宋家的人，如果他的父亲不是那个神秘而又崇高的“宋先生”，我敢打赌他每天收到的粉红色情书绝对能把他的抽屉塞满。
　　可惜啊可惜，他姓的是“宋”。
　　这个可惜当然是对那些女生讲的，我也敢打赌假若宋子言真的面对着一抽屉的情书，他绝对会把抽屉给烧了。假若有人敢到他面前来表白，他或许把那个人一脚踢出去。
　　于是我再三地跟孙雯讲：“你就算再花痴，也不能随便去招惹他。”
　　孙雯说：“大家对于那个宋先生的传说太多，都被吓怕了，我却不信——难道他们宋家的人真能轻易要人的命？”

　　是的，他能。
　　那一天，爸爸的单位有饭局，在市里最为闻名的餐厅之一。他的职位并不高，那么高档的地方第一次去，机会实在难得于是叫了妈妈一起去。我放学进不了家门也去了餐厅，在外面等着拿钥匙。
　　一边的门卫在看了我第三眼中，终于带着那种趾高气昂的姿态走过来，像是打发一只臭虫：“一边去，别杵在这儿碍眼。”
　　我知道他们这些人，出身不高却又在这种衣香鬓影名流云集的地方，看的多了听的多了就以为自己也成了上等人。偏偏每天还要对着那些真正上层的人点头哈腰，自卑与不平衡挤压的人都扭曲，有了机会逮到我这样的平凡人就一阵奚落来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虚荣。
　　我站着不动：“我在这里等人。”
　　“等人？”他拉了个长腔，眼神故意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以一种轻蔑不屑的目光：“你在这里会等什么人？我好心告诉你，等后面厨房打杂的人要到后门去的。”
　　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一身名贵，衣冠楚楚，相形之下，我的衣着确实寒酸。来往的人有些也停了脚步站在那里看，心里像是有根刺一下一下的扎着，虽然心里想着不跟他计较，可是脸还是涨红。我暗暗握了握拳：“等他们下来你自然就知道了。”
　　那门卫冷笑一声：“小孩子家家说什么谎呢，你也不看看你这打扮，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周围的人发出低低的窃笑，显然是赞同。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周围人的目光像是一根根的针，隔着交错的身影，我看到站在其中的我的母亲，她看着我脸上有些红却没有走过来。看到我看她，却仓皇转开了眼。我咬了咬嘴唇，把即将夺眶而出的难堪羞辱的泪逼回去。看到我的样子，那个门卫显然有些得意，边说着：“去去去，到那边去！”边要来推我。

　　手臂被人一拉，我整个人向后倒进一个温热的胸膛。一个略带清冷的讽刺声在我头上响起：“哟，原来这江城还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我仓皇抬头，宋子言仍是一贯闲闲的神色，似乎漫不经心看着那个门卫。只是一只手半环着我，另一只手间一点红星氤氲，白烟袅袅升腾。离得近了，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隐约的热气。在他的怀里，我的头似乎有些晕。他低头看我，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是温柔与自责：“刚刚路上有些堵车，你等了很久？”
　　那个门卫脸上血色尽失，嗫嚅：“宋少爷，我不知道她是你的朋友。”
　　宋子言转头看他：“我该跟你道歉，是我朋友碍了你的眼。”
　　那个门卫腿不停颤抖，这么大的男人声音都带了哭腔：“宋少爷……”
　　一个人从餐厅里满头大汗地朝我们走过来，显然是知道了事情经过来处理的。他陪着笑：“宋少爷，怎么今天不先打个电话来呢？”
　　宋子言说：“你们这里不是我们来的地方。”
　　那人擦汗：“宋少爷说笑了，刚刚那人有眼无珠冒犯了你的朋友，回头我们一定好好惩戒。”
　　宋子言笑笑：“是要想一个让他不再觉得碍眼，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那人楞了楞，脸色一变，很快又恢复了神色：“宋少爷请放心，我们一定照办。”

　　他们说的像是哑谜，到底说的是什么好法子，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样想着，车子已经停了下来，宋子言看了我一眼：“下车。”
　　是路边一家小饭馆，只有两张小桌子几张小板凳，有的板凳甚至还缺了凳子脚。我目瞪口呆：“你拒绝了那边的经理就是要来这里？”
　　宋子言嘴边噙了一抹笑，也不回答，只是熟稔的过去跟老板点了菜，又自己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回头看见我还站着，才说：“在那里吃的是人，在这里吃的才是饭。”
　　我也坐了下来，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味道居然特别的好。我正饿得难受，当然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油光的时候，抬头就看到宋子言正看着我，眸子里都是笑意。我有些不好意思，辩解说：“吃饭是用来填饱肚子的，又不是用来给人看的。”
　　他抿嘴：“我又没说你什么。”
　　我有些不打自招，懊悔的低头。那个老板笑呵呵走了过来：“小言，你这个朋友说的好，饭是用来吃的，又不是要你看的，你呀，没事就该多跟你这个朋友多学学，改改你别扭的毛病。”
　　宋子言却有些奇怪，一层红忽然慢慢从耳际浮了上来，爬上了他的脸颊。我看得有些惊奇，他这时怎么看怎么像是害羞的大男孩。真是稀奇，他往常一向表现出超出实际年龄的成熟，无论是在学校的漫不经心还是刚刚压倒人的气势。
　　想起刚刚，我不免好奇：“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一劳永逸的好法子到底是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的往自己的面里放了些调料，才抬头看我，却是不答反问：“你怕我吗？”
　　我愣了愣，我觉得自己一直是怕他的，可是或许是为了他刚刚替我结尾，或许是因为他适才孩子气的神色，我摇了摇头。
　　他意味不明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时，他却摸了摸我的头：“好好吃饭。”
　　他明显是敷衍，我不依不饶：“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是秘密？你们宋家的秘密？”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慢腾腾的问：“你真想知道？”
　　我点头如捣蒜。
　　他嘴边明明浮起一抹笑意，我却觉得有股凉意慢慢从脚底攀爬上来，他的声音一字字的传进耳朵：“你说，如果一个人没了眼睛——甚或没了命，还有没有东西能碍着他的眼？”
　　他的语气极为轻柔，仿佛拂过林间的卫风，却让人遍体生寒，我只觉得脑子嗡嗡响，像是红的又像是白的一片。“啪！”的一声震醒了我，原来是手中的筷子掉在桌子上。
　　他慢慢垂下了眼睑，若无其事的慢慢喝着手边的粥，语气依然轻柔：“现在，你怕我了吗？”

　　“诶，秦卿！”孙雯伸手在我眼前摆了摆：“在想什么呢？这几天总是神不守舍的。”
　　“哦，没什么。”我冲她笑笑。
　　“老实交代。”她半个身子俯过来，神神秘秘：“你是不是交了男朋友了？”
　　“没有啊。”
　　“真没有？”孙雯眯着眼睛：“前几天你妈妈夜里还打电话到我家，问你在不在呢。你是不是在外面……”
　　那一天，在餐厅的那一天。我苦笑，妈妈因着知识分子无聊的清高与虚荣，当时甚至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被羞辱。而我也是因为她才会坐上了宋子言的车子，以至于以后几个晚上都在噩梦中度过。那种自己是侩子手的感觉或许会一直刻在我的记忆中。那天我凌晨才回去，她也不敢问我。那天的一切，妈妈还有宋子言都被我锁在记忆里，轻易不愿想起。
　　“诶诶，你看又来了。”孙雯抓到了把柄似的嚷嚷：“你看又发呆了吧，想谁呢？”
　　“想……宋子言？”我眼睛忽然看到门口那个人。
　　正从门口进来的就是好几天都没了人影的宋子言，刚刚还喧闹的教室一时有些沉寂。
　　孙雯马上像得了什么指令似的，用手撩了几下头发，然后摆出甜甜的笑。
　　从那晚起，我就没有见过他，他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到座位边时目光平平从我身上滑过，漠然不带一丝涟漪。
　　我迅速的别过眼，掩饰心里莫名的一阵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