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允》春朝冬遇

2、第 2 章

　　周围的夜包裹着一切，可是那几双手却异常地清晰，它们无情地伸来，咿咿呀呀地叫着。很快，黑幕中出现了几双明亮的眼睛，圆溜溜的，似乎要吞噬掉一切。那些眼睛和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仿佛立刻就要把眼前人拖向无边的黑暗………
　　额头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显允坐起来，无奈地摸了摸被汗珠浸湿后有些发疼的眼睛，看来又要“头悬梁，锥刺股”了，他自嘲地笑着。打开门时，看见陈思青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么严肃。
　　“收拾收拾，吃完饭我们去操场，村长要开大会了！”
　　显允很奇怪，自己今天显然是起晚了，可陈思青为什么不像往常一样责骂自己。他没再深究，也乐得耳根清静。
　　七里村和这片山一样，静谧又不谙世事。政府曾多次派人来办公务，他们总说回去会向上级反映，洒下了很多希望，可最后都不了了之。也许是经历过太多次的失望，村民们对于这次的考察并没有多大的期盼。
　　田埂间的劳作仍在继续，也因此，参加村长号召的全体会议人员寥寥无几。广场上，显允躺在长条板凳上，宽松的蓝色衬衫显得他格外单薄，但也衬得他更加白皙。脸庞已经被太阳晒出了些红晕，可他并不在意，因为也只有在太阳下，显允才会找到些安全感。
　　一旁的陈思青看着这个闭眼休憩的孩子，叹息着，他想要改变，却又不知道如何改变，对这个孩子，他只有深深的歉疚。
　　这个局面是村长没有想到的，蹲在篮球架旁的他十分落寞，投在身后那漆黑的影子似乎正在吞噬他的希望。李泽轩是村长的孙子，父母忙于生意便把他送到了村长身边照顾。小小的胖墩子在爷爷身边走走转转，故意跌倒咿咿呀呀叫嚷着试图吸引爷爷的注意。可他小小的脑袋并不知道，爷爷此刻心中的苦已经大于他身上的痛。
　　小胖墩没能找到关怀便将视线转向了显允，五岁的他有了嫉妒的情感，他嫉妒显允此刻可以这么悠闲。越想越气便撅着小嘴跑过去发挥自己的撒娇技能。不想被折磨的显允只得坐起身，开始和这个小魔王展开斗争。空荡荡的操场上回荡着一大一小的追逐笑闹声。
　　“显允，你去写些通知，让大家别乱扔垃圾，把各自家的院子收拾干净。多写几张！”村长的大喊制止了两个人的游戏，回过神的他只能尽最大程度为这个村子效力。这个老头的信念支撑着他不能放弃。
　　李泽轩被打断了游戏后很是气愤，但是爷爷的笃定和眼神中的坚毅是他从没有见过的。这个孩子聪明地意识到，这个时候撒娇是没有用的。他乖乖地跟在显允身后，想要做点什么，说不定还能得到爷爷的表扬。
　　正午的阳光还是那么强烈，铺展开的纸张白的有些刺眼。显允的书法是陈思青教的，从小到大，陈思青每天要求他抄写古文。幼年的显允想尽办法逃，可对于这个不成文的规定，陈思青固执的有些可怕。即使显允故意拖到很晚回家，该抄的还是得抄。久而久之，显允放弃了挣扎，也习惯了。
　　墨迹渗进纸张里，慢慢晕开，一旁的李泽轩责将他的小脑袋撑在桌子上，安静极了。与陈思青相比，显允的字看着有些内敛，可每一划落到最后收尾却又刚劲有力，不拖泥带水，一笔一画都恰到好处，极为协调。
　　赵兴和显允拿着写好的二十多份村委通知，在村里显眼的院墙处张贴。每经过一个地方，都要拉住附近的人解释一番。大家很懵懂，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看他们的眼睛，似乎小小的希望仍会在他们的心中绽放。
　　等所有通知贴完已经是临近下午了，显允和陈思青坐在了村口下坡处的槐树底下，陈思青拍了拍显允的肩膀，轻声说着：“要是你实在不想出去……就留下来，帮帮村长，也帮帮这个村子吧！”
　　说这话的时候，陈思青没有看显允。他看着远方的天空。正午天空那蔚蓝色已经渐渐褪去，橘色的阳光中夹带着些淡淡的紫晕，为白皙寡淡的云朵增添了绚烂，又添了些神秘。他心里想着也许这孩子留在自己身边，留在这里会更安全。
　　“嗯……”
　　显允不知道说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固执的老头会在这一刻突然向自己妥协，他以前熬不过那漆黑的夜晚时，曾鼓起勇气想去对陈思青说，可到了嘴边，又不敢。这一刻。他有种想要扑倒陈思青怀里的冲动，因为现在的他觉得自己快要熬不过去了。
　　两人迟迟不说话，就在显允快要开口时，赵兴来了，陈思青拉着赵兴说：“你这七天假，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过来跟显允呆一屋吧，好给他说说外面学校的事情！”
　　赵兴当然会同意，他正好有一肚子话要与显允说。
　　显允的勇气被打断了，他有些漠然，看着面前这个古稀老头，他再一次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熬过多少个夜晚，一个拥抱就能解决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
　　晚上，赵兴胖胖的身体占据了大半张床，翻身时床板“吱呀”作响，这个屋子里热闹极了，因为他的话实在有些多。
　　“显允，城里和镇上果真不一样，玩的那些我从来没见过……”
　　“显允，我告诉你，我看到好多漂亮的女孩子，比我们高中的班长都好看！”
　　“显允，学校好多老师啊，他们和咱上学时的老师不一样，每个人都抱着电脑！”
　　“显允……”
　　“显允……”
　　……
　　赵兴家是老来得子，如今，老两口年纪比陈思青还要大上两岁。赵兴的成绩没有达到二本线，便选了A市的一所专科院校，距离近一些，方便随时回来照顾父母。
　　显允不想打断他，便轻声迎合着。但是显允喜欢听这个大胖子侃大山。他仰面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也在描绘着赵兴口中的那个学校，那个城市。学校很大，学生也很多，老师很厉害，听得多了，竟然有些向往，甚至忘记了脑海里的那些恐惧。他想得出神，没有注意到赵兴语调调笑轻快，面容却不带一丝神彩。
　　这个黑夜成了两人最好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