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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佳人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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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然后顿了下来。外面人声鼎沸,拉船的、卸货的,人在甲板上来来往往,远处还有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熙熙攘攘,喧嚣人间。
船,靠岸了。
何徽睁开眼。
天色船舱上没有窗户,四周阴暗逼仄,压的何徽快要喘不过气。她不知道会被送往何处,不过也无所谓了,想也知道不过是青楼妓院之类的地方。她刚从那种地方出来,也不怕再进去。只要远离战火,好死总是不如赖活着。
和其他几个姑娘一起被人从船舱角落赶出来,何徽顺势打量了一下四周。天色不早了,太阳即将落山。这里是一处老码头。
何徽本就是南京城里的妓女。但是她所在的妓院被日本人抢占。日本人不把中国人当人看,院里不少人死在他们手上。何徽不愿待下去,想趁夜逃走,哪想刚出城就遇上了人贩子,和其他几个漂亮姑娘一起被掳到船上,连要去哪都不知道。
人贩子用麻绳把几个小姑娘的手绑在一起,拉着人走,姑娘们挣不过他,也不敢反抗,就拖拖拉拉的随着他走。
走到目的地后,何徽抬头看了一眼所在处的牌子,“春和院”,果真是个妓院。
人贩子把几个姑娘带到老鸨那。老鸨看上去有三十多岁,身着旗袍,风韵犹存。她显然是干惯了这种勾当,也见惯了姑娘们的反应,她的脸上露出不耐,仔细揣摩了几位姑娘的脸后脸色有所缓和,看样子还算满意,挥挥手让人贩子离开。
她对还在哭的姑娘翻了个白眼,非常不耐烦的说:“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卖个身而已又不是让你们去死!现在这种世道有条命就不错啦。”又发出一声嗤笑,“有时间哭还不如祈祷自己早日习惯这里的日子,到了这儿,可就只有那些个客人可能会心疼你们咯。”
说完她兀自轻笑了几声,招呼了几个小厮拉姑娘们下去洗漱更衣,待明天开始接客。
姑娘走后,老鸨斜躺在摇椅上,手中团扇轻摇,似是自言自语呢喃道:“卖个身而已啊,起码平平安安有个好活,总好过被糟蹋的死不瞑目啊。”
老鸨闭上眼,轻轻的叹了口气,不再出声,像极了一幅陈旧古典的油画。
何徽跟着小厮走,走廊上也守着几个小厮,三两舞女和客人们在庭院里调笑嬉闹,楼里传出更多笑声和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这似乎是一间日式风格的妓院。
过了一段时间,何徽很快熟悉了这里的环境,除了建筑风格和招待的客人和之前不尽相同,总体上和之前的的生活并无二致。
这里是上海。这是日本人建的妓院。
何徽本想远离日本人,却没想到反而离他们更近了。
上海被日本人占领后,有日本人怀念家乡的建筑,就建了这座妓院,但把它交给了中国人打理。
何徽早年学过日语,加上她长的很有中国风情,因此受到了一些日本军官的喜爱,日子过得也还算可以。
过了段时间又来了位新人,这本来也没什么,可不同的是,她是个日本人。
哪位新人刚来的时候何徽远远的看了一眼。正值阳春三月,庭院里樱花开的正好,她穿着一件樱红色的和服,长的虽然并不是特别出众的美,但让人看着很舒服,像是樱花般柔和美好。就像这家妓院的的名字“春和”一样,她给人的就是如沐春风的感觉。即使她并没有刻意去笑。
即使只是远看了一眼,她却仍给何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像是石激涟漪,像是猫尾挠心。何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却格外留心关于这位新人的消息。
听说她是个日本人,艺名叫做春奈,但具体为何会到这里却不甚清楚。
春奈住在何徽楼下,一天当中总会有机会跟何徽碰上几面。春奈每次见到何徽都会有意无意冲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像是教养良好的富家女子。何徽也会回以一个微笑。
如果忽略两人身边拥着的嫖客,倒真像是两位名媛在打招呼。
可惜不是。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划过,前线的战火烧不到这里,竟给人带来了宁静的假象。如果能够忍受每日被人轻薄的生活的话,这里倒也不失为躲避战争的好去处。
对何徽来说这身子再怎么被人糟蹋也无所谓了,反正她习惯了,也不在乎了。
只是想到那个春风般的女子也像自己一样日日夜夜活在这种地方,何徽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受。
明明并不熟识,最多不过点头之交,何徽就是难以忍受春奈被人折辱。可能是因为不喜欢看到美好的事物被摧残,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她也不知怎么形容的莫名心态。可即使受不了她又能如何呢?只能忍着。这不是她不愿就可以停止的。
生在乱世,很多事情都让人无能为力。
不久之后,让何徽更无能为力的事情发生了。
有一位喜欢何徽的日本军官要回日本本土,点名要带何徽随他回乡。偏偏这日本军官和春和院背后老板有几分交情,何徽就这样不得不随着这位军官去到异国他乡。还是她一点好感都无的国家。
她虽是一名小小妓子,心中却也不是没有家国大义。就像那个年代任意一个不是汉奸的中国人一样,何徽憎恶日本和日本人。
何徽本是军阀家庭出身,家中在南京城里也算有些地位。但她爹在日本刚开始局部侵华时就暗自投靠了日本,成为了最早的一批汉奸。那一年,何徽十四岁。
他爹为了讨好日本人,逼着何徽学习日语,想要用她和日本人巩固关系。
何徽他爹本事不大,野心却大,一心想让日本获胜后让自己成为中国的土皇帝。
可他还是太蠢。这毕竟是南京城。
四年,何徽成功的让原本就乱的家族更加混乱,并在他爹忙着处理家中那些事务时,何徽就联合反日组织,把他爹亲日卖国的行径捅到了政府高层。
十八岁的何徽离开了家,带着不多的她娘临终前留给她的嫁妆和一些首饰独自漂泊在南京城。最终,就像所有漂亮而没有自保能力的姑娘一样,颠沛流离,沦落风尘。
现在的何徽二十出头,容貌还尚在最好的年华,可心态却已经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
在得知自己会被带到日本后,在愤怒之余何徽却也有着怅然若失的茫然。
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春奈了……
说来可笑,她在中国生长了二十多年却了无牵挂,唯一留恋的居然是一个敌国女子。
为什么呢?或许是春奈温柔的笑打动了她吧,让她觉得这糟透了的生活也并不都是绝望与木然。谁知道呢,何徽自己也解释不清。感情毕竟是种奇妙而不讲道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