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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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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没错,高阳不会睁眼。
一切已经太迟了,迟到的一切,已经毫无意义。
在医院的第五天,高阳有些焦虑,明天就是黄翠贞的生辰,景文彬却说他离出院还早着呢。出不了院,手机又落了水,除了刚醒来的时候借刘和童手机给公司里打了几个电话,他几乎再没跟外界联系。
既然没死成,那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他向隔壁床上用手机玩游戏的刘和童借了手机,给高得志打电话。
\"......你怎么又丢手机,\"电话里高阳只说不小心丢了手机,对此高得志有点埋怨有点担心,“一天到晚挣那点钱全给丢了。”
事实上除这次外高阳从未丢过手机,扩宽一点,他这辈子,除了小时候丢过两把伞,就再也没丢过东西了。高得志不了解他,但没有父亲愿意承认自己对孩子毫不了解,于是找这些话说来表示对他的熟悉和关心。
毕竟孩子嘛。
哪有不丢东西的孩子。
高阳含糊着应了:“嗯,以后会注意。”他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荒唐事,只说丢了手机,一时间忙得很也没时间去补卡,可能这几天都联系不便了。
高得志毫无察觉有什么问题,只叮嘱他:“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一日三餐要按时吃,不管好坏,一定要吃,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听到没有?”
“嗯,”高阳应了,又寒暄了几句,问高得志最近身体工作如何,之后才说出自己这次电话的目的:“最近太忙了,明天我可能回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最后,“你照顾好自己就行,”让他给黄翠贞打个祝福电话,“她毕竟是你妈,你回不来好好跟她说,她会理解的。”
要是能直接给她打高阳就不会费周折先联系他了。
那头高得志又强调了一次:“毕竟是你妈,”顿了顿,又说,“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我们不爱你去爱谁,血缘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毕竟是你父母。”
“好。”高阳应了,又跟那头说了几句,聊的差不多了挂了电话。
接过手机刘和童踢了一下高阳床脚:“你瞎吗?”
高阳准备挂电话的时候他做手势让不要直接挂电话,是想跟高父打个招呼,谁知高阳直接把电话挂了,于是不满,这一脚下去用了些力,床都晃了晃,晃得高阳一下抓紧了身下的床褥,如今他瘦了许多,肤色也成了不健康的惨白,手瘦骨嶙峋的,一抓手背青筋拱起,把吊针与医用胶布也顶高了。
刘和童看到了这景象,收了脚,撇撇嘴:“至于吗?”弯下腰去抓高阳的手,触感微凉,一根根手指轻轻掰松了,边掰边嘟囔,“战战兢兢的。”
他天生有副好皮囊,抬眼低睫都是风光,薄唇高鼻,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是生动好看的。只是右眉上方有着道指节长的疤,是上次在酒吧被人给砸的。
高阳仰着头,看这疤,抬起左手去按疤周围,像医生诊断那样:“疼吗?”
因为他的触碰刘和童腰更低了些,捏着高阳的小指,他抿了抿唇,说:“不疼。”
试探着摸了摸疤尾,发现结痂已经有些翘起,高阳问他:“什么时候拆的线?”
刘和童抬眼去看他,眼底清澈的很,迎着窗口进来的阳光波光粼粼,舔了舔唇,答:“早拆了。”
这伤在这长好看的脸上,倒显得这人陌生了,高阳感受着指腹下的凹凸不平,喉间莫名发紧,喉结滚动,问:“会留疤痕吗?”
刘和童看着坐在床上的男人,眉骨突出显得双眼深邃,如今病了眼窝陷下去了,深邃中就多了几分茫然与可怜。
连唇也是苍白的。
他俯下/身去,在这苍白的唇上吻了一吻,麻雀啄食一样又轻又快,伴着这一吻,说:“早留了,到处都是。”
说完直起身,拿着手机转身离开了。
留下后面高阳坐在床上,半天,也抿了抿唇,唇间仿似仍有余温。
下午景文彬来查房时刘和童又不在,顺口说了句:“你这哥们怎么天天往外蹿啊,好好屋里养伤不行么。”
高阳就顺口回了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景医生听出言外之意,乐了:“你也想去看看是吧。”
谁愿意天天躺病床上,跟棺材相比也就少了个盖。高阳点头表示确实,照例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景文彬则还是那个回答:“再过几天,观察观察。”
检查了切口和床边积水袋后让高阳放宽心,说:“这次是真快了,伤口愈合的很好,过两天可以拆管了。”本打算给高阳把扣子扣上却被撇开了手,他站在一旁边看人表演单手系扣边提议道:“要不出院前我们再做个检查。”
高阳费力地把扣子往扣眼里塞:“什么检查?”
“咱做个心理评估,扣错了,”景文彬提醒道,提醒完接着道,“就几个问卷,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你坐床上一会就填完了。”
拆了扣错的扣子,边重新扣高阳边带了笑:“你觉得我心理有问题?”
从他这笑里景文彬莫名看出了嘲讽,不由有些小心翼翼:“话不是这么说,只是例行建议,不针对谁。”
突然想到了什么,高阳下巴往右边床扬了扬:“他做不做?”
景文彬却说刘和童已经做过了。
手都要酸了,终于扣完整了,甩了甩手,高阳问他:“他什么评估结果。”
景文彬表示为难:“患者隐私,我不能违背职业道德。”
高阳看他一眼,又问:“意思是要是我做了你也不会告诉别人。”
景文彬点头:“诊断结果只会通知患者本人和家属,”忽然想到一事,有些迟疑,“但除了手术你其他都是你陪床签的,有什么院里也是要跟他商量一下的。”
当初情况急,手术是医院签的,后来凭借衣袋里的名片找上了公司,公司第一反应竟是联系了刘和童。高阳嗤鼻:“他能知道我的我不能知道他的,怎么,我是他儿孙子?”掸了掸被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不做,有什么好做的,我心理健康着呢。”
他拒绝得如此坚决景文彬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闲聊了两句,走了。
又到了晚上。
黑暗中又是一个吻,比白天重一些,来人胆子是一天比一天大,今晚甚至舔了舔他的唇,高阳一动不动,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
“累死了,”人在床边摸索着坐下了,然后摸到了高阳的小指,轻轻牵着,轻轻抱怨:“我怎么这么点儿背遇到了你。”
他点儿背,自己才点儿背呢,高阳内心忿忿不平,却又因为被牵了小指,暖意一点点裹上来,似乎连吊水的肿胀感都在减轻,这一点点的暖意一点点的舒适让他有些迷糊,竟很快睡着了。
今天是黄翠贞的生辰,都吃完早饭了高阳都还没给她打电话。这不太像他,以往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有事做事绝不拖延,特别是这几年,他越发活得像个机器,日程越发精准。只是这次从河里出来勇气与毅力好像都落在了水底,实在鼓不起劲给黄太后打电话。
上午没打,中午没打,到下午了,应该是揣摩着他下班了,高雪娥来了电话,上来就说:“二姨夫说你不回来了?”
这话问得颇有些兴师问罪的味道,许是这姑娘有她二姨撑腰,难免嚣张了起来。
高阳见不得人尾巴翘高:“跟你有关系?你天天跑这么殷勤我妈能给你发对象?”
高雪娥是多年单身,她妈,也就是高阳三姨,总担忧自己这宝贝女儿没个好归处,天天念叨着‘过了二十八就是剩女了’‘妈妈我不求你嫁多好你只要把自己嫁出去就够了’‘我不是危言耸听女人过了年纪生孩子危险的很’,念叨多了高雪娥就更喜欢从不唠叨自己的二姨,也就是高阳他妈。
大概是同隔锅饭香一样的道理,
隔家的妈亲。
然而再亲回家面对的还是自家老母亲,高雪娥果不其然被这话怼老实了,服软道:“停停停,求放过,我妈让我问的,”顿了顿又试探道:“二姨夫说你忙,忙什么呢弄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提出疑问,“你没手机怎么上的班,天天用人家的?”这人家明白指的是刘和童。
“我怎么上班还要跟你汇报?”高得志都没说啥,轮得到她这个小丫头片子问三问四。高阳扎针的左手手背微微拱起,每当做这个动作他都有种针尖即将刺破血管的错觉,但潜意识也明白,错觉不过是错觉。
斗嘴的话说完才说正事:“替我跟你妈问好,我确实有事走不开,下次见面给她老人家赔罪。”
那头高雪娥压低了声音:“这跟我妈没多大关系好吧,主要是二姨,”话停了,过了一阵,电话背景静了许多,她才接着说,“二姨就你一个儿子,她生日/你不出现,玩儿呢?说句不该说的,这老一辈生日过一个少一个,你可别等将来后悔。”
谁生日不是过一个少一个,难不成年纪轻的还能过一年命数长一年?高阳微微眯了眯眼睛,嗯了一声:“行了,知道了,我这两天确实有事走不开,你二姨会理解的,你们好好玩。”
“你这态度,”
那头高雪娥话还没说完,这头高阳已经挂了电话。
一旁刘和童接过手机塞兜里,没立刻走:“阿姨今天生日?”他跟高阳家人不熟,高爸高妈还是因为高中时作为同桌父母们互相留了紧急电话才有了联系。
高阳没回答,反说他:“太平洋警察啊,管得这么宽。”
“我听到了,”刘和童学着高阳也眯了眯眼,“今天是阿姨生日。”
高阳是凤眼,眼又深,眯眼看起来较为严肃,刘和童是桃花眼,有样学样学出来的却是迷蒙的很,跟只搔首弄姿的细毛狐狸似的,自己还没察觉,一副‘我抓着你把柄了’的得意模样。
蹭了个舒服的姿势,高阳头一仰,准备靠着打会儿盹,闭眼前夸刘和童:“耳朵这么灵?挺好。”是句诚心实意的夸,他自己的听力不太好,特别是左耳,小时候被黄翠贞拎得多了,某一天突然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左耳听力弱了。
也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天给拧坏的,发现那天还没来得及挨揍,所以肯定是早就坏了。
那时拧耳朵是黄翠贞唯一的乐趣,还要配上扭曲的表情,就是扯着一边嘴角,一边歪着头来拎高阳的耳朵。她嘴唇薄,又因为牙齿有些外突,吊起一边嘴角看起来就很狰狞,咬牙切齿地,这副模样在高阳心里跟只怪兽似地,当年是,如今回忆起来,也还是。
她好像很热衷于吓唬高阳。
有天晚上高阳正在屋里做作业,她在客厅看电视,突然把他叫出去,一出去高阳就看到电视屏幕上顶着骷髅头的鬼怪。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画皮的恐怖。
当天晚上他是蒙在被子里咬着牙睡的。
肯定是因为她喜欢吓唬高阳,所以单拧耳朵是不够的,要配上狰狞的表情,半边脸从嘴角到眉梢都吊起,半边脸从眉梢到嘴角都下拉,五官扭曲看起来都不像个人了,高阳小时候胆子小,被她这幅尊荣吓得淌了满脸鼻涕眼泪,却逃不脱,耳朵在人手里,越要逃越疼得很。
然后听力就不好了。
所以羡慕刘和童。刘和童耳朵好视力好,甚至牙不用洗也是干净洁白的。
高阳闭着眼感慨万千间很快昏昏欲睡,神智也不甚清醒了,以至于感觉到唇上一暖的时候似乎笑了笑,但因为太迷糊,所以他决定认为自己只是唇角抽搐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