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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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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高阳睡得十分不安稳,睡梦中都听得到自己的磨牙声。
梦境中一时是高得志高高举起的右手,
“.....你为什么要气你妈,你不知道你妈生你养你很辛苦吗......”
黄翠贞在一旁唉声叹气:“我当初就不该生这个畜生......”
这次又是为什么?他满脸是泪,出于疼痛一直惨叫,但这惨叫发出来却更像骨骼摩擦的咯咯声。
“.....你还想过生日?你的生日就是你妈的受难日!你还有脸过生日!”
想起来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上一年今天,高得志给他买了个蛋糕。
他以为今年也会有。
蛋糕是很好吃的,是绵的,软的,甜的。
于是今天放学回来发现没有蛋糕他就问了一句,
“没有蛋糕吗?”
“没有蛋糕.....”
“没有蛋......”
场景扭曲,什么都看不清了,耳旁能听到的只有那瘆人的咯咯声。
终于,他被自己的磨牙声吵醒过来。黑暗中眨眨眼,怔愣片刻,床头摸过手机,一看才四点。于是又合眼,强迫自己再次睡去。
.......
穿着高领毛衣,少年眉眼清朗,笑起来干干净净的。只是这笑对高阳从来吝啬。
面对高阳他面上尽是不耐烦:“能不能别离我这么近。”
高阳不吭声,只顾走在他旁边。
以前他倆一直是差不多高的,但自进入大学以来,刘和童身材突然抽了苗,不知不觉就比高阳高出了许多。
“你怎么长高的?”走着走着高阳问他。
刘和童踢飞路上一颗石子:“关你什么事,变态。”
不是第一次被骂了,高阳不在意,固执询问:“你怎么长高的?你吃了什么?”
刘和童停下来,转过来,突然一个灿烂的笑。
“不喝水就行了,”他对高阳说,“或者少喝点,”伸出手指比划了大概一个指节那么宽的宽度,“我每天就只喝这么一点。”
......
口渴的感觉很难受。
秋高气爽,
他的嘴唇已经裂了好几个深口子,血流出来,一舔,腥臭。想啐出来,口中却没半分唾沫,只能任由这腥臭在口中蔓延,然后攀爬充斥鼻尖。
可他能忽视这难受,这腥臭。
因为他满怀信仰,他相信自己很快能长高。
再长高些,长得比所有人都高的话,他就是最大的大人。
可这腥味越来越重,重到仿佛成了液体,重到舌头压不住,滑往了喉咙,伴着不知哪里传来的咯吱声,要往他胸腔淌来。
这入侵感令人无法忍受。
口腔一用力,
“呸!”梦中他终于把这一口腥味吐了出来。
“呸!”
他也终于醒了过来,满脸湿漉。
刚醒来意识并不清醒,愣了片刻,他才去抹自己的脸,这时嗅觉慢慢回来。
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摸索着开了灯,他看着手指上的红色,往浴室走去。
惨白做底,艳红为缀。
镜子里的人,脸上滩滩点点都是血水。
上下唇被红色黏住,下唇上开了个口子,渗出的液体已经结了疤,黑色的,硬梆梆的,疤。
他试图张开嘴。但只不过张开一点点就再也张不开了,因为下颚处疼得不得了。像有两根钉子在两边颚角钉死了,稍微活动都是疼。
“CT里显示你这里关节是没问题的,”牙医按着高阳的下颚,“就只能是你压力过大了。”
收回手,下了最后诊断:“没什么事,就是咬合过重导致的牙龈出血和肌肉酸痛,注意排解压力。”
想想又说:“如果排解不了一直磨牙的话,就过来打个模,我给你订个牙套,看在亲戚的份上给你打九折。”
一听牙套高阳皱了眉:“牙套?我工作带不了。”
高雪娥脱下手套解下口罩,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种,我说的是防磨牙的,就一个透明树脂牙罩。”
“带上就不会再磨牙了?”高阳想着要不要干脆现在就订一个。
高雪娥摇头:“不,该磨还是磨,只是保护你牙齿而已,免得不等老你牙就给磨裂磨光了。”
这问题不还是没解决吗?高阳不明白:“就没个彻底解决的方法?”
高雪娥再次摇头:“没有。”
高阳表示对她很失望:“所以你学医当医生这么多年连个磨牙都不会治?”
被这样说高雪娥半点不生气,不紧不慢:“不仅我不会治,就是整个中国,整个世界的牙医,也只会给你订个牙套。”
治不了那呆在这也没什么意思了,
“垃圾。”他站了起来,烦躁不堪。也不知道这骂是给牙套还是给世间牙医的。
拿了外套正要跨出诊室,后面高雪娥喊他:“这周二姨生日/你别忘了。”
脚下一顿,高阳没有回头,走向了前台收银台。
出了诊所天已经黑了,驾驶座上掏出手机,一看日历,还真是不知不觉地,黄翠贞四十五岁生辰要到了。
她结婚结得早,生他也生得早,是二十一岁就有了他。
如今她是一年比一年年轻,每每出门打扮得端庄大方,周围人都羡慕高阳有这么个漂亮年轻明事理的妈。
她的生辰,是要好好准备一下给她涨涨脸的。
放下手机,车子刚启动,旁边传来震动声。
只能又熄了火,重新拿起手机。
电话是钱程打来的。
开头一句就是,“小阳你在哪里?”
如今一听到这声音高阳的头就隐隐作痛:“有事吗?”
电话那头钱程很着急:“你现在到西苑别墅这边来。”
西苑,刘和童家就在那里。高阳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高阳!童童出事了!”那边几乎是呵斥了。
电话这头还是没搭腔。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一个许久没听过的声音,谷底松涛般低沉。
“小阳,我不知道你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童童现在爬楼顶上闹自杀,你是个好孩子,别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是刘今望。
高阳的回答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设置成飞行模式后他发了片刻呆,然后再次发动了汽车。
车开到了洋江边,他徒步上了桥。
桥很高,很阔。
江很宽,很长。
早过了行车高峰,桥上冷冷清清的,风大得很。
他沿着栏杆一步步往前走,也知道走了多久,只是一直往前走,直走到江两岸灯火通明。走着走着迎面跑来只萨摩,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主人。
“叮当慢一点,慢一点。”主人拽着绳子,边吩咐萨摩边对错肩而过的高阳笑了一笑,点了点头。
高阳定在原地,转身看狗与主人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了。
他掏出手机,关闭了飞行模式。
屏幕显示有四十六个未接电话,
一条又一条短信弹出来,应该不过一分钟,又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最后一条,来自钱程,
‘高阳,童童跳下来了,之前大刘让我不要找你我还不信,觉得你不会这么绝情。现在看来大家说的没错,你内心是太冷漠了......’
不再看下去,高阳按灭了屏幕。
他右转去,走到栏杆处,往下望了望,下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这一低头,头发被风吹了个凌乱。再抬头,两颊冰凉。
他跨了过去,脚跟踏在桥沿,双手张开拉在栏杆上。
就像泰坦尼克号上那样,他是张开双臂拥抱风与自由的露丝,而后面钢筋铁骨的大桥,则是拥抱他的爱人。
一松手,他就将离开爱人的怀抱,投身自由。
不远处忽然传来狗吠。
他于风中转过头去。是那只萨摩又回来了,远些跟着它的主人。
“汪!”
“不要跳!”那人朝他挥手大喊,“不要跳!”
你说不跳就不跳,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萨摩已经快蹿到他跟前,急切得像赶来吃屎。
傻狗。
一声冷哼,高阳放开了手。
半空这风,可真大啊。
他在这半空中,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到。砸向水面前一刻,他眨了这辈子最后一次眼,却突然疑惑,
‘我,谁来着?’
浑身胀痛,喉管像被人剖走一半,呼吸十分困难,五脏六腑像被水泡发了,在躯体里挤得满满当当。
等等,水。
自己不是跳下去了吗?
高阳一点点睁开了眼,眼帘外光亮刺眼,他眼是睁了闭闭了睁,费了许久的功夫才算是完全睁开了。
白色的被子,床边的点滴架,
嗅觉后知后觉地开始工作,鼻尖充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人在医院。
右边白色屏风后有人在低声交谈,
一个女声:“是不是他父母不同意,你跟妈说,我去给你俩做工作。”
“不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
是刘和童。
这头徐萝秋不明白,揪着自己的丝巾:“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俩以前多好啊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手里丝巾都快给她揪烂了,
“一个跳楼一个跳江,你还好,两层也就伤了个手,他是差点没命啊,三十米,童童啊,警察说了要不是竖着落水,他就是个粉身碎骨啊!”她急得眼里开始泛泪,“你跟妈说,你俩到底怎么了,到底有什么事解决不了,说出来妈给你倆解决。”
刘和童坐在病床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屏风,嘴角僵硬扯出点笑,试图作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我受够他了。”
徐萝秋耐心聆听。
“整天指手画脚管东管西的,我早就受够了。”他低下头,看自己打了石膏挂在胸口的左手,唇角的笑过于勉强。
“他以为他是谁啊。我见到他就想吐,死变态,喜欢男人的死变态,我这次就是被他恶心得......”
什么东西一大滴一大滴坠下来,在石膏上砸出一朵又一朵透明且暗淡的花。他被这景象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昂了头,不敢再看泪滴粉身碎骨开出的花丛。
他满脸是泪,鼻尖通红,看着可怜得很。徐萝秋叹了气,拽着丝巾上前抱住了他:“你俩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把刘和童的话当真,
她这小儿子啊,自幼被宠坏了。聪明的很,也犟得很。
小时候放学回来总抱怨自己一个奇葩同学,说其古怪的很,鼻涕虫一样,黏糊糊的,又求着他爸给他换班转校。
家里没当一回事。要是一有不喜欢的同学就换班转校那还得了,长大了那就是跳槽出国去火星了。
但随着刘和童的吐槽一家人倒是把这个孩子的名字记牢了。
高阳。
第一次听这名字童童他爸还嘀咕,说这孩子父母怎么就给取了这么个名字。
“高阳,羔羊啊,这不是等着被宰吗。”
自家小儿子跟这只小羔羊的孽缘就这样持了下去。一家人都觉得神了,怎么每回都能在一个班里,甚至还能是同桌。
等到进了大学,他爸出差还不忘打跨国电话回来,问那只小羔羊是不是还跟他一间学校。
刘和童否认了。
当时他爸还遗憾得很。
直到大二。一次放假回来刘和童显得很不对,心事重重地。她问他怎么了,这随口一问,把自己小儿子给问跪下了。
“爸,妈,我喜欢高阳。”他这样说,就是被他爸打得手都肿了还是不肯改口。
这,以前做同桌不是水火不容吗,怎么如今分开了却勾搭在一起了?
询问下刘和童才承认他跟高阳根本就是一个大学。
他爸拿着尺子说,被气乐了:“嘿你个混账小子当时是耍老子啊?”又上去补了两尺,说他跟他哥是越来越像了,一样的混账。
放了多少天假刘和童就在家里跪了几天。
也不能真让他不吃不喝跪死,最后徐萝秋与孩子他爸只能妥协了。
后来她装作不经意,问他倆是怎么在一起的。
刘和童脸有些红,但眉毛一挑,昂着头,骄傲地说高阳早就喜欢自己了,以前那么古怪只是表达方式不对而已。现在他明白过来了,对自己好得很,是有求必应。
“比妈妈你对我还好。”
他挺着胸/脯,咧着嘴笑,是很小时候才有的那种高兴。
纯纯粹粹的高兴。
儿子高兴,那就随他们去吧。
后来高阳来过他们家里几次,有时是过来给刘和童送笔记,有时是过来跟刘和童一起做社评。确实,就像自家混小子说的那样,高阳对他很好,连天冷了会叮嘱穿衣的那种好。
时间久了,家里也就接受了这倆在一起的现实。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起毕业,工作在同一公司,房子也买在一起,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听说一次架都没吵过。
她知道自己这小儿子脾气臭,但肯定是喜欢高阳的,不然不会回家来一声不吭往楼顶爬要死要活的。
什么讨厌啦,恶心啦,她是一句不信的。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徐萝秋绞尽脑汁地想,想了很久愣是想不出任何由头。倒是发现一个问题——
她对高阳其实并不了解,
什么都是刘和童对他们转述的,而且这些转述里,高阳好得另他厌烦。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件事。
那也是刘和童大二时的事,在他跟家里摊牌不久后。
本该是上学的日子他却跑回了家里,面色极其不好,浑身发抖,她问发生了什么。他却一句不答直接把自己关在了房里。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笑着说是有个比赛输了,昨天一时接受不了,现在已经好了。吃了早饭后匆匆又离开回校了。
他走后徐萝秋进去收拾,然后发现他最喜欢的钢铁侠模型,碎了,全碎了。其中一个的头上甚至还有着牙印。
当时她心一惊,还想着是不是教育哪里出了问题,导致童童这么争强好胜。
谁也不能保证他赢一辈子,以后可怎么办。
因为这个她担忧了很长一段时间。
还好之后再也没发生这样的事,她也就慢慢把这事淡忘了。
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刘和童把高阳对他的好说得是件讨厌的事。
她一直以为这些是他别扭的炫耀,还提醒了好几次不能把别人对自己的好当作理所当然。
如今扯出来一回想一琢磨,她突然有种直觉——
那次肯定不是因为比赛。
要对症下药,就要知道矛盾源头在哪,她抚着刘和童的背,轻柔试探:“童童,你记不记得,你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跑回家里,说有场比赛输了,当时妈妈忘记问了,你可不可以告诉妈妈,是什么比赛?”
刘和童浑身一震,抬起头,看自己的母亲。
徐萝秋鼓励地看着他。
许久,他轻轻推开了她。
撷了下颌挂着的泪滴,情绪看似完全镇定下来,他说:“他有个这么厚的本子,”说着比了个两个指节来描述厚度,“里面写满了我的名字,”说到这,笑了笑,“除名字外,还有三个字,”
徐萝秋可以猜到是哪三个字,年轻的恋人嘛,总是满腔情意,却要附和儿子,装作不明白:“是哪三个字啊?”
刘和童挺直背脊,一如当初的骄傲,说到:“是我爱你。”
‘去死吧’
他说:“只是前段时间他为了我伤了人,我很不安,脑子有些糊涂一时任性跟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所以闹僵了,我会跟他道歉和好的。”
‘去死吧’
“我这次做的这些事太荒唐了,我很惭愧,以后我们会好好的,妈你别担心。”
‘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