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薛寒江

1、未知前路 东风夜放花

　　冷风时不时地拍打着窗户，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叶茗还是难以抑制对夜里这种突然响起的声音的恐惧，犹如窗外站着一位不速之客。叶茗翻了个身，紧紧盯着窗户，窗外是宫巷，往日漆黑的巷子里今夜会是灯火长明。她盯了一会，确定窗外空无一人。今晚是大年夜，宫里上上下下一阵忙碌，与之不同的是，今晚的浣衣局是难得的清闲。既是大年夜，浣衣局虽地位低下，但也有自己的庆祝活动。女工们三三两两凑了份子，私下偷偷喝酒的、赌钱的皆有，这些活动明面上被禁止，实则管制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事故，倒也落个大家开心。叶茗性子虽不孤僻，但却也从未和任何一个小圈子亲近。一开始大家以为她想借着举报邀功，便处处提防，时而还冷嘲热讽几句。渐渐的，见她把省下来的钱都同造纸局的小公公换些纸笔书籍的残次品，宫女太监私相授受，其罪更甚，大家这才对她除了戒心。
　　浣衣局虽位置偏僻，偏偏外面喜庆的气氛吵闹的声音还是钻进了叶茗的耳朵里，吵得她辗转反侧，吵得她无法入眠。零点将近，举国欢庆，宫里宫外一片盛世祥和之景。声音好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叶茗索性翻身坐起，与此同时，敲门声响起。
　　点了油灯，一开门，子衿急急忙忙钻了进来：“好冷好冷，大年赶上这鬼天气！”叶茗无奈笑笑，把火盆从床边挪了过来。子衿也不客气，倒了一壶热茶暖手，这才开口：“姐姐，我一猜你就蒙在屋里头！今晚不是我上夜，伺候完婕妤睡下后，我就赶过来陪你。”叶茗拉过她冻得冰冷的手，捂了捂：“你这又是何必，好不容易有了个好去处，怎么还三天两头往这里跑，要是叫一些有心的给看见的，在婉婕妤那多嘴了几句，你以后这日子......”子衿把手一甩，委屈得眼眶都开始湿润起来：“姐姐！姐姐你都不知道我都多担心你，这里哪个儿不是捧高踩低，我真怕哪天一个不小心，姐姐被她们生吃了去。我迟早寻个机会，求婕妤也把姐姐调过去。”
　　叶茗心下感动不已，当年家里突遭大难，在舅舅的掩护下匆忙躲进宫里，犹如一只受惊的小兽，处处戒备提防，不善结交，自然也处处被排挤和针对。浣衣局里，只有同住一屋的子衿锲而不舍地与自己亲近，护着自己，加之子衿性情活跃，与众人打成一片，叶茗这才慢慢融入了浣衣局，适应了自己的第二段人生。
　　然而，她这样的身份，能在这最不显眼的地方躲一辈子已是最好的结局，又怎么会有其他的奢求？
　　“子衿，你刚过去，肯定也有很多难处，实在不必常常来看我，处处为我考虑。我在这浣衣局挺好的，在宫里的贵人手下做事，始终要日日夜夜悬着一颗心，不如这里自在。你在那边也要处处小心才好。”
　　“不管怎么说，那边的活儿都会轻很多。再说了，没有姐姐教我识字读书，我哪有被婉婕妤看上的一天。姐姐这恩情我是定不会忘记的。”
　　叶茗看一时说服不了她，况且把她调进清芷宫，对一介小宫女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便也不再勉强。
　　窗外烟火燃起，声声巨响冲破天际，两人终归小女孩心性，双双挤到窗前看美丽的烟火绽放。子衿把头耷在她肩上，像以前的一年又一年一样。
　　家族覆灭之后，叶茗再也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长长久久的存在，她前半段的人生好像这烟火一般美丽地绽放过，然后就消失得一点痕迹都没有。可是那些记忆却刻在她的脑海中无法割舍去，就像这一刻她痴痴地望着空中的绚烂，烟火的生命虽然短暂，可她却贪婪地爱着那一瞬间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