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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散掉的宴席 “望天教记 ...

  •   墨夕没想到,田韫贞很快睡熟了。她在她略微发汗的额头印下轻轻一吻,几步回望,毫无声响地合上门。
      一晃,眼前袭来火光的热意。外头俨然另一个世界,杯盘狼藉,酒盅倾倒,甜烈的酒香流了一地。程炜彤和刘心言紧紧挨着靠在桌角旁,捧着柳素安最初准备的清酒睡着了,嘴角弯弯,好似遁入美梦。
      不远处小师姐依然精神焕发,趴在俞殊格背上正与她嬉闹。人变多了,都是闻热闹而来,欢歌笑语,追逐打闹,燃得正旺的火堆被撇在一边。饮酒和辈份的争论早就结束,大家逮着了新的话题。不知谁提起那坛女儿红是龙首峰的梁鼎师兄送给俞殊格的,于是就此追问,把俞殊格问得结结巴巴。柳素安也凑热闹去了,正醉醺醺地挂在她手臂上,脸上挂了两团酡红。
      “哇你没搞错吧大姐?人家给你的心意,陈酿诶,你居然拿过来给我们喝?”
      “你喝都喝了!就你喝最多,有种的吐回去。”
      “哦。”柳素安抢过坛子把头往里塞,“我吐——”
      “起起起起开!”
      俞殊格气个半死,把她拎包袱一样丢了出去。柳素安像只小狗一样打了个滚,迷迷糊糊又粘过来。
      “哎呀俞师妹,你快点讲梁师兄到底几个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谢我而已。”
      “那你脸红什么?”
      “喝的啊!……真的,他谢我的,前两个月出任务时我替他解了燃眉之急,人家答谢很正常啊!”
      “哟~少贴金了,你的水平能跟龙首峰的弟子比?什么燃眉之急轮的到你解?”
      “少小看我!不是遇到什么大妖怪,只是跟几个凌云宗弟子差点起冲突而已。”
      “可别!”众人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眼睛瞪得贼大。
      自个儿师父全嘱咐过,最近绝不能和凌云宗的人闹不和。
      “没那么严重。”俞殊格大声辩解,“是这样,我们路过掌岐山遇到了两个受伤的凌云宗弟子,满脸发青,浑身抽搐,出于同道之谊我们便上前帮忙。可也不知怎么,他们突然疯狗似的上来咬人,我赶紧帮梁师兄挡了一下,幸好梁师兄拽我拽得及时,我只手背被他牙齿蹭破了皮,别的没事……哼,想想也是气人,分明是他们狗咬吕洞宾啊。我跟你们说,人就是少管闲事,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
      “我去,这也太过分了……”酒劲一催,各个义愤填膺为俞殊格抱不平。这时突然有人问:“你看到了什么,他们反应这样大?”
      “我怎么知道!”俞殊格想起这事就烦,刚甩手把柳素安丢出去,就看到沈聆霂认真追问的神情,酒醒了一半。
      “他们受什么伤?”沈聆霂对上不远处墨夕的眼神,二人心照不宣。
      “这个……”俞殊格只好回忆,“就状态很差啊!眼睛红通通,身体抖得筛糠似的,哼,真像落魄的野狗。”
      她有丰富的嘲讽人的词汇量,现在不愉快的心情被激发出来,索性把那两个弟子嘲了个痛快。大家头一次听俞殊格蹦出那么多新鲜话,有样学样,觉得特别有趣。
      至于后续,沈聆霂没法问出来,因为当时梁鼎任务在身,匆匆拖着俞殊格走了,所以她没有了什么印象。
      “我说,好不容易轻松一刻,能不能不要说这些烦人的事情啊!”柳素安屁颠屁颠地跑回来,然后恼怒地对准俞殊格的屁股就是一个回旋踢:“姓俞的,你当我沙包啊!”
      俞殊格也不是吃素的:“就你烦,滚远点!”
      “啊啊啊啊,你凭什么说我烦!又不是我自己要做的!”
      柳素安的尖叫响彻天空,很快附近的房屋一间间不愉快地亮了。再看地上,两人已经撕扯成了一团,俞殊格的叫骂和柳素安的闷哼混在一起,大家茫茫然。
      “怎么了?”墨夕刚赶到,沈聆霂已经将二人分开。俞、柳二人头发凌乱,满脸通红,涕泪纵横,一如泼妇。
      “墨夕,你刚刚也听到了吧?”沈聆霂见冲突已解,习惯性的想要叫上墨夕一起去龙首峰,话到嘴边突然停住了。
      小师姐从树上跳下来,横在两人中间:“喂喂,好了啊,我这边还剩最后一口酒,谁要喝?师父说浪费可耻。”
      “我饱了。”
      “真饱了。”
      “……沈师姐啊!她都没喝过!”
      仿佛就在电光石火间,“噢噢”的一阵起哄,突兀的酒坛碎裂声,大家一阵惊叫四散开去。
      一瞬间死静死静的。
      “又怎么了?”墨夕眼睛花了,但她能分辨适才的退散不是玩笑,分明是修士下意识的正经防御。
      大家顿时都清醒了几分。只见几个弟子之间,柳素安惊恐地举着两手,脚下都是酒坛子碎片,面前沈聆霂则挥着剑作防范态势,谁都无法靠近。
      “你们?”
      感觉事情有更不愉快的变化。
      柳素安害怕地退到墨夕身边:“墨夕,宋师兄说沈师姐酒量很小,喝了反应很大,我好像见识到了。”
      “柳素安,够胆量!敢给沈师姐灌酒。”俞殊格竖起一个大拇指,被另一个弟子拍下来:“行啦,都拔剑了,谁打得过她?”
      沈聆霂醉态朦胧,红晕迷离。她有意识地想要收剑,谁料手一动,瞬间出招。
      胸腹间热意膨胀,真气窜跳。恍惚间神思一乱,便冒了杀意。唯有小师姐兴奋地一拍手:“不是挺好的吗?沈师姐我要挑战你,我没有带剑用树枝代替一下,你不用跟我手下留情!”
      俞殊格叹为观止:“真好,饭后还有戏看了……要不我们抽签轮番上吧?反正不行了就跑呗!”
      这么一打头,紧张的气氛顿时消散。大家索性坐在草地上开始拔草抽签,毕竟从前的沈聆霂是个谜,今日直接跟众人动上手,换个角度想不失为一个切磋的好机会。
      “快住手!”
      墨夕急得不得了。小师姐已经跟沈聆霂开始过招了,可是她看得真切,沈聆霂是动真格的,在酒力的驱动下灵气周转得非常急促凶猛。在场经验寥寥的弟子不少,别说打不过可以逃,兴许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万一出了事,这晚上绝没有安宁了。
      果然,断雨刷刷扫出的剑如疾风席卷而来,众人凭着感知躲开,剑气直接冲向了杯盘狼藉的桌子。墨夕扑过去搂过刘心言和程炜彤就地一滚,“哗啦啦啦……”桌子腿拦腰截断,纷繁物事碎落一地。
      “刘师姐?程师姐?快醒醒!”
      刘、程二人睡得死人一样。周遭大家又醉又惧又惊,就是没有下一步的打算。墨夕真是无语至极,眼看小师姐开始力不从心,她找准时机,一跃落入战局。“轰隆隆……”一道土墙自地面升起,将二人相隔两边。
      “嘣!”只听沉闷的巨响,断雨将土墙一剑劈塌,剑气余威震得墨夕心一慌,但也正是此时,她一把抓住沈聆霂和小师姐的手腕。
      “住手!大家都喝醉啦!”
      沈聆霂一滞,眼睫微微颤动,像翅膀承着水气的蝴蝶。墨夕心中一喜,以为她清醒了些,却不料另一只手向她肩窝勾来。
      “小师姐走!”墨夕一用力将小师姐甩了出去,弟子们惊呼之中,小女孩的身体掉到了人群里,传来柳素安的哀嚎。
      “是我!墨夕!”墨夕认出沈聆霂左手使的是流音指法,由琴艺指法转换而来,看上去似乎不是什么力量型的武功,可她知道但凡那左手食指朝她肩窝一勾,麻痒疼必然少不了。于是她不得不结成微小土墙及时防御,同时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去抓她另一只手腕。
      “墨夕……?”沈聆霂两只手被控住,挣扎一番后终于看清眼前的人,目光直勾勾的,“是你?你为什么拦我杀天之子?”
      墨夕一怔,庆幸她的声音没那么响:“沈师姐你看错了,刚才与你过招的是小师姐。”
      “原来是她拦我……”沈聆霂只觉喉咙里恶心得难受,终于手一松,身子往前朝墨夕倾去,“你快点……别让妖物跑了。”
      “没有妖物,这里是苍云峰。”墨夕听到天之子的名号心里就万分沉重,看到沈聆霂眼中挂下一行泪,嘴巴更是抿得紧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杀他们之前,我得先问究竟是谁杀了爹爹……”
      墨夕慌忙捂住她的嘴,回头看大家七颠八倒的才松心:“沈师姐别说了,我带你回去。”
      “我好像记忆里有几块是空的,有一块总感觉跟天之子有关。”沈聆霂模糊的说话声从指缝里传出,“琴师父……墨夕,严老前辈……你们是不是,是不是……”
      墨夕点点头,凑近她耳边:“会结束的,沈师姐,我跟你一样,我会去杀了天之子的。”
      “好……那要帮我问……”
      墨夕将她扶回房中去,弟子们还半梦半醒:“回去啦?”也不以为意,但凡一醉,就喜欢没心没肺继续找乐子:“我不打了,沈师姐好像有点危险。”
      “渴死了,有没有水——”
      “没了……啊地上还有一个小酒壶,这酒很清啊!”
      “给我给我!”
      “我也要!……”
      ……………………
      等墨夕再次推门而出,眼前又换了一个世界,安静得让人不适应。弟子们在地上睡了一片,只有柳素安一个人站在那里,好像又哭又笑的,小酒壶躺在她脚边。
      一瞬间,墨夕感觉自己在做梦,一切都显得有些虚无缥缈。
      今天打算干什么来着?
      她扶了扶脑袋。酒没有对她起任何作用,一年以来的修炼已能让她彻夜不睡还能保持良好的精力。
      “墨夕。”柳素安这回在哭,鼻头通红。她大概也是喝醉了,语无伦次:“我也不想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是有想真心给你践行的,可现在变成了这样……”
      墨夕摇摇头,淡淡地笑:“没关系。”
      “你怎么永远都是没关系?”柳素安抽噎得不能自已,无助地看着地上沉睡的弟子。“对不起,他们要我尽量把你留下,哪怕留一天,那就还有劝说的余地。我也不懂,只是历练而已,为什么他们不希望你们走?你难道不回来了吗?”
      墨夕没有回答,复杂地看了一眼小酒壶,然后极力回避着继续收拾桌子。“素安,没多久快到闭关时节了,你要多睡觉,我知道你很怕困,到时候亲自把守炼丹炉真的很累的。”
      柳素安呆在门口没有动,眼睁睁看着墨夕来来回回收拾,然后将睡着的弟子们一一送回各自的住处。她动作很快,仿佛不知疲倦,很快这里干净如初。晚风轻轻地吹过,把剩余的食物与酒的味道带走了,什么都不剩似的。
      墨夕进屋取出早已整理好的新的锦袋,不急不缓地清点里面的物事:一把普通的佩剑,几本或厚或薄的典籍和抄录的南星阁玉书,任务赚来的银子,五禽堂和柳素安送的伤药、丹药,秦氏兄弟和夏阕送的符箓,袁澈赠的几样法宝,几件换洗的衣物和其余杂物,以及精心绣着山水的帕巾。另外还有一个兽袋,海东青正在休憩。
      墨夕最后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和严雳一样轻轻地取下望天教的碧玉牌。碧玉冰凉,光泽清透。墨夕把它掖在床角,用被单轻轻遮盖。
      听师父说,碧玉牌就是望天教弟子身份的象征,无论身在何处,是生是死,只要玉牌不离身,永远都是望天教的人。
      不过严雳却说:“望天教记得有过严雳这个人就够了,我没资格带走这里什么。”
      想了想,她也把它留下吧。一向以门派为先,这下不得不食言了。
      ……………………
      ……………………
      墨夕出门,一路往赤鹏峰和严雳汇合。远望山头有一人单单站着,茫茫天地间,颇为孤零。
      墨夕增强目力:“霍师弟?你怎么在赤鹏峰?”
      霍濂之闻声回头。
      看样子,特地等的就是她。这是墨夕完全没想到的,印象中这个同期入门的弟子一向冷淡,她与他并没有什么交集。
      “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霍濂之并没有看她,直接开问:“不知道墨师姐此次历练安排中,有没有去安宁镇平岭的?”
      墨夕顿时意外:“你怎么知道?”平岭之上常有妖魔出没扰民,因此那里也是修士们常去的历练之地,比罗成谷还要热门。他们师徒此行路线中有安宁镇,自然会顺带去平岭,这是理所当然的。
      霍濂之道:“不要去。”
      “啊?”墨夕凌乱了。
      “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不要去平岭。”
      他的脸错过了任何夜色。趁墨夕还没追问,他跃起就走,很快淹没在低沉的云气之中。
      墨夕回过头看不见他消失的身影,只剩茫然:“为什么?”
      ……………………
      ……………………
      ……………………
      夜半三更,陈轩璃拖着疲惫的身体和赤眼紫貂重新出现在了苍云峰顶,她捂着心口,一见亭子便跌了进去。
      陈轩晗闻声大惊:“姐!”见她脸色糟糕透顶,当即把药端来给她服下:“你跟小貂去做这些事,怎么不叫我?太晚了,还是先休息,明天我去叫霂姐姐来一起找。”
      陈轩璃跟当喝水解渴一样,总算恢复了一些力气:“不行,赤眼紫貂说这里是最后一个地方了,拖着到明天干什么。”
      “最后一个地方?什么意思?”
      赤眼紫貂跳到石桌上:“就是最后一种可能,在这里找到留夷的骨灰。”
      “什么?”陈轩晗怀疑它在开玩笑,可也意识到:“你这话的意思,孟姨母的遗骨真的没有回到墓园?可又怎么会找到苍云峰来呢?”陈轩璃虚弱地摆手。她分明也不相信小貂,当下是死马当活马医之意,一副决定放弃这里但又不甘心的姿态。
      小貂跟陈轩晗说起这日短暂的经历。原来自昨晚天狗灵丹发挥作用后,陈轩璃首先带着小貂重返墓地来到孟留夷坟前。小貂嗅完马上鼻子一皱,随即又跳到其他的坟头前嗅了一圈。陈轩璃看它跳舞似的,才知道它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陈姑娘,留夷的墓中,的确没有明显的骨灰气味。”
      “为什么?你刚才闻别的墓做什么?”
      “不同人的骨灰气味虽然不一样,但大同小异,小貂这是在做对比,然后发现留夷墓中,只有一个空的黄花梨盒子。”
      “空盒?”这个可能性他们早就想到过,因而陈轩璃毫不意外,立刻去叫弟子来开墓确认。小貂制止道:“没用的陈姑娘,他们看您来肯定不给开墓。您相信小貂和天狗灵丹,不会闻错。”
      那么真正的骨灰很可能还在外头,这就麻烦了。
      “陈姑娘别急。”赤眼紫貂仔细嗅着,决定靠过去残留的骨灰气味来寻找。“风吹日晒,剩下的气味真的极少,小貂猜测留夷的骨灰很早就被挪走了。”
      “多早?”
      “有些年头。”
      陈轩璃皱起眉头:“孟姨母去世也就几年前的事情,难道下葬后不久就被人偷走了?”
      她催促小貂加大灵力,出了墓园后向四面八方发出嗅觉感知。闭着眼睛仔细寻找,大致判断距离和地点后,小貂逐渐凝重:“陈姑娘,与之相似的气味来源小貂闻到了很多处:有龙首峰顶(那是原先沈姑娘他们的住处吧?)、议事殿、苍云峰顶住处、龙渊池、习武场、藏书阁、宝珍库、紫竹林、破林子,还有一些地方叫不出名字,气味都很淡。相对浓点的,就是龙首峰顶、龙渊池和苍云峰顶了。”
      “……”陈轩璃皱紧眉头。
      “是的,说实话这骨灰气味一经几年风吹雨淋,本就快要没有,闻起来跟留夷本人的气味几乎无二。小貂推测,这些地方原本是留夷经常去的吧?”
      简直废话。
      陈轩璃把它拎起:“都先找了再说。”
      “恐怕要费很多精力了。如果望天教要是没有,那就得到外面去,那就等于海底捞针啊。”
      “不出意外就在望天教,外人哪能那么容易开墓偷走骨灰,又图什么。”见赤眼紫貂一副没有把握的样子,陈轩璃只好道,“如果这一趟真的无功而返,我给你买来天狗妖,你把整只给我吃下去,我就不信找不到。”
      于是从今早起,陈轩璃跟着赤眼紫貂满山地跑。破林子和紫竹林是陈轩璃去不了的意难平之地,于是直接放弃,而且想想骨灰也不太可能在这两处。龙首峰、苍云峰和龙渊池的可能性也不大,暂且放放。其他有名的地方如藏书阁之类,她们去了一趟后也基本排除。所以大多数时候,陈轩璃一直跟着小貂,用铲子和它的遁地术在一些无名可疑的空地上挖掘,除了挖到弟子们埋下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其他什么也没有。
      退一步,她们就近去往龙首峰顶和龙渊池,无收获。
      那就剩苍云峰了,陈轩璃非常不爽。怎么可能在苍云峰呢?那么按照排除法,她不得不重新怀疑起破林子和紫竹林,已经开始琢磨怎么进这两个地方。
      “墨夕已经走了?”她冷不丁地问起来,陈轩晗愣了愣,低低地“嗯”了一声。
      “算了。”陈轩璃自嘲,她想起了上次诓骗墨夕进破林子的事,一面想到这种运气很难再有,一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时小貂在不远处呼唤:“两位快来,这棵树下有问题!”
      两姐弟马上一激灵:“真的假的?”
      “气味的确也很淡,可奇怪的是还有另一股骨灰的气味特别强烈,小貂遁地看看。”
      小貂正在庭院的梅花树下,那是他们小时候和陆景、沈聆霂一起栽的,最后就陈轩璃种的死了,她就不再往这里来,只有陈轩晗和杜若时常过来照顾。眼下时节,梅树郁郁青青,小貂站在其中一棵树底挥爪子。
      陈轩璃犹疑一瞬,提铲就挖。
      过了一会儿,“咚”一声,赤眼紫貂重重地磕在前头的阻碍物上。陈轩璃和陈轩晗交替挖土,底下终于冒出一个白花花的瓷坛子来。
      “这是什么?”
      那白瓷坛子像扎根似的埋在地里,小貂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拔出。盖子一个不稳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坛中散发出一股骨灰的陈旧气味。
      小貂耸起鼻子,连连摇头:“不对,这不是留夷。留夷的气味好像是在这个坛子附近,很淡。”它跳下来继续蹦进土坑寻找。
      “这个坛子又是什么?”陈轩晗好奇不已,还从不知道这里还埋了东西。他走近陈轩璃,见她仔细盯着里面,正往有光的书房旁边走。她打开盖子,把手伸进坛子中,掏出了两样东西来,一块是灰色的石头。
      陈轩晗一看就惊了:“这不是血纹白玉吗?!”
      陈轩璃眯着眼睛:“不太一样。”
      同样的玉锁形状,同样的血纹,同样的凹凸痕迹,只是玉面是灰色,毫无光泽,好像失去了生气。
      她又把目光转向另一物,是一片漆黑的长方形木牌,似有文字。她吹掉缝隙中的灰末,褪色的白字显露出来。
      “爱女……陈……轩晴……之墓……?”
      “?”陈轩晗从石头上转移注意力。
      陈轩璃把黑牌举给他看,满是惶惑:“晗儿,陈轩晴是谁?”
      “什么?”
      “陈、陈轩晴?”没有找到孟留夷的小貂非常挫败,它没有线索了,正在同情虎口崖的天狗妖兽时听到这个几个字,顿时原地石化。
      “陈轩晴?”陈轩晗糊涂了。
      “糟糕……”赤眼紫貂心虚地看着漆黑的陈杜夫妇房间,趁两姐弟不注意,匆忙溜走。
      它好像做错事情了。它毕竟还是有怂的一面,先去八哥那儿躲几天再说吧。
      ……………………
      ……………………
      ……………………
      赤眼紫貂连夜穿过苍云峰住处外的树林,直奔远处一洞府。不久一阵阴风从同一个地方穿过,直勾勾地把感觉传递到正要进门的霍濂之身上。
      汗毛竖起,霍濂之登时冲进林子,七弯八拐一趟终于见那人桀骜不驯的笑态,心中大石落下的同时,他生出一阵欣喜,可随后是更强烈的出离的愤怒。
      “你去哪里了?”
      “站住!”另一个魂魄见他要过来,手掌抵在空中,“就站那儿!别靠近,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封我!”
      霍濂之只好不动。“为什么消失不见?不是说去完成灭口任务?”
      “……不急,先听我说。我们已经有新的联络人,他已经给我传达了新的指令。”
      霍濂之眼眶微张,顺着他的话问:“联络人是谁?”
      “你不用知道,以后的联络都由我来,有必要传信的话也由我把消息放在指定地点。”魂魄再明白不过他的想法,“别多问了霍濂之,现在那边特别小心,至少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轻易给你留下线索,袁澈要是有什么突破那是他的本事,你就什么都别做,不要给自己招苦头吃。”
      听他语气不似往日那么狠,霍濂之倒是讶异这种微妙的转变:“就这个?”
      “还有。第二个是好消息,他们已经知道墨夕出去历练,所以她的事你就不用管了。第三点,还是杀童关。”
      魂魄表情沉下来,像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霍濂之问:“你做不到吗?”
      “诶?你好像很失望?”魂魄抬起眼,突然笑得跟以前一样不怀好意,“可以啊霍濂之,终于有觉悟了!我倒开始为你可惜,你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单纯善良的小男孩了啊。”
      霍濂之心里发凉,脑中有针在扎一般。“别废话,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去了哪里?”
      “追人。”
      “不要卖关子。”
      魂魄露出满足的笑容,靠在树上悠闲地说起来。原来当日他突破含光瓶去往破林子,碍于韩匀等人寸步不离,一直无从下手杀童关。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时机,眼看要得手,忽然却有一白衣蒙面人横空出现阻挠他。那人修为并不在他之上,甚至明显大不如他,可偏偏那一下阻拦恰到好处,还弄出了动静引来了韩匀。于是魂魄便功亏一篑,白衣人阻止成功后匆忙逃走。魂魄心有不甘便追了出去,不料这一追,生生将白衣人逼出了教外,反给了她摆脱魂魄的机会。最后魂魄发挥看家的本事才将那人面罩摘下,一睹真容。后趁其不备将其锁住双手封于含光瓶中,返程回望天教。联络人也是返回途中遇见的。
      霍濂之听完,觉得他疯了。
      追逐一人一月有余,这种事情根本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可半晌反应过来只觉慌恐:“谁能看见你?”
      “还能有谁?”
      不知何时,魂魄手上掂着瓶子,一下一下散发光芒。霍濂之下意识一碰锦袋,果然发现含光瓶不在自己身上,顿时戒备又懊恼。
      “你别管这瓶子什么时候到了我手上,重点是我把那人封到了里头。”魂魄将含光瓶托在半空,口中念了句咒语,那瓶子忽儿变得些许透明,只见里头抱腿坐着一个人,头埋在膝盖里。好似感知到外来的目光,她抬起头,正对上霍濂之的眼睛。
      “你果然疯了,居然对她动手。”霍濂之不可置信,怒目便要上前去,可忽然恍惚起来。
      他白天分明看到过陈轩璃和赤眼紫貂在山道上经过,魂魄却又说是在教外拿下她的。
      魂魄扬着下巴,居高临下似的环着手臂:“看清楚了,那是你认识的吗?”
      瓶中身影同样单薄纤弱,可微微透明。那双眉目更是不同,虽隐隐透着不甘,却毫无那人的狡黠戾气和狠意,反而优柔似水,当下因被困而愁容满面。霍濂之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但一下子还没消化这个信息。
      “同类啊。”魂魄越发悠闲,“她可比苍云峰上的有意思,只可惜偏要跟我对着干,我也只好让她吃苦头。”
      听到外面的声音,她微蹙着眉头站起来,小心地询问:“霍环,你在外面吗?”
      魂魄看到了霍濂之变化的脸色和微颤的双手。对方越是有怒意,他越是得意:“抱歉了,她一口一个‘霍公子’,我听不惯,我告诉她我叫霍环,而教中那个占着身体的才叫霍濂之。”
      话音刚落,对面剑锋刺来,端的出其不意。魂魄本能闪身避去,却见霍濂之正去夺含光瓶。他暗骂自己大意,却另有声音突然冒了出来:“霍师弟?”
      一回头差点没吓一跳,竟是陆景诧异地望着这里:“练功呢?这地儿都是乱草,怎么不去习武场?”
      趁霍濂之还未作出反应,魂魄当即将含光瓶抢回来,留下一声嘲讽:“我是不会放了她的,你好自为之!”说罢往居英峰的方向窜去,瞬间消失不见。
      林中刮过一阵短暂的风。陆景摁下手,松开了本来握着的符箓,复杂地看了霍濂之一眼:“今儿本是天朗气清,天要凉了啊。”
      霍濂之没有说话,遏制住目光中的情绪,淡淡应了一声便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散掉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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