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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留下 我也想告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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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辛巳年二月二十四|半夜|
“抓到了吗?”柳素安睡得太熟,是在众人议论的喧哗之中被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听到“墨夕”的名字,突然就跳起来:“怎么可能?”
“话传过来说就是她。”俞殊格也是万般不解。“没想到啊,居然是她?现在好像被押去龙首峰审问了。”
柳素安只觉五雷轰顶,脸上的血色都全部褪去:“不可能……她不是不回来了吗?怎么会做刺客的勾当?”
“她不回来?”俞殊格连同几个弟子讶异出声。教中人并不知道墨夕与她们通信中断的事,还以为墨夕是在完成严雳遗留下来的任务,钟复恒那边也是这样说的,因此对柳素安此言完全不解。柳素安哪有功夫搭理这话,此刻她眼睛眨得飞一般,登时拽着田韫贞往龙首峰飞:“走,一定有什么问题!”
田韫贞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穿过半空一个又一个扎堆飞向龙首峰的人群。这个结果她并没有很意外,此刻胸口的狂跳声也早就平息。
“你终于还是选择留下吗。”
好像石沉大海一般,田韫贞重重地呼一口气,却并未如释重负。
……………………
议事殿外密匝匝围了好一通弟子,张着眼睛朝里头望,很快就被临朔喝退了。他们不情不愿地往住处走着,依然话说不断,都在疑惑墨夕溜进望天教究竟有什么企图。
“不对,墨夕是什么样的人,咱们都知道。而且最近教外传来的消息一直都是关于她斩妖除魔的,她有什么理由做刺客呢?”
“我也觉得,应该是误会,她肯定有别的原因,或者是来取什么东西?可能不想惹人注意,所以偷溜进来?”
“唉,这种话你们说出来自己信吗?就算为了不惹人注意,那跟守山门的弟子说一声不就行了?会不放她进来?用得着给结界撕一条裂缝?她用的就是刺客的本事,刺客一般干嘛?不是为了暗杀就是为了盗取什么!”
“可这根本不是她会做的事!连吴总师他们拿下碧犀妖兽都有她帮忙啊……”
争上争下总是没有结果的。柳素安牵着田韫贞不肯走,打算等墨夕出来问个清楚。议事殿外逐渐空阔一片,只有附近林子里还有好奇心十分强的人在鬼鬼祟祟。忽而柳素安感觉被人一拽,两人都被拉入附近竹林。随即听到俞殊格“嘘”一声:“你们也想知道吧?等着,感知强的已经去打探了。”
“你找死吗?这也敢偷听?”柳素安觉得她好奇心强魔怔了,“你管你自己吧!什么都想知道!”
可很快,她就看到程炜彤老鼠一样窜回来,终于忍不住跟着问:“听到什么了?”
程炜彤一脸神秘,压着声音道:“墨夕先道歉了。然后教主问她为什么穿结界回来,给个解释,问得稍微有点凶,可我看他们好像也挺高兴的。”
“高兴?遇到刺客还高兴?”俞殊格满脸问号。“然后呢?”
“然后墨夕说:‘就像刚才所说,不愿叨扰大家。如若与守山门弟子相告,又会叨扰了教主你们。’”
“啊?”俞殊格、小师姐又傻了。
反倒是柳素安和田韫贞没那么疑惑。柳素安知道,当初严雳在世时去议事殿告别,那一去不复返的意思钟复恒等如何不知?那时他们想方设法挽留,可最终还是放师徒二人离开了望天教,让他们去完成自己心愿。
当然,柳素安也知道,这个决定是钟复恒等万般不愿的,毕竟一个是修士界数一数二的元老大能,一个是被重灵之魂附身且天赋异禀的年轻修士,谁离开望天教都是门派一大损失。所以这些时日他们仍旧想着办法,希望未来某一天师徒二人可以回心转意,重返东寰。
之后严雳去世了,自是意料之外。为表对严雳的敬意,钟复恒没有着急过问墨夕的去向,打算再过一段时间想办法联系。可今日墨夕自己回来了,可不是了却了他的一桩心愿?因此喜形于色是必然。
至于墨夕那含糊的“不愿叨扰”,想必她原本是打算走的。
程炜彤说毕,返回打探,交接而来的是小师姐的室友华芳。她跑得气喘吁吁的,也不知道在激动什么。
“吴……吴总师说话了。”她喘了喘,“她说:‘弟子回门派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好叨扰的,会有谁拦你不成?’然后又说,‘何况你得了多少好名声?我都羡慕你,你看这偷偷摸摸的,人家反而说三道四了。’
“然后是韩总师,他又在夸人了。说刚刚交手根本没想过是墨夕,现在想起来,掌风化剑气,以柔克刚,还是熟悉的路子,墨夕的实力却大不一样了,他很服气!……后来临总师又问了句什么,大概是墨夕为什么这段时间从没回来过一趟。”
“是啊,我也奇怪,那墨夕怎么回答?”
“反正大致意思是她有自己的事,还没完成,也无可奉告。”
柳素安和田韫贞对视一眼。其实这也是她们未知的。在她们眼中,墨夕好像有什么必须去解决的事,而且这事竟至于让她决定不再回望天教,不再与她们联系。柳素安问过田韫贞很多次,田韫贞也并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遵从墨夕的意愿。
“那这次又为什么回来呢?”俞殊格发问。
这时又换了程炜彤跑过来,恰好回答了她的疑惑:“墨夕说她这次回来是来确认三个消息的!”
见她卖关子,小师姐急得不得了:“什么消息?”
“‘一是沈师姐去世,二是韫贞受重伤,三则是陈公子重病。’”
“这个陈公子的病不是好转了很多吗?”俞殊格说着又奇怪地看了眼田韫贞。
“陈峰主也这么说。墨夕说这个确实被骗了,但另外两个都是真的,她想知道缘由。”
见目光朝她们看来,柳素安和田韫贞不自然地回避着。程炜彤见状便继续转述:“黄前辈就解释:‘聆霂不幸遇上了天之子,这才殒命,气运不佳。韫贞误闯了山下结界,自受反噬受了重伤。’然后又安慰她:‘我知道你们情比金坚,可逝者已逝,木已成舟,你还是得接受。况且她们知道你回来,当先肯定想与你欢聚。这些事个中还有些缘由,往后再解释也不迟。’
“吴总师也附和:‘我也刚知道,明天选拔弟子比试前,我跟你一起看望聆霂去。’然后在墨夕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我听不清,只见到墨夕眼睛张大了。”
华芳匆匆跑来,更加兴奋了:“新出炉的消息!韩总师说吴总师、司徒师兄和方师姐明天要加入第二轮弟子选拔。”
俞殊格一把捂住她的喇叭嘴。柳素安一脸懵:“他们要加入选拔?……可是怎么突然扯到这个了?”
“哦。不是吴总师先提到选拔弟子的嘛,大家就想到登天试,韩总师提到墨夕也可以参加登天试了,说反正明天要加入三个,不如墨夕也一起参加选拔。”
“墨夕也要参加登天试?”小师姐跳起来,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华芳点点头:“韩总师一提这茬,其他人就都跟着说了。不过,墨夕拒绝了。吴总师本来还挺着急,一直在瞪韩总师,一听这就放心了。”
几人不禁议论纷纷。这时已换做程炜彤传话:“他们现在在喝茶。黄前辈说墨夕既然回来了,教中又缺人手,问她要不要做些职务。吴总师很高兴地提议,不如做居英峰峰主……”
“这刚才还是刺客,转眼就变峰主了啊!”俞殊格听过的戏都没有这样神转变的,不禁感叹地摇摇头。柳素安很不满:“你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刺客’,你用脚想想也知道墨夕不可能是刺客。”
“我知道,就感慨一声而已啊!我向来嫉妒心强,可这种资质,我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喽。”
程炜彤很不满被打断:“听我说!墨夕拒绝了,其他职务也拒绝了,说自己还有遗留的任务没有完成,并且要先专心修炼。黄前辈一听,就说这也不冲突,何况居英峰峰主也清闲,看吴总师就知道了,还有凭墨夕的脾性也许居英峰的师人们会听些。墨夕就继续拒绝,说自己太年轻不能为人所服等等,反正没打算接。黄前辈只好说,她也是见墨夕回来兴奋,有些着急了,既然墨夕先回来,先与好友们团聚才是要紧,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今天穿结界的事对弟子们还得有一个解释,然后他们就在那儿想解释。”
“有什么说服力的解释吗?”俞殊格嘴角抽了抽。
几人都摇摇头。程炜彤刚说完,紧接着看到华芳回来:“教主问墨夕接下来打算是什么,墨夕说想先去见两位室友,明天把闯结界的罚领了,另外也有一些事要汇报。教主说已经很晚了,那么大家就先回去吧……”
她还在耐心转述,程炜彤拎起她就飞快地窜进林子深处:“走!”俞殊格等亦往里跑去。
在外头听来,树叶的沙沙声十分明显。柳素安和田韫贞无语地看着她们,这时看到议事殿打开的大门以及地上散发的明亮灯光,顿时迎了上去。
田韫贞看着远处,还是慢了一步。现在她完全确定了,墨夕要留下来。这个过程被动而优柔寡断,在某个程度上甚至矫情。看来她还是不够坚定,还是心软了。
可转念一想,这个过程又很像顺水推舟。回来,意味着外面的“任务”暂停?口口声声说要完成遗留的任务,真的愿意吗?
田韫贞不得而知,她觉得,恐怕墨夕自己也不清楚。
总之,她依然尊重她的决定。
“素安,韫贞!”
田韫贞露出久违的笑容,向前跑去。柳素安还没开口,看到灯光中的身影。除了长了些个子好像没有什么大变化,一样的豆芽菜,一样的灰头土脸,一样的微笑,笑得苦涩中带暖意。
她顿时鼻子就酸了。
……………………
正如黄芷越所说,当晚,三人在重逢的愉悦中渡过。但第二日,墨夕终于还是问得了田韫贞和沈聆霂的情况,都是趁田韫贞走后,柳素安告诉她的。
“我必须知道,我回来就是为了知道这些,你别想瞒我。”
“可你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
“素安,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说就说。”
柳素安仰了仰头,看到了灰蒙蒙的天花板。
她先讲了去年三月末发生的事。经墨夕软磨硬泡,柳素安好不容易才承认,此事由山下一桩隐秘的丑闻牵扯出。她千叮咛万嘱咐墨夕,一定不要说出去,免得扰了长老们的名声。
“长老?”
柳素安转了下眼睛,道,实为长老的一位弟子,是他为了走捷径私自豢养纯阴之体作采补修炼。彼时苍古长老正忙于突破自身瓶颈,并未发现此事,是一个纯阴修士趁有人进出紫竹林之际,溜出结界跑到了山上来求救。由于其出现在五禽堂所在的山腰上,弟子们都以为是山下医馆无从治疗而带到山上来的病人,因此并不在意,她也很快被五禽堂的人带走了。可那修士求救时虽十分激动,却自报姓名,又提到采补一词,教中也就传起了流言蜚语。
墨夕越听越紧张:“五禽堂不是从不收教外的病人吗?何况教外弟子也不能随意出入望天教,弟子们怎么会搞错呢?”
柳素安顿了顿,接着道:“你说的对,可寻常弟子有些规矩不明了也是有的。你说的,也是当初韫贞怀疑的点。你也知道她的体质,一听到那些词就敏感,好巧不巧,那位纯阴修士叫卓喻巧,她还认识。”
该卓姓修士,据田韫贞说曾对她有照顾之恩,田韫贞一得知她落难,非救她不可,于是来求助柳素安,乞求柳素安可以请求黄芷越等施以援手。然而黄芷越和钟复恒彼时忙于山下长老突破瓶颈的事,暂时不曾上心。柳素安想着也无非是放人,先斩后奏就是。可唯一的难点就是解开紫竹林的结界,这是她们做不到的。
她便想了个歪招,将小时候做的稀奇古怪的药物,诸如失魂散、消声散、定身散、迷离散等尽数取出,然后就提着一篮子丹药和田韫贞下山去了。本意趁看守弟子不注意下迷离散,以模糊其心智,然后假称帮黄芷越来给长老送丹药,引导他们解开结界。可谁知小时候的药恐怕变了质,看守弟子直接晕倒不省人事。结界没解,两人本待下次再来,可也许竹林中的纯阴修士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竟朝结界跑来,糟糕的是后头有那走火入魔的弟子在追。田韫贞当即急了,冲动之下奋不顾身冲向结界,结果落了很重的伤。
说到这里,柳素安的眼睛红了:“这事之后,我被狠狠数落了一顿。为了不让韫贞受伤的缘由牵出这桩丑闻,师父给她找了个很好的疗伤之所,就在连霞峰山脚连霞兽的附近,那里灵气旺,由我来照顾她,等伤好了再回山上,也省得别人闲言碎语。后来就是你知道的,舒峰主回来知道韫贞受伤很生气,去紫竹林追究责任,可是因为冒犯了长老自己也受了伤。”她终于哭了出来,逐渐泣不成声:“对不起墨夕,我不是有意瞒你的,韫贞怕你担心,一定不肯我在信里说。我答应过你会照顾她,早知道我那时就不该帮她,至少她不会受伤。”
墨夕吸了下鼻子,忍不住颤抖:“那个弟子,是谁?”
“是……”柳素安哽咽了一下,犹疑起来,“他叫……他叫……常昊,日天昊……”
“常昊?”墨夕并不认识,她见柳素安神色恍惚,掰过她的身子,“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他在哪儿?”
“他……”柳素安努力看着墨夕的眼睛,“他已被长老清理门户了。那卓喻巧和另一个纯阴修士也已经被放走了。”
墨夕松开手,只觉心痛难耐,接着却又不解:“素安,紫竹林我虽没进去过,可上次帮夏阕取雪清露水时却见过外面的结界,那并不是一个多么强劲的结界,只在普通之上一点,反噬之力可伤人,却并不至于削减那么多修为。她是不是还受了别的伤?”
柳素安被问住了,随即摇头道:“那结界在你眼中也许不强,可对韫贞来说未必。”她又流下泪来,仿佛受伤的是自己。“墨夕,你不要再说这些了行不行?你好不容易回来,难道只是来勾起我们的伤心事吗?她修炼本来就慢……”
“我不会在她面前提起的。”墨夕掖了掖眼角。事已至此,一切的不甘和愤怒都来不及了,只能以后慢慢将落下的帮她补上。这时柳素安道:“你不是和吴总师说好了要去看沈师姐吗?怎么还不去啊?”
墨夕收起眼泪,摇摇头说出疑惑:“不,那只是吴总师表面的说辞,她让我不要把真相告诉别的弟子。”
“什么真相?”柳素安似是不可思议,眨了眨她红红的眼睛:“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沈师姐的死存在疑点,找回来的身体不是她。”
柳素安愣了一下,然后舒了一口气:“对,是陈姑娘发现的,她在那具身体上看到了一个不真实的标记,师父和白教医也发现了易容的痕迹。”
“这么说她真的没死?”
墨夕即将转忧为喜时,柳素安却摇头:“不,她可能真的不在了。”她擦了擦眼睛,平复着仍旧不太自然的声音,陈述着:“如果没死,沈师姐理应回来,又或者顺着澄凤江漂下去被谁救了,她的琴师父韩前辈也会找到她将她带回,即使暂时没找到也会将当下的情况传信给我们,可这些都没有。现在无非是没有找到尸体,临总师他们其实一直都还在派人找,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墨夕你应该知道,天之子厉害起来,曾经将一座城镇烧成灰烬,如果沈师姐也……那寻不到尸体不也说得通。”
她没有再说下去。墨夕摇摇头:“素安,既然还没有证据,你说的也算不得事实。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可以一直找下去。”
“然后找到失去希望为止吗?”柳素安无法认同,“那只是安慰自己而已,都是无用功啊。”
“可如果真相是真的存在希望呢?”墨夕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与沈师姐的交情不如与你们多,可历练中她时常给我建议,我这么晚得知死讯已是不该,今后我必须为她做点什么。”
“你……你们真是何必。”柳素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下头去。墨夕接下来还有历练中获得的细小线索要去龙首峰找钟复恒交代,而后还要去苍云峰,柳素安便不再拦她。
走在去黄氏小居的路上,柳素安脚步越来越沉重。她曾经是完全藏不住事的人,不知道从哪一个点开始,也许是被惩罚时终于吃了苦头,她学会了管好嘴巴,刚才的某些话可以信手拈来。
她又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望着天空。
“墨夕,我也想告诉你们真相,可是也许不知道,真的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