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柚乌龙》谂情

1、Chapter 1 天色好美，

　　Chapter 1#Redemption

　　唐思柚是被冻醒的。
　　已入深冬，桦城路面积了一层薄雪。
　　屋内阴冷潮湿，光携着温暖拨开窗帘溜进来，又被潮气驱散。
　　她蜷了下右手手指，意识朦胧地摸索着。
　　感知到大腿侧的物体，长方块状。食指触到背面凹陷的指纹识别处解锁，抓着手机捞出来。
　　她半睁了眼看时间，视线却先被屏保勾去。
　　亮起的屏幕上是一个男人模糊的侧脸，一眼阵亡。
　　——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张脸，隐约可见深邃眉眼和凌厉眉骨。他握着钢笔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不甚清晰的青筋纹理也不意外的好看。
　　照片里只露了上半身，上衣宽松，卡其暖色衬得整个人少了压迫感添了平和的温柔。
　　这是去年姜白在新书签售会给粉丝签名时的一张抓拍，从清晰度便可窥得多半是偷拍的。
　　姜白于唐思柚而言，不只偶像那么简单。
　　有时候这个世界对太多人都是不公平的。
　　唐思柚是个孤儿，被父母丢弃在游乐园哭了一整天幸而遇见至意孤儿院昶绣院长才免于流离不测的孤儿。
　　后来她被昶绣院长带回孤儿院。
　　她一直觉得，是她不懂事要得太多父母才不肯养她而被抛弃的。所以她很乖，不敢胡闹从不多事，昶绣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昶绣心眼好，又看她可怜，不仅视她如己出还帮她四处打探她父母的消息。怕她被哪家人看上要领走万一过得不好，索性自己领养了她。
　　昶绣跟唐思柚说过，她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粉色纱裙编着精致的发型哭得眼睛红鼻子红，却还是好看得不像话。昶绣总爱夸她，夸的最多的就是聪明好看还有懂事。
　　但唐思柚不知道的是，昶绣最想和她说却没能说出口的是，她第一眼见她，就看出她绝对不是小门小户的孩子，那一身的气质是耳濡目染浸泡出来的，骗不了人。昶绣怕她知道了多加猜疑，一直没说。
　　遇见院长妈妈已是唐思柚不幸中的万幸了，可她十二年来仍会反复做一个梦。
　　——年轻女人一开始还耐心地和孩子说什么，忽然她毫无征兆地狠狠甩开孩子的手，只留孩子一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梦里的世界很模糊，树影重叠，昼夜不辨。
　　只有小女孩一直哭，一直哭。
　　梦魇纠缠了唐思柚十二年，而姜白，是她无边黑暗里唯一温暖的一束光了。
　　是，唯一。
　　昶绣在她十二年那年车祸去世。
　　那天唐思柚哭得前所未有的惨，声泪俱下，她才十二岁，就已经体会了两遭近乎绝望的无助。
　　就像被逼到断崖，前有枪林弹雨，后是千百眼都望不到底的悬崖。
　　她被无形的手扼住脖颈，眼泪都流干了也发不出半个音节。
　　那段时间，唐思柚一度想和命运同归于尽。
　　是姜白救了她。
　　准确来说，是姜白的文字。
　　其实姜白只是他的笔名，知道他的本名，是十八岁的唐思柚最迫切的念想。
　　六年前，姜白这个名字半个月席卷了网文圈。以锋锐的笔触，独一份的文风，为沉寂多年的网文圈杀出一条血路。
　　六年，姜白的笔触愈见趋于内敛。不再像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而是将锐利藏在了深处。力度不减，只是换了种方式。
　　总说姜白不变的风格是治愈励志的，但他的小说里没有鸡汤，半句没有。
　　相反的，他以最冷漠的文字写着最残忍的故事传递了最温暖的情感。
　　唐思柚从他发表第一章小说的时候就关注他了。
　　那年她还小，再早熟对姜白的小说也并非完全领会。
　　说来可笑，这就像牙牙学语的婴孩津津有味地听着关于人性生死的探讨。
　　荒谬却也贴切的比喻。
　　随着唐思柚一年年长大，她再去读姜白的第一部作品，叹为观止之余又难以自抑地想象他该是经历过怎样的苦难又有怎样强大的意志力和才华才能在二十岁就写出这样的小说。
　　她想或许因为汉字再演化本质也是符箓，所以组合成句、成文，才有具象万物的力量。
　　而姜白，恰是擅于以汉字击溃人心防线。
　　不难看出姜白的小说字句透露着灰败，接近满地残花被彻底腐蚀之际的糜烂。又是这样的文字，行文从不匮乏生命力。
　　姜白，网文圈极致矛盾的九天神祇。
　　但凡网文圈正儿八经写书的，没一个不知道姜白。
　　偏又正是这样遥不可及的存在，现下就在唐思柚面前。

　　桦城凭海广场人满为患，空气中弥漫了道旁不知名的花的甜香。
　　有光拥住了姜白勋眼前的女孩——不染纤尘，有着她这个年纪特有的美好。
　　姜白勋见她愣神盯着他，不由起了话头，
　　“我脸上有东西吗？”
　　话出口，姜白勋自己都愣住了。失笑，他压低了帽檐低眸掩却情绪。
　　那女孩回了神，看着一本正经。她说，“有。”
　　他错愕，伸手摸脸，只摸到层布料——他还戴着口罩。
　　还没反问，她就笑了，话里含着笑意，
　　“有字，在眼尾。”她说，“信仰。”
　　“你是我的信仰呀。”
　　姜白勋恍惚想起之前网上很火的一句话，“因为喜欢你，所以有了软肋也有了盔甲。”
　　尽管这与女孩的话没什么直接联系，甚至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类似的话，经常有粉丝和他讲，他从来都一笑带过。
　　并非她们说得不真挚，只是那更像少女怀春，两颊飞红同心上人告白。
　　可眼前人不同，她庄重得像在做祷告，连同语气词都被赋予了信念感。
　　姜白勋摩挲了下指腹，抚到毫无知觉的腿，瞳孔猛地收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想她的话和……他的腿。
　　开扇形的眼睛里藏进了阴郁，姜白勋硬生生转移注意力。
　　忽然发觉，来的粉丝多裹得严实，她却穿得单薄。
　　从他的角度看去，是白色长裙露着精致的锁骨，外面套了件奶咖色风衣。是好看的，但想也很冷。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不大幅度地仰起头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他也一样。
　　四目相撞，起初没注意现在他意识到眼前的女孩似乎是之前网站举办的活动的票选第一。
　　姜白勋的印象里，那是个回馈书迷的活动。
　　他记得，原因无它，
　　——这张脸占据了他一个月的网站壁纸。
　　书龄三年以上，网站消费达千元即可投稿。三到五张高清无修原图，票选第一可以成为其指定作者的网站壁纸，为期一个月。
　　一开始他为此还特意去找了客服，得到这样的回复确实无奈。
　　好在技术部把所有有修图痕迹的全筛掉了，而且这几张图他看着不算讨厌。
　　照片里她徜徉花海，回首，定格。没有笑，眼里却净是温柔。
　　那双眼睛像有魔力的漩涡，印在姜白勋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难得走心地笑了，下半张脸被口罩挡住看不到，眼睛却含着笑意。
　　在书的扉页签下了“姜白”二字，收了笔锋，笔尖一顿，又不自觉在右下角加了两行小字。
　　末了，姜白勋合上书还给她。

　　唐思柚从凭海广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原本裸露的白皙脖颈上多了一条黑色围巾，还残留着姜白的体温，隐约嗅得到很淡的香味，偏木质香带着点甜意。
　　她还看到了他笑时的眼睛，像揽尽了星河，引人沦陷。

　　唐思柚上了公交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公交车上人不多，前面的车载电视循环播放着新年送礼的广告。
　　窗外雪色一片，行人三两。
　　车开得很慢，她看不到树影重叠的路景，以致连带了世界一并分明不再模糊。
　　仿佛一切有了棱角，包括善与恶也不会再被混淆包庇。

　　路开了一半，唐思柚还是没忍住心底翻涌的渴求。
　　葱白纤指贴着书的封面，摩挲过烫金质地的书名纹路，屏息缓缓地揭开了封面。
　　姜白二字行云流水，笔走游龙，笔锋收得干净利落。
　　视线与扉页右下角的两行字碰撞，电光火石。
　　车颠簸了下，唐思柚匆忙稳住身形。缓过神来后，才小心翼翼地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贴近心口处。

　　到家已过中午，唐思柚没着急做饭填饱肚子。
　　关上门进屋就看见不大的一个玻璃鱼缸，她换了鞋往里走。
　　鱼缸里几尾彩鱼游弋，唐思柚也叫不上名来，只觉得好看又便宜就买了。
　　走到最里屋，推开门满是姜白的周边。
　　眼睛黏糊地和它们传了情，脚才舍得挪动。
　　她到柜前，从最下方的隔层取出盒子。好巧不巧也是烫金质地，雕花精致透出风信子的样式。
　　她同桌谈糯来她家见过一次，调侃过这怕是包括房子在内最值钱的东西了。
　　从颈间取下项链，打开钥匙锁。
　　里边放了很多东西，毋庸置疑，多是些和姜白有关的物什。
　　手指有些僵没有什么知觉，她还是固执地抚摸过最上面的风信子坠的项链。
　　食指勾起它，将怀里的书放了进去，复又放回项链。
　　落锁。
　　出门。
　　唐思柚看着屋内繁复，垂下眼，关上门。
　　——这是她整个青春里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

　　想着，唐思柚笑弯了眼。
　　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冷的，她原地跺了跺脚，后小碎步跑到了客厅。
　　拖鞋底很薄，踩在地砖上，寒气可以透过鞋底往上钻，她也不觉得冷。
　　整个人扔进小沙发里，把冻得通红的手放到脸上，不禁打了个哆嗦，好一会儿手指才渐渐消了麻木的痛意。
　　第一时间拿出手机解锁，点进微博。
　　她回想着签售会的细节，
　　——他眉眼温柔地诉说对大家的感谢，不避讳地直视她的眼睛。
　　——他摘下自己的围巾，温声让她低头，又为她戴上。
　　思及此，姜白微凉的指尖温度愈渐清晰。
　　莞尔，一字一句敲下了这篇后记。
　　临发送前，唐思柚停顿了下，隐晦的心理作祟她退出微博打开原相机调出前置摄像，拍下有生之年第一张自拍。
　　照片上的女孩只露了含情的杏眸和鼻子的上半部分，半张脸缩进黑色围巾里。
　　眉眼是染着笑意的，从她的神容里还读得出些腼腆。
　　脑海里映出那两行小字，无论是姜白写给她的还是写给粉丝的，唐思柚私心作祟没有写上。
　　又反复斟酌了几遍用词，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按下了发送键。
　　时间刚好下午四点多，是他的生日。凝着时间看了许久，直到最后的“2”变成“3”她才抬头。
　　看着窗外绿植堆雪，在一树暮白里黑暗逐渐织上屋梁，天色趋于浓墨重彩的蓝紫。
　　唐思柚扬起嘴角，笑得很内敛。
　　天色好美，姜白好温柔。
　　她无声打开备忘录，嫩白指腹触着屏幕敲下了姜白留的两行字：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作者有话说

　　很甜的，别被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