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有病》七七捌捌

38、正道

　　当结果显而易见，不愿相信这个结果的人往往会自欺欺人，直到他亲自看到那个结果。等到我一路狂奔到我家门口的咖啡馆时，咖啡馆已经早早地关门了。这是我讨厌过年的其中一个理由，关门总比平时早，道上的人总比平时少，一个人出门总比平时孤独。这个时候的我，竟有了久违多年的少女心，多希望某人能够出现在我身后，给我一个大大的满满的拥抱。可悲的是，长大以后，连幻想的时间都缩水了。结果，看到了，相信了，该结束的结束，该继续的继续。我赶忙折回家，开始良心发现，一路上祈祷着姑妈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回到家，我先试探性地敲门，没人应。我安慰自己，姑妈也许是睡了，或者是不想应门。我拿出钥匙，满满拧开门。“姑妈！姑妈！”我满屋找，没有见到姑妈的影子。心一下提到嗓子眼，立刻带上门下楼去找，琢磨着各种最坏的可能，每一个都把我吓出一身冷汗。与此同时，我绞尽脑汁，编织着各种可以应对爸爸质问的合理理由。但几乎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骗不了我自己，更别说是片儿警大乔了。于是，我放弃了这个企图。
　　我一路小跑，肾上腺素促使我想上厕所。我心中默默祈祷：老天啊，我可以多憋一分钟，让我找到姑妈的可能性就多一点吧。就在这时，我看到拐角处有一个背影挎着一个包包，落魄地走着。我一边喊着“姑妈”，一边赶紧追上去。黄天不负我这个有心人。果然是姑妈。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姑妈回了家。
　　回家以后，姑妈仿佛一个木头人，没有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我问她喝些水她也不理我。我俩就这样坐了一晚上，我从未感到一个晚上如此漫长。直到早上，爸爸一行人回来了，我的精神才放松下来。
　　爸爸大致讲解了一下苏哲北的情况，妈妈安慰说人是铁饭是钢，去给姑妈熬了点粥。那还未完成的年夜饭已无人有胃口吃了。从开始到现在，苏哲南一直缄默。习惯了那个不怕天不怕地、自由潇洒的苏哲南，这个他，缄默得让我害怕。于这件事，作为当事人的姑妈和苏哲南，悲痛是我所不能体会的。如果我揣测他们有多痛，那么事实恐怕要多上千倍。曾经，游姑问过我，当一个人死了，活着的人为什么要伤心。于我，在这件事上，悲伤大部分是因为心疼我的姑妈和苏哲南。死者已矣，可活着的人还要带着这份失去的苦痛继续生活。在死亡这件事儿上，活人总比死人难。
　　终于，不知这样沉默了多久，苏哲南自言自语地说：“放心，以后，妈妈对你的期待我来背。”
　　我想说些什么去安慰他，可我一向不怎么会安慰别人，所以我跑到自己的卧室躲了起来。就在我关上房门的一霎那，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这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踩我的脚，低头一看，竟然是龟八。它拼命地往我的脚面上爬。我蹲下身，一把将它抱起，放在桌在上。大概是我的心理作用，龟八儿竟然没有了以往那种蔑视的神情。我把它举起来，脸对脸，它看着我，我看着它。这个画面，足能称得上世纪大和解了。但是，好不过一秒，它就开始拼命挣扎。我只好放下它。
　　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一碗粥摆在我面前的书桌上，一个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妞妞，妈妈煮好了粥，你喝点儿。”
　　是爸爸。
　　我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他，问：“苏哲北，真的，死了？”
　　爸爸脸上掠过一丝沉重的表情，推了推桌子上的那碗粥，说：“喝点儿粥吧！”
　　我不理他的话，接着问：“这到底为什么呀？”
　　爸爸轻轻拍拍我的头，坐在椅子旁边的床上，说：“孩子，其实大人逼迫你们学习，要求你们上进，是希望你们长大后可以主动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不断地被生活淘汰，对生活妥协。”
　　听完这话，我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苏哲南曾经对我说的话：“如果在错误的道路上取得的成功，就”恐怕不会有人知道，杀死苏哲北的是姑妈的期望，还是那与苏哲南几乎相同的基因。
　　“你记得龟八儿是怎么来咱家的吗？”
　　“不是爸爸你买的吗？”
　　“这没差，但是你回忆一下为什么咱家选择养一只龟来着？”
　　我仔细想了想，一段尘封的记忆最终浮现出来。其实这个原因，我一直都忘了。
　　那时候，爸爸非要给我养只宠物。其实养只小狗小猫一直是我从小的愿望，可是因为我妈有轻微洁癖的缘故，这个提议还没提上讨论日程就被否掉了。当时我爸问我要养小猫还是小狗时，我直接回答要养只龟。没过多久，龟八儿便到了我家。虽然我和龟八儿后来没有达到宠物与主人那种深厚的情感，但不可否认的是，它确是我钦点的。
　　“我还记得当时我问你为什么要养只龟的时候，你说的什么吗？”
　　“因为龟的寿命很长很长，它可以活得比我长。”我俩异口同声地说。
　　“妞妞，成长的苦恼在于你需要亲自去面对那些你无能为力的事情。”爸爸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说，“你姑妈这一辈子都好强，你姑父去世的时候，正赶上南南和北北俩孩子高考，她一个人都扛过去了。我想这次她一定也能挺过去。而南南，这是他成长中的一个坎儿，他自在了这么多年，也该是他回归正道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