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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晨光破雪 清晨五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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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简如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而是自然醒的——身体似乎比意识更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暗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青灰色的天光。世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稳得像远方的鼓声。
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在被窝里又躺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她做了三件事:深呼吸七次,在心里把专业课的框架过了一遍,然后轻声对自己说:“今天,要好好写。”
起床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让人清醒。她拉开窗帘——
雪停了。
整个世界被一层厚厚的白色覆盖,干净得近乎圣洁。路灯还没熄灭,在晨光熹微中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行早起的麻雀在雪地上留下细碎的爪印,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简如站在窗前看了三分钟雪景,然后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三支)、2B铅笔、橡皮、小刀、透明文件袋。她一件件检查,手指抚过每一件物品,像战士检查自己的武器。笔杆上有些细小的划痕——那是无数个深夜在草稿纸上演算留下的痕迹。橡皮已经用掉一小半,边缘圆润光滑。
她把东西装进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洗漱时,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雪地反射的晨光。她挤牙膏,刷牙,用温水洗脸,抹上最基础的保湿霜。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像某种仪式。
换上衣服时,她犹豫了一下。
最后选择了那件母亲寄来的旧毛衣——洗得发硬,领口有些松了,但穿在身上有种被拥抱的感觉。外面套上羽绒服,围上浅灰色的围巾。穿戴整齐后,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好了。”她对自己说。
六点十分,简如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下楼梯时,她听见隔壁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很快又被母亲的哼唱安抚。人间烟火气,在这个清晨格外清晰。
推开单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不是刺骨的冷,而是清冽的、带着雪后特有甜味的冷。简如深深吸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她踩上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这是冬天独有的声音,踏实,干净。
小区里已经有环卫工人在扫雪。一个大叔穿着橙色工作服,动作缓慢而有节奏,扫帚划过雪面的声音沙沙作响。简如经过时,他抬起头,朝她笑了笑:“考试去啊?”
简如愣了一下,点头:“嗯。”
“加油啊。”大叔说,又低头继续扫雪,“路滑,走慢点。”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简如鼻子一酸。她加快脚步,走出小区。
街道上开始有人了。送报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地碾过雪地;早餐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起,热气腾腾的白雾涌出来,带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公交车站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等车,都背着书包,安静地站着,像一群即将出征的士兵。
简如没有坐公交。
考场离她住的地方只有两公里,她决定走过去。不是怕公交延误,而是需要这段时间——这段完全属于自己的、走向考场的路。
雪后的世界被按下静音键。汽车开得很慢,轮胎压过积雪的声音闷闷的。店铺的霓虹灯在晨光中显得黯淡,像疲倦的眼睛。简如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她停下脚步。
对面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圣诞老人的贴纸——圣诞节已经过去两周了,贴纸边缘卷起,显得有些落寞。店里,收银员正在整理货架,动作缓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简如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种奇怪的抽离感。
仿佛她不是要去参加一场可能改变命运的考试,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一个普通的行人。这种普通感让她放松下来。
绿灯亮了。
她迈步向前。
七点二十分,简如到达考点。
那是一所中学,铁艺大门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考点”。门口已经聚集了上百人,黑压压的一片,在雪地上格外醒目。
简如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人群以各种姿态存在: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耳机里隐约漏出英语听力;有人蹲在路边,膝盖上摊着最后几页笔记,嘴唇无声地翕动;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有人独自站着,仰头看天,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
每个人都背着一个书包。每个人都有一张年轻的脸。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装着些什么——紧张,期待,疲惫,坚定,或者这些情绪的混合物。
简如深吸一口气,走进人群。
她没有找地方站着复习,而是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在教学楼的外墙上。墙面冰凉,透过羽绒服传来丝丝寒意。她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口温水。水是昨晚灌的,现在还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暖了胸腔。
旁边传来抽泣声。
简如转头,看见一个短发女生蹲在墙根,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是小悠塞给她的,包装上印着傻乎乎的笑脸。
她走过去,蹲下身,把纸巾递过去。
女生抬起头,眼睛红肿,妆有些花了。她愣了两秒,接过纸巾,小声说:“谢谢。”
“没事。”简如说,“怎么了?”
“我……”女生吸了吸鼻子,“我把准考证忘在酒店了,刚刚才想起来,跑回去拿的。差点就赶不上了。”
简如点点头,没说话。
女生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觉得我复习得不好,政治大题都没背全,英语作文模板也忘了几个。我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哭。我爸妈不让我考研,我是偷偷考的。如果考不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咽。
简如在她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只是陪着她。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落在她们肩上、头发上。远处,保安在组织排队,喇叭里传来模糊的通知声。
过了大概三分钟,女生停止了哭泣。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对简如说:“谢谢你。我……我要去排队了。”
“嗯。”简如也站起来,“加油。”
女生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也加油。”
简如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考场外,这上百人,每个人都有故事,都有挣扎,都有不为人知的眼泪和坚持。她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七点四十分,开始入场。
队伍缓慢移动,像一条疲惫的河流。简如跟着人群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清理过的路面上。到门口时,保安检查准考证和身份证,金属探测仪在身上扫过,发出“滴滴”的轻响。
她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考场分布图,红色的箭头指向各个方向。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旧书本和陈年灰尘的气息。考生们分散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嗡嗡的,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简如在三楼找到了自己的考场。
310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她站在门口,先看了看教室的布局——三十个座位,单人单桌,排列整齐。黑板上有白色的粉笔字:“诚信考试,沉着冷静”。窗户很大,对着操场,雪后的操场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从未被踩踏过。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这个位置很好,有自然光,也能看到窗外。简如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看了看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细雪,纷纷扬扬,像天上有人在撒盐。
“同学,请把书包放到前面来。”
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是个中年女老师,戴着眼镜,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简如点点头,把书包拿到讲台边的指定位置,然后回到座位。
坐下。
椅子是硬的,木质的,坐上去能感觉到每一寸轮廓。桌子有些旧了,桌面上有各种刻痕——可能是往届学生留下的:缩写字母,数学公式,或者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划痕。简如用手摸了摸那些痕迹,心想,这张桌子见证过多少这样的清晨,多少这样的奔赴?
考生陆续进来。
有人脚步匆匆,有人从容不迫。有人一坐下就开始深呼吸,有人闭着眼睛默念什么。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但出奇地安静,只有放东西的窸窣声,拉椅子的摩擦声,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
简如的左边坐着一个男生,穿着黑色羽绒服,一直低着头看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右边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正一遍遍检查文具,把笔拿出来,放回去,又拿出来。
简如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坐着,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节奏,只是下意识的动作。窗外,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鹅毛,一片一片,缓缓坠落。
七点五十五分。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规则。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有些失真,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简如听着,但并没有完全听进去——这些规则她早已熟悉。她看着老师的手,那双手中拿着一沓试卷,密封的,牛皮纸袋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黄色。
“现在准备发答题卡和试卷。”
老师开始拆封。撕开密封条的声音很响,“刺啦”一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尖锐。简如看见所有人的背都挺直了一些,空气似乎凝固了。
试卷传下来了。
从前往后,一列一列。简如看着试卷从前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当那份试卷放在她桌上时,她先没有看,而是闭了闭眼睛。
深呼吸。
然后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