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失画 ...

  •   “洛阳愁绝,杨柳花飘雪。终日行人恣攀折,桥下水流呜咽。
      上马争劝离觞,南浦莺声断肠。愁杀平原年少,回首挥泪千行。”
      沈云意凝神握笔,宣纸上笔墨渲染,字体秀气,不露锋芒。窗外的春光跃进屋子里来,照得浑身温暖。长长的睫毛下一双专注的凝眸,恰若浅溪,温柔明亮,小巧明媚的侧脸笼罩着淡淡的光晕,好似无瑕美玉,冰清玉洁。丫鬟紫茗、沉碧依次传饭、端水进来,饶是女孩子,也不禁呆了一呆。京城中人都说沈家的大小姐沈喻凤出落得沉鱼落雁,绝色无双,却不知道沈家还有位三小姐天人之姿,才色俱佳啊。紫茗心中叹道,可惜了三小姐只是个庶出的,母亲还出身青楼,早早地死了。不然以自家小姐的品貌,定要许一个拔尖的人中之龙方行。沉碧笑着提醒道:“小姐这么早就起来练字仔细别伤了眼睛,用过饭后去向老夫人请安吧。”
      沈云意抬眼一笑,似乎与明媚的春光融为一体,可谓巧笑焉兮,美目盼兮。
      “我马上就来。”
      沈家自从镇西将军沈南星起,在朝为官已经三代,现今的当家人沈昭然更是被皇帝倚重,任职内阁。沈府最年长的当属沈昭然的母亲老太君林氏,沈老爷在家中排行第二,大老爷被皇上封为赤胆将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立下功勋,十年前战死沙场,大夫人几年前病逝了,膝下唯有一个儿子沈仲轩,主动请缨镇守西北。所以沈昭然自然而然成为了家族里的主心骨。沈昭然官运亨通,家里的大小事情都交由正妻胡氏处理,要说这胡氏也是出身于世家的小姐,对待庶出的子女却风度全无,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但却被老仆们背地里嚼舌根是笑面虎。
      胡氏有一儿一女,儿子沈诚,已经成家立业,正是在官场上大展拳脚之时。女儿沈喻凤,年方十六,比沈云意大一岁,更是掌上明珠,锦衣玉食不计其数。年前正是因为沈喻凤嫌自己的明月轩地方小,胡氏便叫沈云意搬到了偏僻的一处院落,打通了院墙,特意为沈喻凤扩建了自己的院子。为这事三小姐的丫头们都气得不轻,但也只能暗地里怨恨,自家的小姐待人温和又有礼数,就是太过无世无争了,白白辛苦自己每次请安都会多绕好一段路。沈家还有位二小姐沈喻眉,是周姨娘所生,只比大小姐小半个月,也是一位清丽佳人,不过因着庶出,时常往夫人那里献殷勤。
      都说柿子总捡软的捏,三小姐与世无争,可不代表好欺负,当年为着她母亲下葬的事,年仅八岁的三小姐就分庭抗礼,据理力争,虽然出言温和却句句不让,有礼有节,让一直嫉恨着她母亲的胡氏也无言反驳,更得到老夫人的支持,见她聪慧,便也让她跟着为大小姐请来的先生读书习字,从此府中的仆人丫头们就算想要使坏,也不敢随便欺负三小姐了。
      沈云意换了一身浅绛色霜纹绣罗裙,由着紫茗为自己挽了流云髻,配上一只白玉兰式样的簪子,素净得体,任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老夫人所住毓锦院,离沈云意所住碧萝馆相隔甚远,每每要穿过当中的花园,不过沈云意并无抱怨,每天在花园子逛逛,看看莺歌燕舞、春光喜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此时牡丹花开得正盛,以黄、粉、红三色为主,花瓣颤颤盛放,引来蜂飞蝶舞,香气宜人,正是争奇斗艳的好时节。
      “见过三小姐。”几个迎面走来的丫头福了一福,轻声问礼。
      为首的那个丫头柳眉细长,圆润的鹅蛋脸白净秀气,沈云意认得是大姐房里的一等丫鬟月香,唇边带了一丝温和的笑意:“月香姐姐,这一大早不陪着大姐去请安,来花园里做什么?”
      三小姐对下人一向温和有礼,并不曾苛待,纵使不是服侍她的丫头,也叫人觉得亲近。月香也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位漂亮温和的三小姐的,只是在小姐和夫人面前还是得遮掩一下。三小姐的笑容格外温暖,月香心头一暖,便也笑道:“雪娟陪着去了,我来花园采集些花瓣,等着大小姐回去用。”
      沈云意注意到她们手臂上皆挎着一个藤条篮子,篮中已经放了不少娇艳欲滴的牡丹花,皆是从花萼以下折断,残留的茎已经枯萎,不免觉得有些可惜。沈喻凤每日沐浴都需用很多牡丹花,偏偏又都是整朵的采下来,回去后再散成花瓣,东边的牡丹已经折损了不少,在这百花争艳的花圃中就如同缺了一块一般,有些煞风景。
      沈云意轻声提醒道:“月香姐姐,过些日子便是老夫人的寿辰了,老夫人最爱这些牡丹花了,我看老夫人有在这花园子里搭戏台的意思,姐姐用花瓣是自然的,只是更注意美观一些便好了。而且这泡澡所用花瓣,不一定是越名贵越好,须得香气与药效合一,像月季、玫瑰,虽然是常见的花,谈不上名贵,滋养皮肤散发香气却是甚好的。”
      月香经她提点,猛然醒悟,自家小姐任性妄为不代表丫头就可以什么都不考虑。大小姐的脾性本来就不怎么讨老夫人的喜欢,只是大夫人一昧宠着罢了,这府里老夫人才是资格最老的人物,若是冲突了她的六十寿宴,只怕连大小姐都要挨训。
      “多亏三小姐提点。”月香感激道,这位三小姐并不因大夫人亏待自己就怀上恶心,还处处为自己小姐考虑,当真是人美心善。看向沈云意的时候,更多了一分欣赏与敬佩。
      沈云意颔首微笑:“那我先走了。”
      伊人远去,背影纤瘦,淡若云影。月香偏头目送,心想若是大小姐也有这般雅量和气度,自己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三小姐真是样样出色的,只可惜,是出身不好的庶女,偏又不像二小姐那般上赶着讨好夫人……
      刚踏进毓锦院的门就听见一阵爽朗的大笑传来,进了门沈云意才发现老夫人卧在榻上,旁边座位上是一位穿着雍容华贵的妇人,倒是从未见过的。此刻居然就在老夫人的起居室内,还这么早,着实让沈云意愣了一下。沈云意的母亲出身青楼,本就被夫人仇视,自她降生之日起便从未下帖大操大办过,在夫人的授意下,这些年她甚少往前院来,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和老夫人传话让去,府里人几乎都知道夫人刻意不想让三小姐出现在客人面前,是以长到十六岁,京城中人都只知道大学士沈昭然家中有一貌美如花的嫡女,还有一名长相清丽的庶女。至于这位沈三小姐,也只有来往频繁的人家知道,却也未曾见面。
      沈老夫人见她前来请安,忙招呼了她过去:“云意,快来见过李夫人。”
      沈云意上前去行了礼,李夫人上下打量她,情不自禁地吸了口气,惊为天人:“哎哟,这是谁家的姑娘,怎生得如此漂亮,只怕能与你们家的大小姐比肩了。”
      沈云意不知如何作答,一时有些讪讪,便望向老夫人。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哎哟李夫人,这哪儿是谁家的姑娘啊,这就是我们家的三小姐啊。”
      李夫人惊诧道:“我只道你们家只有两位小姐呢,想不到还有这位三小姐,平日里是不是守得跟宝贝似的,哄得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呢!”李夫人这玩笑开得很认真的样子,沈云意并不觉得这赞美让她飘飘然,却觉得夸大其词更加不好意思,不禁面上红了一红,李夫人看后更觉得温柔可爱,转头对老夫人道:“这位三小姐年方几何?怎么轻易不出来见人呢?”
      “十六了,一直身体不大好,不怎么出来见人的。”老夫人找了个由头给搪塞过去,这些年夫人的做法她并非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丫头的出身确实不好,都是摊上了一个青楼出身的娘,原本儿子非要接那女人进门她是极力反对的,想不到那女子已经身怀有孕,她怎么能允许沈家的子孙流落在外呢,这才不情愿地接了进来。对外也是讳莫如深,这孩子更是如此,只是她母亲死了,夫人名义上是抚养她实则把她丢给老妈子自生自灭,老夫人也不便插手,只是心里对这孩子又多了一份怜爱。
      有些事李夫人也不便当面问,正想着怎么拐弯抹角,这时大夫人便领着沈喻凤来了。进了门也是万分惊喜地道:“这不是李夫人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前些日子不是还在任上吗?这是刚到?”
      “刚到,刚到,我就想早点来看老夫人,提前下过帖子这不一大早就来了,只盼着来见见你们呢。”李夫人笑道,沈云意静默地退到一旁,坐在二小姐沈喻眉下首的座位上,沈喻眉装作不经意地轻哼一声:“再好看也得上得了台面才成。”
      沈云意佯装没有听见,接过紫茗递过来的茶,不置可否。有些事,不往心里去就可以了。
      上座相聊甚欢,沈喻眉也三不五时地努力插嘴进去,见李夫人对沈云意很感兴趣,老夫人也不时把话题引到她那边,问她如何如何,沈云意从小便读了不少诗书,于饮食调理方面也颇有些研究,叙述流畅,点到为止,既让人觉得这丫头识大体懂得多,又丝毫没有炫耀之感。李夫人连连点头,老夫人脸上也很有面子。
      可是大夫人和大小姐,恐怕就不这么想了。沈喻凤美艳的脸蛋透出一丝压抑着的恼羞成怒,大夫人脸上也不大好看。因为往常在这种待客的场合,众人注意的焦点只会是,沈家美貌无双的嫡长女,沈喻凤。
      “听说镇守西北的璟王爷不日就到京城,不知二公子是否跟着一起回来?”李夫人提了这话,大夫人却有些尴尬,老夫人斜眼觑着,过了一会儿方上前解围:“仲轩已经来过书信了,跟随璟王爷一同回来。承蒙皇恩浩荡,眼下西北战事已平,百姓安居乐业,皇上特地召璟王爷回京,定是要大大封赏一番了。”言语中颇有自豪之感。沈仲轩一去三年,西北苦寒之地,建功立业,年纪轻轻就获封为骠骑将军,倒是不辱没了祖上的功勋,相比热衷于官场的大公子沈诚,老夫人打心眼里喜欢铁骨铮铮的二公子沈仲轩。反倒是大夫人,因为这一层原因对大公子心有忌惮。
      李夫人颔首微笑:“到时老祖宗的六十大寿就更有面子喽。这位璟王爷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当年先皇突然驾崩,朝中内乱,当今圣上登基后励精图治天下初平,西北就起了战火,朝中无可用之人,璟王爷当年才十七岁,就主动请缨率军前往,结果大军连连告捷,又亲自镇边,真是少年英雄。圣上对这位皇弟也是关爱有加,不知会为璟王爷指哪家的小姐做王妃呢。”李夫人一席话言毕,听者有心,大夫人就看了一眼自家的女儿,得意地笑道:“能配得上璟王爷此等人物,恐怕须得品貌皆佳,出身世家的小姐才可以吧。”
      “夫人说的极是,这京城中待嫁的小姐,眼下可都眼巴巴地瞧着呢。”李夫人似乎话里有话,谁不知这沈夫人眼比天高,自家女儿都十七岁了还未许配人家,不少前来提亲的媒婆都铩羽而归,这攀龙附凤的心思,恐怕早已是路人之心了。
      沈夫人旁若无事地笑道:“哪个做母亲的不想为自家女儿觅得佳偶呢?”
      沈喻凤坐在一旁心思微动,这位璟王爷的事情她早已听闻,不只是当今皇上的同胞弟弟,还长相俊朗,有勇有谋,文能七岁写文章力陈时弊,武能征战沙场,建功立业。若是真能入府为妃,那真是天大的福气!
      一旁的沈喻眉银牙暗咬,偏装得一副笑脸,心中早已是满满的不服气,身为庶女,她根本没机会嫁入璟王府做正妃,只能加倍讨好大夫人,等有朝一日沈喻凤真的做了璟王妃,自己说不定还能做个侧妃,这不枉她这些年忍气吞声,殷勤讨好了。其实也有上门撮合的,不过她不是嫌弃对方小门小户,就是不愿过去做续弦,眼下,是她最好的机会。
      想到这里她的心便宽了一宽,斜眼觑了一眼一旁的沈云意,她沉静地坐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长得美又如何,还不是个青楼女子生的,夫人又不让她出来见人,最后还不是给人家当妾室。
      沈云意此时却满心盘算着等会儿如何寻机会去一趟珞瑜轩,将上次紫茗不小心错送的那幅画给要回来,那本是要送给二哥哥的《塞外驭马图》,却被她错放了地方,当做送到珞瑜轩去卖的画作了。
      因此她表面上似乎在认真听着,实际上心思早已云游天外了。
      待送了李夫人离去,沈云意才回到碧萝馆,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至少少有人走动,出去大半天也不必担心被查到。她换了一身小丫鬟的衣服,让紫茗帮她打掩护,很顺利就溜了出去。长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穿行,沈云意长舒一口气,尽情呼吸自由的空气,没有束缚,尽情游走,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啊。距离上一次溜出来已经过了大半月,满目春色,苍翠欲滴,长街的尽头,便是珞瑜轩,门面不大,瞧着有些寒酸,却是经营书画的老字号,沈云意平日里作画的一些精品,就会偷偷送到这里来卖,她需要攒下一些盘缠,有朝一日就离开这个冰冷的宅院,云游四海,才不枉此生。
      紫茗先行去办事了,这样回去才不容易引人疑心。沈云意进珞瑜轩时小三子正在长案上打盹,她在前堂找了一圈,都没见着那幅《塞外驭马图》,心里着急,只好用指节轻叩桌面,十来岁的小毛孩不情愿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慢条斯理道:“你是谁啊。”
      “连我都不认识了?”沈云意笑道,“一年前还是我把你的屁股给救下来的呢。”
      小三子呆了一呆,猛然醒悟,因为吃惊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是……”一年前他因为不小心毁了一幅画差点被爷爷打得皮开肉绽,多亏一位来卖画的小少爷说情,爷爷一看他手里的画作顿时把毁画的不快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此后他便没有来过,只是着自己的丫鬟定期来送画,虽不是名家画作,却笔意新奇,技法精湛,甚至于引得爱画的人慕名前来。看着这张脸倒像是那个俊秀的小少爷,怎么腰肢细长,长发挽起,略施薄粉,顾盼有神,就变成了一个大美人!
      “你你你……”小三子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沈云意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笑嘻嘻道:“吓着你了?真是不经吓,先别告诉你爷爷,我是来找一幅画的,五日前送来的《塞外驭马图》可还在?”
      “你是云生!”小三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心道,乖乖连他这卖画的都不知道,这云生居然是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这个且先不提,你只告诉我,那幅画还在不在?”沈云意追问,小三子低下头思索再思索:“那幅画我是见过的,不过是让爷爷给收在后边了,恐怕得去后面找。”
      沈云意喜出望外:“快带我去!”
      “公子这边请。”苍老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沈云意循声望去,只见小三子的爷爷正毕恭毕敬地送一位蓝袍公子从后院出来。那男子不过二十岁的样子,高眉朗目,眸色清亮却淡漠,长发随意地束着,并不着金饰,气度不凡,丰神俊秀。
      他身后还跟了一个手捧画轴的小厮,也是眉清目秀。沈云意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那一抹飘逸如云的淡蓝衣角闪过她的视线,长案与书画架子之间的过道狭小,二人堪堪擦肩而过,一丝淡淡的清香钻入鼻,蓝袍男子禁不住侧了一下脸,但见少女长发及腰,冰肌玉骨,秀眉美目,樱唇微抿,身上只着素净罗裙,静若深山幽谷里迎风微动的兰花。一切仅发生在片刻之间,他脚步未停,在掌柜的“公子慢走”问候下出了门,便快马加鞭,绝尘而去。
      向小三子爷爷道明原委,自然隐去了她是云生一节不提,那掌柜的对云生一向很有好感,立马就带着沈云意去后院的藏画阁寻找,原是他看了那幅画后甚为欣赏,珍爱非常,便收到了后院慢慢欣赏,不料,找了一通下来,居然不翼而飞!
      沈云意神色焦急,若是真的不见了,她只得再作一幅,她却不喜欢作重样的画作,即使作了,当时的灵感与心情也不复从前,心意也会大打折扣。
      小三子爷爷此刻突然惊醒:“哎哟,那幅画,刚刚让那位公子给带走了啊!”
      沈云意紧咬着下唇,有些忐忑:“那,爷爷您知不知道那位公子是哪个府上的?”
      老人摇摇头:“这位公子我此前从未见过,他看了这幅画便爱不释手,出手也很阔绰。”
      这可让他小赚一笔,布满皱纹的脸上都是喜滋滋的,“回头可以让你们家公子多画些塞外军旅,听说皇上要大大地封赏璟王爷呢。”这老头子半文半商,此刻又嗅到了商机,不过沈云意可没心思想这个,拜托道:“爷爷,烦您下次见到这位公子一定把他的府上帮我打听一下,那幅画对我家公子很重要,多花些银钱也是使得的。”
      老人应下了,沈云意颓丧地走出门去,就差那么一点,真是太可惜了。
      过了几日,沈云意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苦思冥想,还是没有构思出比那幅《驭马图》更好的立意来,她从记事起就在娘的调教下学习琴棋书画了,娘虽然出身青楼,却只卖艺不卖身,没落士族的小姐,出身书香门第,不得已沦落风尘,遇上父亲竟成了她命里的死结。
      宅院深深,规矩众多,父亲有一妻二妾,正妻是名门闺秀,大姨娘也是出身清白的小家碧玉。父亲最初对母亲的维护,最后却成了对于嫡母强硬手段的退让,父亲一路升官,更加重视外面的官声,若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他专宠一个出身青楼的小妾,岂不成了笑柄?冷落、疏离,母亲郁郁而终,弥留之际唯有她陪在身边,所谓男女之情,不过淡薄如此罢了。
      沉碧端着一盆水进门来,面露喜色地催促道:“小姐,快快梳妆打扮,听说二公子已经到了。”
      云意正蘸了水墨冥思苦想着,一听这话喜出望外,撂下笔:“二哥哥已经到了?不必繁琐,快点就好。”三年未见二哥哥,不知道他变样子了没有,幼时二哥哥时常偷偷带着她玩,就连好吃的也是特特给她先留着的,在无人问津的深宅大院里,二哥哥的关爱让她感到宝贵的温暖,所以她才那么执着地想要回那幅画,可是还是没有消息。
      沈仲轩年少习武,幼年时父亲战死沙场,母亲过世,他十六岁就随军出征,成为璟王的左右手,决心一展家父未完成的夙愿。而今归来,已经是名震塞外的骠骑将军,光耀门楣,沈家上上下下都为迎接这位功勋卓著的二公子忙碌着。此时沈仲轩正在毓锦院,老夫人喜极而泣,谈起去世的大老爷又是一阵心伤。
      “祖母不必伤怀,如今大仇得报,我手刃了匈奴的左贤王,边塞战事已经平定,父亲泉下有知,必定会为我高兴,为我朝高兴的!”沈仲轩容貌英伟,说这话时眼神坚毅,气魄超然,不愧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军,老太太看到后更觉得激赏万分:“不愧是我沈家的孙子。”
      而一旁坐着的大夫人、沈喻凤和沈喻眉,此刻半点插不上话。
      “二哥哥。”清泉流水般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沈仲轩转头,便望见一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目如画,浅笑温柔,轻轻巧巧地走过来行了一礼:“云意见过二哥哥。”
      沈仲轩才恍然这是三妹,想不到区区三年,她竟出落成如此天人之姿的少女,唇边带了欣慰的深深笑意:“三年不见,三妹真是长大了。”
      “二哥哥建功立业,方是英雄气概。”沈云意打心眼里为哥哥高兴,沈仲轩笑着向她眨眨眼,云意心领神会。这种亲近的默契旁眼人一看便看得出,沈喻凤不满地小声嘀咕:“还以为自己找到靠山了不成。”胡氏瞪她一眼,喻凤不敢再多言。
      沈仲轩带回一些礼物,上好的绸缎令人呈上来,沈喻眉的眼睛就如放光了一般,目不转睛。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缎子做衣服,若非璟王提醒,沈仲轩还真想不起要带点东西给家里的姐妹们。
      “这是我特意给祖母、婶子和妹妹们带回来的,都是上好的云锦,平时往宫里入贡的。妹妹们各自挑几匹回去做几件新衣服也好。”沈仲轩说道,沈喻凤忙道:“那就多谢二哥了。”
      沈喻凤上前挑选了质地最好的几匹,都是绯色富贵花样,最出挑的鲜亮色彩。沈喻眉也不甘落后,紧赶着把几匹颜色鲜亮的收入囊中,沈云意并不着急,笑吟吟道:“只那一匹湖绿色的便好。”
      还是这样不争不抢的个性,三年来并没变,沈仲轩心想,这三个堂妹之中最投他脾气的就是这个三妹了。单纯善良,不喜争斗,比起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更是不知好了多少。
      随后沈昭然和沈诚回来,男人们见面又是一番高谈阔论,沈昭然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侄儿的赞许,家门出虎将,与有荣焉。
      “仲轩为国尽忠,不能顾及家事,你父母去世的早,终身大事理应由我和你婶婶做主,我看皇上似乎有为你指婚的意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沈昭然捋了一把胡子,面上带着长者和蔼的笑意,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个侄子眼下是皇上眼里的少年英雄,婚姻大事恐怕由不得自己做主,而最近因为这事想把自家女儿许给沈仲轩的同僚不止一个,此事运用好了,未尝不能给自己带来仕途上的一大助力。但最首要的,还是要问清楚沈仲轩自己的意思,不然这叔父做的,也太着急了些。
      沈仲轩在战场上磨砺多年,不喜欢拐弯抹角:“此事我倒不急,论忠孝二字,皆应由皇上和叔父做主才是,劳烦叔父和婶子,仲轩并无异议。”
      沈昭然赞许地点了点头:“倒也是不着急,恐怕皇上要赐婚,也是要以璟王为先的。到时要是璟王殿下牵线,为你寻一个品貌相当的小姐,也是无上的荣耀啊。”
      在老夫人房里用过饭,众人各自回房。因为少有像这样一起吃饭的机会,席间沈云意束手束脚,好不自在。沈仲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走出去之后特地返回,从一根廊柱后面突然蹦出来,将自顾自走路的沈云意吓了一跳。
      “二哥,都多大了,还喜欢玩这种吓人的游戏。”沈云意怪嗔道,唇角却带着笑意。
      沈仲轩笑道:“你不也已经及笄了?个头长了,心眼却没长。还好我特意给你带了礼物,也不枉费我一番心意。”三年的时光一闪而过,多庆幸三年未见,两个人的默契和亲近一如从前。
      沈云意小心翼翼地追问:“是什么?”
      仲轩神秘兮兮地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递给她。沈云意有些诧异,接过之后认真打量,这柄匕首做工极为精细,西域风格,繁复而古老的图腾花纹缠绕在刀鞘上,在手握的下方还有一颗拇指大小的黑曜石,墨黑如玉,纯净无暇,泛出高贵而冷冽的光芒。沈云意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与惊喜:“谢谢二哥,我真喜欢这礼物。”
      刚刚拘束不已的沉静的人儿得了这把匕首,脱胎换骨一般,神采奕奕,毫不掩饰。沈仲轩满足地笑起来:“就知道你这丫头会喜欢。要是那些普通的闺阁小姐早就吓傻了。”
      沈云意偏头微笑,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眸中流光四溢。
      沈仲轩想她幼年丧母,对母亲的怀念之情却丝毫不减,老夫人对她并不格外亲厚,叔叔婶子也对这个女儿视而不见,却没让她养成自怜自艾的性子,秉性纯然,与世无争。
      “二哥不回府中住吗?祖母甚是挂念你。”云意问道。
      “皇上在南长街赐了一处宅院。我回来之后直接去那里住了,这边毕竟是二伯父的府邸,我在这多少有些不便。”沈仲轩微微仰头,日头正好,流云溶溶,父母去后,这世间仿佛再没有什么束缚住他了,“我要回去了,三妹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好啊。”云意不假思索便答应了,但又有迟疑,“我从后门出去吧,我怕招来闲话。”
      “有什么好怕的,跟我出门还出不得了?”沈仲轩道,眸中带了一丝不管不顾的傲气。
      云意低头浅笑:“哥哥有所不知,我镇日在碧萝馆,极少出门,外面只知沈府有二位小姐,哪里又有三小姐跟你出去抛头露面的。况且二哥如今是有功之人,光耀门楣,多少人看着呢,莫招得别人眼红我了。哥哥若是真为我好,还是多为我遮掩着,我的住处离后门很近,容我回去换身衣裳,劳烦二哥在后门派辆马车接我去吧。”
      沈仲轩出入沙场,九死一生,本以为自己心肠够硬,眼下竟有些心疼这个被家族冷落的堂妹,忙道:“三妹说的有理,我这就去安排。”
      等闲不识,春风轻撩,阳光透过半开的窗落到桌上展开的那幅画上。
      长河落日,半卷残云,孤雁飞过,视野开阔至极,远处是无边黄沙,绵延不到尽头般空寂,近处一人一骑,红鬃烈马栩栩如生,双蹄抬起,半身朝向天空,长嘶不已,马上主人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束起,手臂紧实,拉住缰绳,脊背微弓,英气勃发,踌躇满志。看似用墨不多,却将人物的线条和风姿勾勒得刚刚好。浑然天成,让人如临其境。
      李衡渊凝神沉思,当日他在珞瑜轩里看到挂在墙上的这幅画,在一祯祯装裱精美的名家画作之中并不起眼,用色着墨也极为朴素,背景很淡,远处的黄沙仅仅是勾勒几笔便出其意,那种广袤无边的空旷感,令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云生。”他轻声念出此人的名字,倒是个从没听说过的名号,齐掌柜见他有兴趣,忙不迭上前解释,京城里作画的新秀,以写意见长,立意新颖,别具一格。李衡渊不是个收藏书画的行家,画中是漠北塞外,驯驭烈马,在黄天落日之下,透露出身不由己的悲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