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归何兮》映紫镜

1、易依 巽

　　巽国，永安四年。

　　阳春三月，易府。

　　易依坐在闺房的梳妆桌前，桌子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各种首饰，胭脂水粉。她看着镜子里擦脂抹粉的自己，眼神空洞，神色冷漠。

　　“三小姐，今日您戴这支发簪如何？”

　　站在身后为易依梳头的思桢拿起一支样式精致又好看的紫鸯花簪问她，清秀的俏脸上笑容可掬。

　　“你看着办吧。”易依闻言，回过神来从镜中瞥了一眼思桢手中的首饰，随意地说了一句话。

　　易依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泼在思桢身上，她敛了敛笑容，郑重道：“三小姐，这哪能我看着办啊？今日可是皇上召您入宫，马虎不得！”

　　易依依旧如故：“我知道，所以才相信你梳头的手艺。”

　　这句话未免说得太过敷衍了些，思桢暗自咂舌。

　　能够入宫为皇上演出，可是京都抚城好多千金小姐梦寐以求的事，但自家小姐却完全不当回事，比平日里去见老夫人还要随意。

　　“可是……”思桢还想再说两句，就被易依打断了。

　　“就这支吧，别磨蹭了。”易依柳眉微蹙，语气中透露着一丝不耐烦。

　　只是见他罢了，又何必如此麻烦？

　　思桢噤了声，默默为易依戴上紫鸯花簪。

　　梳妆打扮完毕后，易依看了一下镜子，瞧着也挑不出错处，便起身走向门口。

　　思桢想要跟上去，易依却转身制止了，因为她还有一件事情要吩咐思桢去做！

　　“你就别跟着我了，我自己去老夫人那边请安，你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思桢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眨巴着大眼睛，满脸疑惑地看着脸色十分凝重的易依:“三小姐，什么重要的事情啊？”

　　“兔子还没喂呢！”易依大步走到思桢面前，纤细地手指微曲，用手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思桢的脑袋。

　　她用的力气不大，但思桢还是捂着脑袋，夸张地喊道，“哎哟！三小姐，好疼！”

　　易依被她逗笑了，嘴角轻微上扬，露出浅浅一笑，“好了，待会儿我会让厨房那边把早膳端到房里来，兔子喂完我还没回来的话，你就先吃着吧。”

　　“是！”思桢笑着欠身给易依行礼。

　　吩咐完事后，易依便去了老夫人的住处。

　　思桢看着易依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似乎从踏入抚城那一刻，三小姐就变了。以前的她和普通小姑娘没有太大区别，爱玩爱闹也爱笑，可因为之前的事情，如今的她总是冷冷的，对许多事情都提不起精气神来。唯一能让她高兴点的就是泡茶和弹琴，这两件是她最擅长的事情，也正是因为这两个原因，皇上对她倒是十分赏识。许多人都说，这是三小姐为了讨好皇上而学的，毕竟在皇上还未称帝前，他也很喜欢这两样东西。

　　思桢想了很多，但最后还是坚定不移地告诉自己，三小姐就是三小姐，对她很好，这就足够了！

　　理清楚这些事情后，思桢轻松了不少。

　　她收拾了一下房间，然后迈着欢快的步伐，哼着小曲儿出了易依的闺房，走向喂兔子的地方。

　　易依不知道思桢的所思所想，她现在还在想该怎么应付那个对她颇有成见的易老夫人。

　　她的闺房当初被安排在易府西苑，位置有些偏，还未有牌匾。现在天儿好，前几日又下了雨，周围就长了许多杂草，还有七八只兔子在撒着欢儿到处跑，偶尔还有一两只跑到她脚边嗅了嗅，紧接着又跑开了。这杂乱的庭院，看着实在不像是一个闺阁千金该住的地方。

　　可她易依就是住在这里，而且还很满意！

　　她出了西苑，朝着整个易府最大的庭院和寿堂走去。

　　易府的宅子很大，易依走了足足半刻钟才到。途中遇到一些丫鬟小厮战战兢兢地向她行礼问安，她也只是冷着脸微微点头，摆手示意，不肯多说一句话。

　　易依站在和寿堂门外，一个大丫鬟脸上带着讨好，哈腰上前来问道，“一大清早的，依姑娘，啊不三小姐，您来和寿堂所为何事啊？”许是喊错了称呼，她尴尬地朝着易依笑了笑。

　　这个丫鬟易依认识，叫迎蓉。以前她们两人曾睡过一个屋子，虽然只有一晚上的时间，但她也差不多摸清了迎蓉的性子，欺软怕硬的墙头草一个。

　　“请安。”

　　易依丹唇中吐出两个字，对她的讨好和尴尬都视而不见。

　　“哦哦哦！这样啊，那您可得等一下了，老夫人现在还……还睡着呢！”迎蓉恍然大悟道，她是昨日才调到和寿堂的，也难怪不明白易依的来意。

　　易依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现在已是卯时，天早就亮了。老夫人上了年纪后一向浅眠，每日天不亮就醒了，怎么就偏偏她这次回府后，头次一个人来请安就睡得长些呢？

　　“那等她醒了我再来。”易依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一转变令迎蓉猝不及防，原本按照规矩，身为闺阁千金的易依再怎么样也该等着长辈睡醒，然后再行请安礼才对。可她倒好，居然想要直接走掉。

　　迎蓉伸手去拦，“这……三小姐，您这样不合规矩啊。”

　　易依看她想要触碰自己的左手臂，身形一闪避过了伸来的手，皱着眉眼神不善地盯着迎蓉。

　　迎蓉胆子本就不大，被易依吓得一哆嗦。

　　“三、三小姐，要不奴婢进去帮您通传一声？”

　　易依点点头，“嗯。”

　　迎蓉瞧她答应了，连忙赔笑着，转身就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娘诶！这三小姐现在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以前那是没身份，没地位，现在被皇上看中，连易老夫人都不放眼里了。要是她记仇的话，怕是自己几条命都不够她折腾的，而且现在还有人谣传她害了大小姐和梁公子……

　　迎蓉推门而进，走到卧室处，里面正坐着一个身穿华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着倒是慈眉善目的。

　　迎蓉欠身行了一礼，“老夫人，三小姐正在房外等候请安。”

　　许是听见了三小姐几字，易老夫人笑了起来，“哎哟，是我的娇娇乖孙女儿来了？还不快让她进来。”

　　迎蓉怔了一下，才低声道，“老夫人，不是易娇小姐，是易依小姐……”

　　一听见是易依，易老夫人的笑容瞬间消失，“你说易依她来给我请安？”

　　“是。”迎蓉看易老夫人变脸变得这么快，心中顿时唏嘘不已。

　　果真不是亲孙女儿，连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你怎么跟她说的？”易老夫人接过丫鬟递的热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奴婢说老夫人您还在睡觉，让她稍候。”

　　“行，那你就让她在外面等着，过半个时辰后再让她进来请安。”易老夫人语气生硬，丝毫没有刚刚和蔼可亲的模样。

　　“是。”

　　迎蓉得了令便要出去转达，却殊不知她们的一言一行都被一样东西盯着，而它的速度比迎蓉更快，一下子就从缝中蹿了出去，游走到了门外面的易依脚边。

　　易依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自己派出去的东西回来了，她低身伸出自己的手指，让它攀爬上来。

　　“嘶嘶——”

　　一道嘶叫声传来，声音很小，

　　这是一条十分纤细的小蛇，约摸三寸长，身体呈褐色，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此时它昂扬着小脑袋仿佛是在跟易依邀功。

　　易依听了它的几道嘶叫声后，柳眉微挑。

　　让自己等半个时辰么？

　　现在是初春时节，抚城的天儿比不得南方，清晨还是会比较冷，搞不好还会得风寒。不过易依是习武之人，这对她来说倒也不算多大件事。

　　这时，迎蓉也出来了，她心情十分忐忑。

　　两边都不好惹，但愿易依能够乖乖地等着吧。

　　易依藏起小蛇，好整以暇地看着迎蓉，倒是挺想知道她会怎么敷衍自己的。

　　“三小姐，老夫人还在休息，您在此候上半个时辰……”

　　哪知，她话还未说完，易依就失望地毫不留恋转身离开了，而站在原地的迎蓉更是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这……三小姐？”

　　易依像是没听见她的叫喊似的，径直朝着厨房方向走去。

　　等易依都走出了院子，迎蓉还未反应过来。待想起来的时候，她迈着小碎步去跟易老夫人如实禀报了情况，把易老夫人气得茶杯都摔碎了，一个劲儿地骂易依没有教养，没有规矩。

　　而另一边的易依还不知道这些，她正在厨房里吩咐厨娘把她的那份送到西苑去。

　　但易依说完了事情并没有走，而是站在厨房外等着。

　　易府的厨娘会看人下菜，若是她不在这守着，恐怕等端到思桢面前的时候，就只是一些清汤寡水了。自己倒是无所谓，就怕思桢那丫头会被气到。

　　易依在易家的地位有些特殊，说是丫鬟吧，偏偏有自己独立的小院子，虽然破了点但也比挤在一起睡的丫鬟强，而且还不用伺候人，又是大老爷易潇认的义女，现在皇上也对她青眼有加。可又说是千金小姐吧，也沾不了多少边，伺候她的人只有以前从云城带来的思桢一个，平日里的小姐姑娘们聚会也从未邀请过她，易老夫人还有易滨二老爷一家子都与她不睦，也不承认她三小姐的名号。

　　“三小姐，您还在这儿等着呢？厨房烟火重，可别熏到您了，要不您先回去，待会儿做好了我就马上给您送去西苑？”一个管厨房的婆子走出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谄媚地看着易依。

　　易依得了皇上的赏识这件事，府上许多人都知道，她们也是会看眼色的人。今日的易依不同往日，必须得好生伺候着才行。

　　“不必，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就是想来感受一下厨房的烟火味。你们做你们的，不用管我。”易依身形未动，就这么和婆子僵持着。

　　婆子被她的话这么一噎，也知道劝不了，只好任由易依在这儿看着。她悻悻而归，几个厨娘都和她悄悄议论着，笑她以前给易依使绊子，现在哪能给她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