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孟昭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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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说————————
今天方裴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在削苹果。不得不承认，我的手艺不精，深一块浅一块，坑坑洼洼像是被老鼠吻过。
也许是我急得满头大汗手中笨拙的动作惹他发笑，或者是为那个苹果被惨无人道地蹂躏而于心不忍，他自然地接过，三下两下刀停皮落，收刀还挽了一个漂亮的花儿。
人纵有长短，方裴这一手削皮儿实在惊艳，说是手艺也不为过了。世人总有各种各样令人心叹的天赋。我不禁失笑。
方裴一来，端茶倒水削苹果，虽是内向不怎么说话，但细心程度却是无人可比。再看他粉红的耳朵羞涩地抿唇，不愧我对他小天使的称呼。
如果他能不把作业带来，那么就完美了。
想我孟昭小天才，一朝穿进游戏，居然还要重学高中课程，住院不忘完成作业，怎一个兢兢业业了得。
既然拿了我也不会辜负他的好意，做就是了。只是我心里一直不忘回家的事。
护士王姐量体温时我问她：“你离开过梦都吗？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手摸上我的额头，看着手里的体温计，好像在反复确认我不是发烧说胡话。
“我从小生活在梦都，没去过别的地方。”
“哦。”
是我意料之中的回答，这几天我问过很多见过的医生护士，都是否定的答案。
“你为什么问这个？你想离开梦都？”她探究地望着我，好像我的问题很奇怪。
我能理解她的想法，在这些人眼里，梦都是世上美好汇聚之地，是他们从小到大生活的家，是一片乐土，梦都里的人都很快乐，没人说过想出去。
这么不合理的设定都深信不疑，甚至升不起出去看看的想法，果然游戏世界里设定即合理。
我只是好奇，一切故事都在梦都里展开，那么梦都之外又是什么样子？是另一个世界还是天地倒转、乾坤皆乱？或者，根本不存在？
“方裴，你离开过梦都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问，大概是太想回家了，便不愿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哪怕渺茫得如同海市蜃楼，或是细微得像一株稻草。
方裴愣了愣，递我苹果的动作也顿了顿：“我小时候来了梦都，就没再出去过了。”
我立刻来了精神，连忙追问：“那你是从哪里来的，梦都外面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和爸爸来了梦都，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他抱歉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现在是一种什么心情，方裴坐在那里，可能看出了我的失落，情绪好像也一下子低了下去。
我忘了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看着眼前这一双白嫩青春的手，我突然对自己感到陌生。我好像渐渐熟悉了这里的孟昭，她的喜怒哀乐、兴趣爱好，甚至她的生活习惯，明明是为了探寻回去的方法，可我突然很害怕，我已经习惯了很多东西，会不会有一天忘记了自己？
没来由的，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连呼吸都困难起来。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却有种山雨欲来之感。只是直觉，可是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甚至救过我的命。
我无法猜测接下来等待我的是什么，也无法直视这一股日夜汹涌着的躁动。
也许我的不安从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刻就开始了，忽视不代表它不存在，只是安静下来了，它才从黑暗的影子里潜出来，向我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
深渊一直注视着我，我从没有一刻这么确定。
“脸色这么不好，就该多晒晒太阳。”
华凌猛地把白色窗帘扯开，金色的日光被放进来，洒满全身，有些刺目。我不禁抬起手臂挡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躲在黑暗里的秽物，阳光普照之下无所遁形烟消云散，恍惚间甚至听到身体蒸发的嗤嗤声。
这么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想象让我不禁笑出声来，哪有人这么形容自己的？
“看看，照照太阳不就开心了？”华凌不知道我心中所想，还以为阳光让我的心情变好了。不过他另类的解读和自以为是的蠢样倒是真的让我的心情变好不少。
他站在窗台旁边冲着我笑，逆着光，白色窗帘被风轻轻吹起，再配上那一张俊俏的脸，倒真有几分像是《情书》里的校草藤井树。
这小子身体素质倒是真的好，伤得那么重，不过半月就好得七七八八，连王姐都啧啧称奇。不愧是玩家，想必他若是想，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也不是难事。
也许是美色蛊惑，也许是日光倾城，我的心突然就平静下来。离他远点的箴言被忘在脑后，坐起身下了床，也往窗边走去，站在他身侧，望着窗外的风景。
这里天空是低的，云朵好似要亲吻到大地上，不同颜色的田地一块块拼凑在一起宛若上帝的调色盘。
很美。
深吸一口气，空气也很清甜。没有雾霾，没有尾气，和人潮拥挤的S市完全不同。当我觉得世界很大天空很广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看得很渺小。
“看着大家很开心，我的心情也会好起来。”
我随着他的视线看向楼下，几个小孩子在追逐笑闹，还有穿着病服坐着轮椅的老爷爷被老伴儿推出来晒太阳，一片人间祥和，岁月静好。
我转头看华凌，目光专注，他头一次没有笑，眼尾却带了一点点温柔的味道。
很奇妙。和他一直以来的形象判若两人，但意外的顺眼。
“很美吧。”他转头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嗯，很美。”我是真心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美，梦都，地如其名。
“华凌”
听到我叫他，他抬头。
“让你选的话”我顿了顿，“虚假的美丽和丑陋的真实你更喜欢哪个？”
他好像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情况下问这样的问题，很惊讶的样子。让我想到小区楼下那只豹猫，看起来很凶，其实有点傻。我突然对他玩家的身份没有那么厌恶了，毕竟玩我的是老天，也不是他。
“算了，当我没说。”
我的反复让他有点莫名其妙，挑了挑眉。其实没有别的原因，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了，因为我从来没有选择权。
我伸出双手抱住自己，越来越紧，甚至能清楚地听到心脏的砰砰声和过于用力时关节摩擦发出的咯吱声。
他怕是以为我冷，把窗户合了一些，我也没有解释。抱的再紧，也抱不到真正的自己。
“关于你的问题，”他踌躇着开口，“为什么要纠结真实还是虚假？欣赏美丽就好。”
我笑了，可能是我笑的太灿烂，他脸红了一下。
他怎么敢？
是啊，人家纠结什么呢？无论真实还是虚假，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被攻略的不是他，差点被侮辱的不是他，被彻头彻尾地耍的不是他，身不由己胆战心惊的不是他，他担心什么呢？
游戏人生，于他是一场游戏，于我却是一生。
他扇一扇蝴蝶翅膀，我就要伤筋动骨。我们的喜怒哀乐，不过是供人欣赏的素材谈资罢了。
孟昭啊孟昭，你在期待他给你什么答案？你要把你的性命寄于他的怜悯和仁慈？
后来的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这些道理我那个时候才明白，但是已经太晚。
恶意翻腾，几乎要把我吞没。做普通人的时间太久，我都快忘记了我曾经的样子。这场游戏，已经彻底把我尘封在深渊的东西放了出来。它会毁了这里，也会毁了我。
我努力不陷入对他的仇恨和对自我的怜悯中，我知道那就像吗啡，会令一瞬间的自己好过些，可终究是没用的。
“你说的对，是我着相了。”我听到自己这样说。
吱呀一声门开，是王姐，华凌该换药了。我努力收起自己的戾气。
他乖乖走回自己的床位躺了下去，挽起自己的袖子，视死如归。我不禁失笑。
看啊，玩家又怎样呢？
会出血，会痛，他们也是活着的。
不过是强大一点的普通人，不过是仗着游戏帮助的普通人，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想攻略我，想毁掉我，想耍我，可以啊，我知道我输掉的下场一定很惨，所以我会拼命去赢。
若想把我摧毁，那也要付出代价，我拼死也要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把弄人的命运咬下一块来。
我什么都没有，空有一颗想要抗争的心。
我很害怕，真的。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掉进海里，脚上绑着一块大石头，它缠着我的脚，拖着我不断向下，水压也加速了我的沉沦。那一刻的孤独，是所有人和事都与我无关了，只有靠自己，才能挣脱漩涡，任是谁也帮不了的。
窒息的痛苦让我手脚并用不断挣扎，没有用的，出不去。我想大喊，却只能吐出一串串泡泡，无力又可笑。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从上面游了下来，扣住我的手，带着我向上去。我安静下来，海水刺激着我的眼睛，我半睁着，却模模糊糊无法辨认。
水压渐渐小了，水里也亮了许多，没等我欣喜，那个人突然手一甩，水波推着我向上，反推力却把他向下推去。
我努力伸手向他，奋力许久却连衣角都没有碰到，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就那样一点一点消失在深海里。
一股没来由的悲伤突然笼罩了我，水波轻抚脸颊，带走了那一点泪水。
天堂失火，神不渡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孟昭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