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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丐帮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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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江南,桃花已抽出细小花蕾,迎春在溪水边连绵成黄色丝带,却又突如其来的一场雪。江南的雪自没有太多氤氲,雨中夹杂着雪沙,油纸伞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雪虽不大,但空气已变得煞冷,二月春风似剪刀般犀利的吹过,浅绿新芽的柳枝随风摇曳,任谁也不愿在街中停留一步。
与零落几人的街头既然对比的,是城中的东来赌坊。坊中里里外外围满了人,或纨绔子弟,或街头货郎,比平时更热闹几分。买菜的李大爷在坊门停下,戴着斗笠的脑袋往坊中探,但因人实在太多,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只听见鞭子抽打和撕裂般疼痛的叫喊,又听人说着“晕过去了”之类的话。
李大爷把脖子伸得更长,却是一阵风过,斗笠被风吹起,结在斗笠上的绳子扣得下巴生疼,忙压低了脑袋,看雨水顺着蓑衣流到地面,脚上的草鞋早已湿透,暗骂一句鬼天气,便再次挑起担子,捉老千的热闹虽然不多,但总还有机会,还是早点把菜送去得雨楼为好。
转到街口,坊内又传去鞭声,比刚才的声响更是撕心裂肺,龟裂的声响在阴霾的天片回荡,前一声还在耳畔徘徊未消,又一嘶喊贯入,此起彼伏,声声入耳,却是一声比一声凄凉,一声比一声让人揪心。
李大爷不由的打了一个寒颤。
坊内,一个模样十三、四岁的少女,一看就是乞丐模样,但再细看,衣服破而不失整洁,头发随意扎起但不觉蓬乱,脸上的眉毛几乎拧在一起,手上高举皮鞭,每一鞭都咬牙狠命的抽打,以至于鼻尖冒出细细的汗水。
王七在旁边看老大,再看看长凳上已被打得晕倒的狗二,忍不住上前抓住鞭子:“老大,你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让开。”少女声音冰冷,目光并未转向王七,“我要打死这个手脚不干净的。”说着,手顺势用力一抽,王七虽知道老大生气,但老大从来都是非分明,从不迁怒他人,不曾想到老大如此,本就没用太大的力气,鞭子在他手上瞬间留下血痕,再次打在狗二背上。
“四十…四十一……”唐小公子声音颤抖的数着,刚银子被偷抓住贼人时他还高兴,觉得自己除了一方祸害百姓的恶霸,可是现在看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和长凳上血淋淋的背——人怎么可以拿来这样打,晕了就用水浇醒,实在是吓人的紧。
满五十,少女潇洒的收了鞭子,一个抱拳,声音稚嫩但不乏豪气:“唐公子,狗二偷东西是他的不对,您能都看在已经帮规处置的份上饶他一命!”
话说到这个份上傻子也明白了,再说,那鲜血淋漓、皮肉模糊的背……少女心里一阵心疼,这次自己把狗二害惨了。
唐小公子战战兢兢的把头转向赌坊教头林魁,就是他说要讨公道的,其实荷包里一个铜板也没少。
唐小公子在内心抱怨了一百次一千次,无奈自己出门没看黄历:第一次跑去赌场就遇见偷儿;无非是五两三钱银子,被偷了也就偷了,怎么就还抓住了小偷;抓住了小偷除奸惩恶是好事,可怎么小偷就死不承认;不承认就不承认,起码能拿回荷包的银子,可怎么赌场就一定要给他个“公道”,然后莫名其妙来了个乞丐丫头,再然后就糊里糊涂的上演抽鞭子,意识过来时已经是声势浩大的十八炼狱真人图。
林魁冷眼看长椅上半死不活的人,再看抱拳的少女,多年来被这个捣黄好事的仇减了大半,拍一拍唐小公子的背:“唐公子,虽是小钱,可帮规我们管不了,赌坊对于偷儿有自己的规矩。”
少女挑眉——果然,就是有人喜欢当傻子。
唐小公子身子虽不孱弱,可林魁一介莽夫,那一拍自然没有控制力道,甚至是按照江湖人哥倆好的动作做的,顿时把唐小公子拍的七晕八素,看着长凳上的人,突然觉得下一个趴在上面的就是自己:父亲大人早说过自己敢逃学就家法伺候,家法,足足的五十大板,皮开肉绽的屁股……
“唐公子,赌坊规矩偷者五十大板加一根手指头,这五十鞭子抵了五十大板,但是手指还是要留下的。”林魁见公子没反应,抓住难得可以惩治少女的机会,继续鼓动。
少女继续挑眉,手依旧抱拳,嘴里叽歪着:“行行都有些职业习惯,赌坊里呆久了解决问题喜欢玩手指头……”
唐小公子看少女两眼看着自己,一副你敢答应下次就剁你手指头的样子,下定决定的吞了吞口水“不了。呃……”
爹,孩儿知错了,孩子不该逃学啊,您老人家可是说过谁若敢在上课期间背着先生逃学,直接打断腿的,孩儿宁愿被您打断腿也不要在这里啊!!!
“已经…已经打了五十鞭子了,就这样算了吧!”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三个字足够和蚊子媲美,正常人完全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不过,林魁和少女本来就不是正常人,早就竖着耳朵等唐小公子一句话,两人听后,一个大怒,一个大喜。
林魁一阵失意,直想拉唐小公子到墙角武力施压,无奈赌坊实在太多人了,哪里还有什么墙角。而且,少女已经抢了他一步,大声说:“谢唐公子大人大量!”
说着踢王七一脚,王七在旁边看了那么久,终于领会老大是在救狗二,立刻接受任务,背起狗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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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的简易炉灶下,柴火噼里啪啦的响着,石蛋把柴火添到灶下,眼睛却一直盯着抱膝在在石板上面无表情的老大,发生事情的时候他不在,可是王七已经和他说了大半的经过。
少女在深深的自责,如果不是自己和林魁结下梁子,他也不会对狗二下狠手。虽自己已经作假,看着用力,实则用了巧劲,可怎么也是五十鞭子,而且怕林魁看出来,里面虚虚实实的怕有一般也是真打。五十鞭子,抽在身上是多么的疼,可是如果自己不先出手,依照赌坊人的手段,狗二那十岁的身子绝熬不过五十大板。
突然一阵烟呛入,转头看见石蛋在灶前忙活,刚才添了太多柴火,雨天本就不易点燃,灶内又添得太满,顿时起烟。
王七看石蛋在灶前又是减薪又是吹火,忙过去帮忙。两人刚控制好火候,就看见老大回神站了起来,一下子兴奋的想迎过去,脚被刚拿出的柴火绊倒,直向铁锅摔去~~
“小心。”少女看王七扑倒的形式,当下运了轻功箭一般飞了过去,要知道和丐帮帮主在一起的几年,帮主不肯教她武功,但又不让她被人欺负,所以把自己轻功的本领全教给了这个丫头。
少女在王七与铁锅就要接近时,准确的抓起铁锅的把柄,一场危机即将化解,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知道铁锅的柄也是铁制的,被火烤了这么就,自然是……
少女就被锅上的手柄汤得呲牙,一甩手把锅给扔了,锅里一半稀饭掉在地上。
石蛋和王七看向老大,老大总是有办法收拾的。
少女眉头皱了三皱
第一皱眉:应该踢开王七的,怎么光就记得抢锅了呢!
第二皱眉:反正都烫着了,也应该忍忍把锅放下,这样一点也没有女侠的风范!
第三皱眉:今晚的饭不够吃了……
她看看地上的稀饭,一溜烟跑了出去,又一溜烟跑了回来,手里拿着碗,用最快的速度把地上稀饭盛入碗里,然后端着碗两眼发亮的看着杵在一边的石蛋和王七。
石蛋和王七大汗,怯生生的问:“老大,这还能吃吗?”
“怎么不能了。你没听说掉到地上的东西,在数一二三四五五个数的时间里捡起来就是干净的。咱们刚才连一都还没数呢,能吃的能吃的。”少女干笑三声,说完十分勇敢的打算吃一口表示,可看稀饭活着泥,默念了三次“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也没胆量下口。
“算了,我们把剩下稀饭煮好了分着吃吧。”石蛋和王七大喜,吃地上东西这样的日子以前不是没有,可是那已经是多久的事情了,从遇见老大,几乎就没有发生过,而且习惯把讨来的东西多煮几遍。
老大以前说过,“病从口入”,所以更要自己注意着吃的东西。
经过刚才这么一闹,少女的心思又回来了,自己是立志要做女侠的人,怎么可以自责,重要的是做好眼前的事。所以当石蛋把稀饭分给她的时候,她很义气全数倒在一个碗里,然后端着满满的稀饭,向庙左边的小屋走去。
一进屋就是血味,狗二趴在稻草上,抬头看一眼少女,扭头。
少女顺气,做女侠是要大度的,把碗在狗二面前放下,对狗二的伤口视而不见,开心的说:“开饭了~~!”
狗二不理。
少女看狗二的伤势,王七已经帮自己洗了伤口,涂了药,可用的只是最简单的炭灰。
半天,她终于沉不住气蹲了下来,可怜兮兮的说:“狗二,你很久没说话了。”
狗二心震了一下,三年前的庄里,和母亲闹了别扭,母亲也总是温柔的过来讨好——那个时候并不知道什么叫溺爱,当知道时连撒娇的机会也已失去。
终于,少女叹了口气,“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狗二本就还是孩子,明明抽鞭子的时候就打算再也不理老大,所以被打也没求饶一句,可现在却突然觉得委屈:“我……我没偷。我路过那里,一个人突然塞给我东西就跑,然后……”
“我知道。”朝夕相处的人,她怎么会不了解,可是从林魁兴师问罪的到来时,她已经知道狗二即便没有偷也没有说服的余地,荷包就在他的手上,她实在什么办法。
狗二看着老大,原来老大是相信他的,他不懂老大为什么知道还要这样打自己,但他相信老大做的一定是对的。
“老大,不要告诉爹,可以吗?”
“你吃饭就不告诉。”说着,双手捧着把饭递上。
“还有,爹的药用完了。老大你帮我把这玉当了帮爹买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