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 和青梅竹马 ...
-
“能不能请你,帮这个忙?”
欣欣就那样站在我的面前,化过妆、仿佛覆盖美颜滤镜的脸上挂着一抹尴尬的神情。自打刚才进屋,她就显得很拘谨,也没听我的建议坐下。
“可以是可以,不过……”
要说她身上还有哪样是我熟悉的,或许要数那身橙色的连衣裙了吧,当然,比当年要大上几号。
“老人家才刚断七,我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的遗物。”
借口而已,我之所以在外公去世后没踏进他的房门,纯粹只是对他的房间感到陌生吧。
“嗯,你来安排。”
欣欣淡淡道,即便对我说话,她的眼神似乎都瞥向窗外,而不是对着我。
真够装的——我在心中不禁冷笑,别以为我会忘了你是个动不动就抢着跟我玩游戏的疯丫头……虽说是在上小学那会儿。
没错,只要见我闯关不利,欣欣便会不由分说地霸占我的红白机。
只有一次例外。
“搞什么啊?!”
眼见电源插头被拔,无处发泄的我抓起手柄想往墙上砸,却被最后一丝理智拖住——砸了它就再也玩不成游戏了。于是,我只能以跺脚的方式表现一个少年的愤怒。
“你整了一天那玩意儿了吧?”
与此相对,外公的语气冷静从容,
“该休息休息了,快跟我去……”
“不要,我今天非通关不可!”
说着,我窜向插座,却发现外公挡在我身前:
“小子,你不听外公的话会后悔的!”
“我就要玩,让开!”
我下意识地推了外公一把,却丝毫撼动他不得。
外公抬起手来、作势要打我,一阵恐惧猛地涌上心头,令我瞬间清醒。可我依旧嘴上不讨饶,嘟囔道:
“要是外婆还在,就不会这样对我!”
一听这话,外公脸色变得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
“都怪我们,把你宠坏了。”
关于那天的记忆,到此便戛然而止。
“你……不要紧吧?”
欣欣略带担心的语气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我点了点头:
“没事……我会去整理一下,假如找到你要的东西就联系你。”
“好的,老人家给我发了邮件,或许你的邮箱里也有。你看一下,就知道是什么了。”
“嗯,我抓紧。对了,你什么时候走?”
我轻描淡写地抛出这个问题,很自然,没搞砸。
“我转学回来了,爸妈说这样对高考分数有好处。”
我感到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好在下意识地将脸扭到一边……应该不会被她察觉。
小子:
我的身后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不过有一样东西还是让你转交为好,毕竟欣欣是你的朋友。她的确把传家宝典当给我了,记得千万别问她要赎金,免得临到了,把我这张老脸给丢尽。再说他们家的状况也不太好,闺女又要考大学。
记住,有些事可以后悔一次,但绝不要有第二次。
外公
打开久违的邮箱,果然看到了外公的留言,尽管内容叫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老人家发邮件的做法我丝毫不感到意外,毕竟在临终前的那段岁月里,他整天和社交软件为伍。
“好歹写清楚是什么东西吧……”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晃着手中的钥匙推开了外公的房门。
“就差临门一脚啦!”
望着电视里不争气的蓝白条纹队服,我挥舞着短小的四肢、用变声前的尖细嗓音喊破喉咙抗议。欣欣似乎对局势一知半解,却还是伸出手指指向电视机,差点泼翻了另一只手上的美年达:
“让他们把手柄给我,我来踢!”
“你以为是热血足球呢?!”
没错,那可不是电子游戏,是如假包换的世界杯比赛。
“别那么大声,你外公回来又得骂你了。”
欣欣这话倒也说得在理,毕竟我是偷偷跑进他房间的,谁让家里只有这儿才能看电视呢?
“他最多嘴上凶,从来没打过我。”
可是在欣欣跟前,我还是得充充面子,尽管说的是实话。
“咦,现在不是早上吗?怎么球场上的太阳都快下山了?”
欣欣猛地转头问我,那双大眼睛几乎令我退缩。对了,她的一身橙色连衣裙和美年达形成鲜艳的组合攻击,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你是无冕之王的球迷?”
“?”
她自然听不懂我的话,于是我没好气地道:
“这叫时差,真没常识。”
是的,时差的确是其中的一个理由。
“啊……”
眼看对手又攻入一球、队员们开心地抱作一团,还在地上打滚,我垂头丧气地倒在沙发上。我不禁在心中吐槽,一群大老爷们勾肩搭背就不恶心吗?当然,事后想来那纯粹只是因为支持的球队输球而在鸡蛋里挑骨头罢了。
“能扳平吧?”
“希望渺茫。”
“好啦好啦,后面还有一场呢。”
“可阿根廷是我最喜欢的球队……”
欣欣仍然试图让我打起精神,一会儿戳戳我的胳膊、一会儿拍拍我的后背,见我缩到沙发一角,她甚至用手挠我的脚底心。我自然不会屈服,而是将头扭到一边,咬紧牙关——那样子在旁人看来一定就像电视剧里承受严刑拷打的地下党。
“喏!”
大约是被我的“革命意志”更新了世界观,欣欣终于不再对我手脚并用,改走攻心路线。
“什么啦?”
我硬撑着不回头,眼角的余光却真真切切扫到了那团红彤彤的玩意儿。
“你最爱的辣条。”
“那、那又怎样?”
对她贴的标签,我并不否认。
“吃吧,好好看球,再过会儿我爸就要来接我了。”
“哼,别拿我当小孩子!”
我依旧目视墙壁,只不过将远离她的那只手从另一边的胳肢窝底下微微探了出去。欣欣叹了口气,心领神会地将辣条塞进我的掌中。
片刻后,我们又像刚才一样边吹牛边看球赛了。我得声明,那样做是出于同志间的友谊,和零食什么的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你外公不是让你别把眼睛眯起来吗?”
听了她的话,我将目光扫到一旁的橱柜穿衣镜上,那是从前外婆爱用的。镜子里的那个男孩看电视时将上下眼皮眯成了一条线,别提有多滑稽了。
“谁要听他的话?”
我瓮声瓮气地道。
“我说……外公这么宠你,你也对他好点吧。”
“以前外婆在的时候还行,可最近他总是对我管东管西,还动不动发脾气。”
“你外婆走了,他也很孤单呀,又没人可以说话……”
“再说我是看不清楚嘛,又不像现场观众那样有望远镜。”
我也知道自己只是在狡辩,后半句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见欣欣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我急忙岔开话题,
“对了,你哪儿来的零钱买辣条啊?”
没记错的话,她前几天买铅笔刀还问我借了小额贷款呢。
“老爸心情好,赏我的。”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欣欣家里的条件不算太好,这样说会不会伤到她?幸亏我只是杞人忧天,欣欣听完反倒笑了:
“昨天大半夜他突然把我叫醒,说是有好事、要给我发红包。”
“不会是中了彩票吧?”
“可能差不多吧,我也不太懂,只听到他说赔率多高什么的。”
赔率?莫非……
“你怎么了?”
欣欣的表情和语气变得紧张起来,或许是因为镜子里的男孩儿此刻脸色铁青吧。
“你为什么说出来啊?!”
不知不觉间我把嗓门抬得老高,欣欣似乎仍旧一头雾水,直到我关掉电视。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终于明白过来了,可此刻我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知道我看不了直播!”
我甚至迁怒于遥控、将它重重砸向墙壁。
没错,窗外的时间与荧屏中的天空颜色不同,但那并不仅仅是因为时差。
“昨晚只有一场高赔率的黑马比赛,马上就要重播,你这等于是把结果说给我听了!还看什么看?!”
“我……”
“每个人都在熬夜看球,大半夜的还能听见邻居欢呼,凭什么就我不行?!”
“你身体不好,没办法的呀。”
“所以你就要这样捉弄我吗?!”
镜中的女孩吓得瑟瑟发抖,可那毕竟只是倒影,我才可以装作看不见,
“你给我滚!以后也别想碰我的游戏机了!”
欣欣咬了咬嘴唇,瞳孔中闪过一道反光,起身给了我最后的背影:
“谁稀罕!”
很快,她便消失在房门外。
我感觉体内的温度像皮球外泄的空气一般远离自己,双腿宛如泥塑木雕、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很多年,又兴许只有两三分钟。
等我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手中多了一只喝光了的一次性纸杯,杯底似乎已经被我捅出窟窿。
我就那样对着穿衣镜,望着镜子里的男孩朝自己举起了“简易望远镜”、轻轻遮住了一只眼睛。他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应该没人听得见,除了我:
“对不起……”
一瞬间,我以为镜子里的身影依旧是那般纤弱,又很快意识到只是错觉。我将视线移向一旁的抽屉,外公指示的“传家宝”想必就在里面。
“身后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外公经历疾病折磨的面庞浮现在眼前,可令我印象最深的却是那丝不羁的笑容,或许这一生我都再难忘记了。
后半生都在经营当铺的外公一向独来独往,即使日暮西山,也从未要求我陪在身边。等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把连同葬礼在内的一切安排妥当、静悄悄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旅。
“没想到还留了这么一条小尾巴……”
我忍不住微微苦笑,用钥匙打开唯一上锁的抽屉——那是外公曾经用来存放贵重品和典当之物的地方。
“果然……”
不出我所料,抽屉明明不大,里面却显得空空荡荡。映入我眼帘的只有两样物事,其中之一是用来存放首饰的紫色绸缎方盒,另一边则是大号的……
“铅笔盒?”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头顶正在向外量产问号,邮件里也没说传家宝放在哪个盒子里……哦,差点忘了他老人家连内容是什么都没告诉我。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按照常识假定东西不在铅笔盒里,于是便盯住了绸缎方盒。
“打开不太好吧……”
毕竟我只是个跑腿的,虽说要忍受好奇心的诱惑,也不敢逾越雷池半步。天塌下来都不能动客户的东西,是我和外公外婆生活后他们唯一要求我遵守的铁律。
然而好奇心不是说压就压得住的,我还是在心痒难耐中打开了地雷概率极小的文具盒——心中祈祷外公没老糊涂,不至于把宝贝放进那样一个地方。
“咦?”
掀开盒盖的我愣了片刻,即便明知里头不会有价值连城的宝贝,但那颗黑白相间的球体依旧叫我吃惊。
“怎么在这里?”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拿起迷你“足球”、轻轻扭开顶上的盖子,将它放到眼前。
是的,尽管它的外观模仿体育用品设计,作用却是一架单筒望远镜。
我对着望远镜四下打量整个房间,除了高度和当年不同,一切情景都是那般熟悉。
“明明让他扔掉的……”
曾几何时,这架外公送的足球望远镜成了小男孩心爱的玩具。可男孩终究要成长,趁着上高中前的大扫除,它也被列为告别童年的标志之一、丢进了垃圾桶。
“啊……”
我突然回过神来,今天自己的目的不过是确认欣欣的传家宝在不在,哪有闲工夫搁这儿浪费?只要让她检查完带走,我也算大功告成。
想到这里,我走向房门,仿佛一丁点都没意识到自己将足球望远镜放进了口袋。
“好怀念啊。”
欣欣轻轻捧起紫色的小盒子,就像是见到了自己阔别多年的好友。不知为何,我心中腾起一股……妒意?
“这下能向他老人家交差了,你可要保管好啊。”
我半开玩笑道,欣欣露出感激的微笑:
“等我读完大学,一定会把钱还给你。”
“不用了,外公不许我收的。”
“可要不是那天他给了我学费,我和爸妈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别太在意,他开了半辈子当铺,铁定是看上你家的宝贝了。”
欣欣骤然沉默,眼神中透着一丝凄凉:
“你还是不了解他。”
“是啊,我连发小在他那儿典当过东西都不知道,能了解才怪!”
我的怒气依旧不知朝向何方,嗓门却被迫抬高了几分。欣欣欲言又止,随即将眼神抛向地面。
怎么一个个都这样,有什么话不能对我直说的?
“那我……先走了。”
听见这声道别,我忽而冷静下来,方才的躁意也变得云淡风轻了。
“哦,保重。”
她对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欣欣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的辣条。”
我挤出这句拖欠了多年的感谢,却在心中咒骂自己故左右而言他。
欣欣没说话,只是莞尔,随即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外,令我想起当年的情景。
恍惚间,手掌传来一阵生疼,原来是因为握紧了裤兜里的足球望远镜。
我再一次把望远镜举到面前,将缺口对准房门,静候镜片中映照出她的背影。
之后发生的事令我足足惊呆了好几十秒,也在整个过程中动弹不得。
——欣欣竟然转过身、大踏步走回房间,她甚至没有在刚才的地方驻足,而是径直来到离我近在咫尺的位置、握住了望远镜:
“是这么用的啦,呆子……”
我像个木头人似地立在原地,任凭她的指尖与我轻触。可欣欣的动作却毫不拖泥带水,只见她用力一拧,一刹那的功夫,“足球”就被从中间一分为二。
“啊?”
但我很快发觉望远镜并没有被她弄坏,而是……伸长了?
“这样拉出来倍率就会放大,你不会是……从来都不知道吧?”
原来这才是它的真实形态啊——名副其实的单筒望远镜,尽管我到死也不会承认自己一直没发现其中的蹊跷。
“我……”
欣欣却不给我嘴硬的机会,居然开始向后倒走、一路退到了门口。她微微低下头,似乎在压抑什么:
“不是只有那样,你才会说出心里话吗?”
我看不清欣欣的表情,只觉得镜片中的她是如此接近又那样遥远。游戏机、零食、美年达、橙色的连衣裙——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又消退,令我有一种窥探万花筒的错觉。
下一刻,欣欣忽然抬起头来、与我四目交汇:
“今天,也让我学你一回吧。”
扑通、扑通。
望见她眼中的晶莹,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瞬间引向胸口、呼吸的开关也被彻底调为零。
面对朱唇轻启的欣欣,我成了点球大战中的观众,等候着射手最终的临门一脚……
“要说对不起你倒是给老娘大、声、点、啊!二货!”
猝不及防的我用双手捂住了耳蜗,幸好,落地的望远镜没有摔坏。
欣欣:
听说你要回来念书,外公很欣慰,可惜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委屈你了,从小关心我家的小子。那孩子被我和他外婆宠坏了,做错事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对不起,外公没能带他去送你。
你临走前给他的望远镜我转交了,将来他总会明白是谁送的。
小子虽然没什么骨气,心眼倒也不坏。假如你还瞧得上他,偶尔去见见他吧。
对了,你要是去找他,可以说是为了拿回那件传家宝。
谢谢你,收到那件礼物,真叫人高兴。
外公
读了欣欣手机上的电子邮件,我依旧有一丝疑惑:
“原来望远镜是你送我的,可外公说的礼物究竟是……”
我抬头望向欣欣,不料她也正盯着我看,迎面感受到她的气息、心口又是一阵发闷。
我急忙把头扭到一边,眼角余光却正好扫到欣欣打开紫色绸缎盒、从中拿出一张纸来,难道是某种契约吗?
只听她嘀咕道:
“没想到老人家保存到今天……”
我对里面的东西很好奇,但为了不让她察觉自己滚烫的面颊,不得不再度举起“足球”、对准她的脸:
“哇,好大一张脸,这几年是不是吃……”
我话还没说完,欣欣便一把揪下我的望远镜、将粉色的信纸怼到我眼前,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娟秀字迹:
欣欣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