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昔年種柳

2、Chapter·2 一个平平无

　　傅恒远之所以会来锦城，完全是临时起意。

　　原由说来也是有点荒唐。

　　只因为前些日子，他在集团总裁办公室，批阅到了下面递上来审阅的——关于傅氏集团跟锦城政府推进医疗合作的合作项目书，在项目书上，傅恒远看到了疗养医院选址的堪舆图和锦城的城市风光全景照片。

　　看到照片的那一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傅恒远霎时心动，便兀地决定，亲自来锦城走一趟。

　　一种身体本能大于理智思维的行为，让人很难用语言去界定，解释原因。

　　但到达锦城后，入住了北郊迎宾馆，傅恒远当即便觉得自己的临时起意很正确。

　　因为北郊迎宾馆，让他感觉，非常舒适。

　　诚然，作为锦城最老牌的国资迎宾馆，北郊迎宾馆建在锦城最好的一块风水宝地上，景致之佳绝，锦城无有宾馆能出其右。

　　任何客人入住了北郊，都不会觉得不舒适。

　　但傅恒远知道那其中的细微差别，不单是景色的原因，也与宾馆的等级无关，他住过世上最顶级的酒店，也看过世间最壮美的风光。

　　但再好的酒店，再美的风景，都不曾给过，北郊整体给他的感觉。

　　温柔，舒缓，让他不由自主的觉得放松。

　　可惜，虽然觉得舒缓放松，但到了深夜，傅恒远依旧失眠，无法入睡。

　　一个常年失眠的人，睡不着觉简直是家常便饭。

　　傅恒远早是习惯了，也没什么所谓，忙完手上的工作后，便只套了外套，出门漫步。

　　黑夜掩盖一切，白日再好的风光，到了晚上，看出去都是一片黑影幢幢。

　　傅恒远徜徉在宾馆的林□□上，虽因天色，入目的景致有些阴森，但心情依然有一种淡淡的舒畅。

　　……看来这个地方的磁场，跟我很合，这样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小住一段时间度假好了。

　　难得的好心情，让傅恒远心生了分对自己的打趣，并做了以后要每年来锦城小住的规划，然后，就在规划的念头从脑中划过的下一秒，傅恒远抬眸，蓦地看到了深夜下班，推着布草车，从前方不远处路灯下经过的唐薇。

　　唐薇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在光影暗处的傅恒远，她推着布草车，经过路灯下时，双脚打了个绊，踩掉了鞋跟，忙伸手撑住一旁粗壮的树干，弯腰提鞋，由此，将身影勾勒成了一抹，线条均匀流畅的剪影。

　　傅恒远不经意看了一眼，自觉并没有如何往心里去，只是漫步结束后，回到临月轩，收拾洗漱完躺到床上，阖目闭上眼前的最后一秒，唐薇弯腰提鞋的身形剪影，莫名从脑海中闪过，随即，一股难以言欲的舒适心安，从身体深处中升起，如似飘泊在外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园，让人想久久沉醉其间，并长醉不醒。

　　傅恒远眉心一跳，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不等他细细思量明白，那股强大的舒适，便将他沉沉拉入了梦乡。

　　一觉好眠，傅恒远再醒来时，已是隔日的日上三竿。

　　※

　　傅恒远有经年失眠的毛病，在不吃药的情况下，别说毫无意识的深睡一天一夜，就是连续好好睡上三个小时，都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

　　难得的深眠，修复了身体，叫人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但傅恒远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时，脸色却阴沉得似要下雨。

　　虽然心情好的时候，傅恒远会自己打趣自己，但实际上，他从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一切。

　　磁场，风水，天地之气……这些，不过是骗傻子的玩意儿罢了，若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真有用，傅氏集团的医院，如何能开遍全球。

　　“叫人来，把这栋别墅里里外外所有的地方，都重新检查一遍，卧室里所有的东西，拿去做最深度的检测，留样品备份。”

　　傅恒远脸色阴沉的起身下床，一边往浴室走，一边冷声吩咐房间里，赶着昨夜，便进驻了来，寸步不离守着他的特助于碌。

　　但这其实不用傅恒远再吩咐，就他昨天一直睡到中午也没醒后，于碌便赶着叫人来，悄无声息的把整个别墅里外重新搜了一遍，并给国外傅氏集团另外两个大总载傅升和傅东，打了视频电话询问报备，同时还叫了医生来，给傅恒远把过两次脉，检查过三次身体。

　　就这一通上下的动静折腾中，傅恒远居然都能一直睡着没醒，还鼻间小声打呼噜，当时别说在现场的于碌，就是在国外的傅升和傅东，都吓到差点直接要飞来锦城。

　　这些傅恒远不知道的状况，自然不能不报备。

　　所以趁傅恒远往卫生间走的短短空当，于碌三言两语，简略只把自己两天来的所作所为说了，最后道：“……虽然让人无法相信，但自昨天中午起，我便一直在房间内守着您，确实，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水，空气，环境…再无色无味的东西，两人长久身处在同一空间内，绝不可能只对一个人产生影响。

　　于碌精神高度紧绷的守了傅恒远一天一夜，期间真的是眼皮都没敢眨一下，眼下脸上还只挂着两团青黑，明显精神是疲惫之极的，然而尽管如此，在傅恒远醒来前，对着在床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傅恒远，于碌真的没有过一丝困意。

　　这当下还是看傅恒远醒了，他吊着的心松卸下来，才感觉到了困顿难受。

　　别墅没问题，房间没有问题，那问题出在哪儿？！

　　傅恒远看着镜子里，难得好睡一觉醒来，自己气色好得几乎要发光的脸，轻皱了下眉，随即，想起自个临睡前，脑中划过的唐薇的身形剪影。

　　因为一道影子，这怎么可能！

　　这个答案实在太荒诞，不仅让人无法置信，更让人觉得想出这个答案的人，脑子估计是让门夹了。

　　尽管猜测离谱得没了边，但收拾洗漱好后，吃过午饭，傅恒远还是顶着明晃晃的大太阳，凭着记忆里漫步的路径，走到了撞上唐薇扶着提鞋的那盏路灯和大树下。

　　就是这里。

　　对着静立无言的大树路灯，傅恒远眼前再次浮现起，唐薇手撑树干，在静寂无人的深夜，弯腰提鞋的景象。

　　明明只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而已，为什么，印象会这么深刻。

　　难不曾，他还对人，一见钟情了吗？！

　　一见钟情四个字在思绪里一浮现，傅恒远便下意识的从鼻间哼出声嗤笑。

　　男人这种生物，对女人，乍见之欢见色起意或许常有，但要说一见钟情，呵，又不是演童话故事。

　　嗤笑着回过神来，傅恒远转头四望了下，发现离着不远处的指示牌上，标识着宾馆后勤保障基地，怪不得前天深夜，他会在这里撞见唐薇，原来是他信步之间，误打误撞走到了迎宾馆的后勤区。

　　知道自己走错了地方，傅恒远却没转身离开，反而抬脚，慢慢往隐藏在密林间，隐隐露着屋顶的保障基地小楼走去，然后，就再次看到了，坐在门前员工休息区的太阳伞下，恰正打开了饭盒，准备要吃午饭的唐薇。

　　午后阳光炙烈，光线明亮，傅恒远视力又好，不用特别走近，打眼一个照面，便只将唐薇整个人打量了个清清楚楚。

　　平平无奇的身量，平平无奇的身材，平平无奇的眼睛嘴巴鼻子，平平无奇的组合在一张略有两分薄瘦的瓜子脸上，硬要说美太过违心，最多也只能说不丑，堪堪能算清秀而已。

　　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

　　傅恒远飞速在心里下了定义，脚下的步子却没停，只悄无声息的走到员工休息区外，隔着栅栏目光一扫，落到唐薇胸前佩着的员工牌上。

　　唐薇。

　　工号：0908。

　　名字倒还算顺口。

　　傅恒远看着唐薇的工牌想，跟着下一秒，从饭盒里夹了筷排骨咬进嘴里的唐薇，抬起头来，便只看到了站在栅栏外的傅恒远。

　　大热的天，一个男人，西装三件套穿得一丝不苟，胸前还挂着表链，眉目清冷，气质矜傲，明显是酒店入住的客人。

　　对着傅恒远快近一米九劲瘦身影，唐薇惊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忙从桌上的餐巾盒里，抽了张纸巾，包着吐掉才吃进嘴里的排骨，跟着放下筷子起身，快步走到栅栏外，朝傅恒远露出客房服务人员的职业笑容，招呼询问：

　　“……不好意思，客人，请问您是迷路了吗？需不需要我给服务台打电话，让他们派观光车来送您去要去的地方？”

　　迷路。

　　也算吧。

　　傅恒远看着笑起来后，普通的五官多了两分灵动的唐薇，矜持的点了下头。

　　“那请您稍等。”

　　唐薇笑着，拿出身上的对讲机，微侧过身，呼叫了观光车的服务台，报备了具体情况和位置后，伴着滋滋滋的电流声，对讲机那头传来跟唐薇的确认声：

　　“好的，车预计十分钟后到。”

　　十分钟。

　　让客人站在大太阳底下干等，也是有点长了。

　　但没办法，毕竟宾馆的占地面积实在太大，后勤保障基地又是建在相对偏僻隐蔽的角落，无论观光车从什么位置开过来，的确都需要时间。

　　想着，唐薇收了对讲机，扭头四看，见周围实在也没有可以让人暂时去小坐逗留的地方，只得硬着头皮，指了下栅栏后员工休息区的长椅长凳，对傅恒远道：

　　“……车子过来，需要一点时间，最近的餐厅和会议大楼，离这里也有一点远，客人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边坐着等一下。”

　　虽说是最一流的酒店，但员工们休息专用的地方，自是依旧不会好到哪里去。

　　傅恒远顺着唐薇的手，看了看休息区早是都陈旧了座椅，心里嫌弃，面上却只温和的点头，表示自己不介意，并抬脚越过栅栏，走到休息区的太阳伞下，分毫不差的坐到了唐薇刚刚才坐过的区域上。

　　不知为何，唐薇看到，莫名只觉得有点尴尬，却不好表现出来，只讪讪一笑，傅恒远却半点不客气，看了眼摊在桌面上，唐薇没来得合上的饭盒里的饭菜，兀地问唐薇：

　　“……我可以尝一尝吗？”

　　什么？

　　这个要求实在太天外飞来，唐薇本能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听错了，直到看到傅恒远问完自己后，抬手去拿自己吃过的筷子，才反应过来，忙扑上去阻止：

　　“……不，不好意思，客人，酒店有规定，凡入口的东西，我们都不可随便给客人的，而且……这是我自己做的，不是很好吃，您如果是饿了话，一会儿车来了，我让司机先送您去餐厅可以吗？”

　　傅恒远一笑，扫了眼因为太过着急，扑过来跟自己打破了社交距离的唐薇：“……没关系，我不饿，就是看到这排骨，很想尝尝……”

　　啊？！

　　这是什么奇葩理由。

　　就是一道再家常不过的炸排骨，又不是什么没吃过没见过的龙肝凤髓，有什么好想尝的？况且就算真是龙肝凤髓，单凭傅恒远给人的气势，多半也不会觉得是什么稀罕东西。

　　唐薇怔愣，一时间，再想不到理由借口阻止拒绝傅恒远，只得眼睁睁看着傅恒远，反过来就着她用过的筷子，从饭盒里夹起一块排骨，吃进了嘴里。

　　吃完排骨，又再吃了两箸别的菜，傅恒远才放下筷子，点评：

　　“……嗯，的确一般，不过，口感味道，却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你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都一般的手艺了，还要特地跟谁去学吗？！

　　生来就是个厨房杀手的唐薇摇头，表示自己是自学成材。

　　傅恒远听得一笑，看了眼唐薇，没再说话，不一会儿，接人的观光车开了来，傅恒远起身上车，由观光车载着回了临月轩。

　　他随心所致，来去一阵风。

　　唐薇目送得他去了后，却担心吊胆了半天，只生怕听到什么传闻，道是酒店谁谁谁哪栋区的客人，因吃了酒店员工违规给的食物，造成身体不适，食物中毒，怒而要追究相关员工的责任，并开出了天价的赔偿单，要相关员工赔偿和承担他所有医药费、误工费、疗养费、精神损失费等等等等。

　　唐薇光顾着担心这个，对遇到傅恒远的事，便没有如何往心里去，只当成是工作中的一个小插曲，所以她也并不知道，傅恒远回到临月轩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她的名字和工号，写下来，交给了于碌，要于碌详细的去调查她。

　　于碌的办事效率当然很高，不过半个小时，便将唐薇三十年来的人生，一缆无余的摊在了傅恒远的案头上。

　　唐薇，女，30岁。

　　北郊迎宾馆，客房部职员。

　　高中肆业，未婚，女儿，林果，十二岁。

　　家庭住址：锦城浣溪……

　　傅恒远一眼扫读完调查表的信息，微微皱起眉，“她没结婚，却有一个女儿？跟谁生的？”

　　“据说是早年谈的初恋男友的，具体没查到对方什么有效信息，因为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只知道对方的名字叫林折……”

　　林折，唐薇。

　　名字到还挺登对。

　　傅恒远嗤笑，才三十岁，就有了个十二岁的女儿，还是出生在三月份，那至少是在17岁怀的孕。

　　十七岁，按华国当时的教育政策和上学年龄推算，加上些许误差，不是在读高二，就是在读高三。

　　如此重要的时间节点，不好好用来专心读书，为前程拼博，却跑去跟男人鬼混，被男人搞大了肚子不说，最后还替对方把孩子生了下来。

　　多么愚蠢而无知，怪不得最后，连高中都没读毕业，到现在一事无成，泯然于众人。

　　心头莫名只涌起一团火，傅恒远扬手一挥，将面前的资料扫进垃圾桶，屋内刹时一静，于碌在边上头皮一麻的同时也是瞪大了眼。

　　他跟在傅恒远身边，做了五年的特助，一直清楚傅恒远是个情绪最稳定不过的人，这还是头一回，看到傅恒远这样失态发火。

　　怒火上头的傅恒远不知于碌的震惊，看着垃圾桶里，让他简直要失去理智的东西，强迫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觉脸拿过案头上的跟锦城政府的新合约开始审阅。

　　其实傅恒远这趟来锦城，除了临时起意想来，主要目的也还是要跟锦城政府，谈傅氏医疗在锦城开疗养医院的相关合作事宜。

　　对外资医疗的进驻，华国政府在这方面的政策上，一向卡得很严。

　　傅氏医疗闻名全球，若进驻锦城，对锦城地方经济和税收的带动，是一笔天文数字，锦城政府巴不得能接下这尊财神爷，但限于国策，傅氏医疗进驻后，锦城地方政府在其疗养医院的控股，比例必须至少要达到51%，拥有绝对的控股权，对于傅氏医疗来说，在这之前，几乎就是不可能答应的条件。

　　不过时移事异，近年来，全球经济明显开始下行，而华国拥有庞大无比的十多亿人口，整体的人口结构还开始步入了老龄化，经无数回测算，至少在未来的三十年至五十年内，华国都拥有全球最大的医疗疗养需求缺口。

　　商人从来不跟利益过不去。

　　在商言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再不能谈的条件，也有和缓的余地了。

　　只是这种对峙交锋，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谈拢的，双方至少要经过七八轮以上的谈判。

　　这次，傅氏医疗和锦城政府头一回正式接触，原本该是傅氏大中华区的副总过来，如此，既能体现傅氏的诚意，又能为后续双方的多轮谈判，留足足够的回旋余地。

　　只是没想到项目计划往上提交到总部时，傅恒远经手签字，看到项目和锦城的照片，莫名冲动，决定亲自来锦城走一趟，如此，只把原本安排好所有计划，全都打乱了。

　　他亲自过来，不说其它，首先，就是锦城政府这边的接待标准就要提到最高，同时傅氏集团大中华区的所有企业和公司负责人，不管有空的还是没空的，都要见缝插针的安排时间飞过来见他。

　　另外更重要的，则是傅恒远在傅氏总部集团的权限太大，他是傅氏集团的三大总裁之一，对任何项目合约，都拥有绝对的否绝权，和锦城政府共建疗养医疗的项目，一开始若就由他经手，那后续双方便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没有退路，胜败便只有一举，这，其实并不是锦城政府希望看到的结果。

　　但事情也不是没有好处，锦城政府若能借此机会，一举跟傅恒远把合作的框架条款谈拢，那后续项目的推进，在傅氏集团内部便再没有阻力。

　　所以锦城政府这回接待傅恒远，也是痛并快乐着，除了实在不能让步的地方，其它方面，都给足了诚意。

　　傅恒远也看得出来，锦城政府在合约大框架上的让步，其本也是给到了底线，因此让于碌重拟了合约，准备过两日，考察完项目选扯后，若没有大问题，便把企划合约跟锦城政府订下来，敲定双方未来的合作框架。

　　新拟的合约，经于碌过手，审阅起来其实没什么难度，但傅恒远拿着合约看了半晌，进度只为零，最后傅恒远忍了又忍，忍了再忍，到底没忍住，冷声一笑，吩咐于碌：

　　“明天给酒店的客房部打电话，让他们把人调过来临月轩做管家……”

　　“………”

　　“是。”

　　于碌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应声。

　　然后第二天，掐着早上九点钟，酒店客房部办公室的人一上班，于碌便只将电话打到了客房部主管经理的座机上，传达了傅恒远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