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琈泪丫

1、1 老树上蝉还

　　老树上蝉还在叫。

　　房间里空调机翁翁响着，墙壁、木桌、地板，甚至床上的被单都覆上了一层冷凉。

　　房门紧紧闭着，突然传来女人的呼喊声，“庄渡——吃饭啦！”

　　这一块是租房地，隔壁时不时有铁勺与锅碰撞的呯嗙声，和小孩的嬉闹声。

　　附近是一个超市，在放着欢快俗气的歌。

　　这样的氛围，大概是可以定义为热闹的。

　　房间里却很安静，仿佛与外面的世界隔离，被包裹于真空里。

　　只有老式空调的轰轰声。

　　“哎呀这祖宗，”女人把绿油油的豆角从锅里铲出，唤小女儿，“园园，去叫你哥吃饭！”

　　随着响亮“哎”的一声，房门大开的另外一个房间有东西落地，拖鞋踢踏的声音越来越近。

　　“嘭——”

　　门打开，撞了墙。

　　庄家小女儿一脸无奈，对着临近门边的床头柜喊，“哥，吃饭了。”

　　床头柜的粉色小猪陶瓷笑容可掬。

　　顿了顿，庄园园环视一圈，房间里空调机像是苟延残喘的老人噗嗤噗嗤冒着气，窗户半开着，可以看到对面房子里一桌人正在吃饭。

　　很安静，没有人，她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妈——哥吹空调又不关窗户！”

　　“嚎什么嚎，”厨房里庄夫人还不忘搅动锅里翻白眼的鱼，“你把空调关了，顺便到衣柜里看一下有没有你哥！”

　　庄园园看着粉猪，嘀咕，“哥，妈叫我来找你啦！”说着她跺跺脚，看了衣柜一眼，没有动静。

　　女生拖着鞋走到衣柜前，衣柜是木质的，色泽偏橘黄，宽两三米，这是庄家夫妇俩结婚时请师傅打造的，已有二十几年了。

　　木头表面涂了一层膜，依旧光亮，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

　　庄园园轻轻拉开柜门，先是黑乎乎的，然后打进光来。

　　里面，男生背靠壁，闭着眼。女孩挡住一半的光，在他身上打下淡淡的阴影。

　　女孩儿不自觉屏住呼吸，轻唤，“哥。”

　　男生缓缓睁开眼，转过头来看着园园，仿佛笑了一下。

　　他怎么会笑呢。庄园园想，他有病呀。

　　女孩闻到衣柜里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很淡，像一泡清绿的茶。

　　她颤巍巍地，小声地叫他，“哥哥，吃饭了。”

　　庄园园害怕在柜子里，一切狭小的黑暗的环境都令她窒息。

　　妈妈告诉他，庄渡需要安全感。

　　庄园园想，这样的空间里，到底是安全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也许庄渡是在用一种恐惧抵制另一种恐惧。

　　庄园园五岁那年，她和几个小孩子在家里玩捉迷藏。几乎所有玩这个游戏的孩子都会打衣柜的主意，因为它够宽。

　　所以小园园毫不犹豫钻进了柜子。

　　这个衣柜设计很巧妙，它分三部分，左右两边靠木门水平拉动，中间是玻璃门关拉的。

　　庄园园进了中间的玻璃门里，在衣服的掩盖下，她安心地透过衣服堆的小缝隙看外边。里面是陈旧衣物封存的干燥味道，她像一只小兽匍匐着，听着自己胸腔里澎湃的心跳。

　　没过多久，抓人的小孩进了房间，庄园园甚至不敢呼出一口气，她紧紧盯着那小孩的动作。

　　小孩看了门后，窗帘，也低头看了看床底，毫不意外，没有人。这时小孩走到衣柜面前，目光扫过玻璃门，那一刻，庄园园以为他看见了自己。

　　她紧紧咬牙，一动不动。

　　庆幸的是，小孩没有打开玻璃门。

　　顿了顿，他拉过了右侧的木门，这样，玻璃门一半被挡住了，庄园园有点儿慌，但她大气不敢出，身体小幅度颤抖着。

　　她希望男孩快一点看看两边的柜子是否有人，看完就走。她又想，你打开门吧，赶紧找到我吧。

　　然后，庄园园惊恐地发现，男孩将左侧木门毫不留情地拉过，两扇门拼在中间遮挡住玻璃门，里面陷入黑暗。

　　那一秒，庄园园大喊一声，死劲拍玻璃门，她喊，“快点拉开！里面有人！”

　　没有人应，庄园园的声音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回荡，她迷迷糊糊意识到了什么，这让她更加恐惧。

　　她无休止地拍着门，嚎啕大哭，“我要出去！让我出去！”

　　也不久吧，大概三四分钟，隔壁看书的庄渡听到动静，在门口看到大开的衣柜时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赶紧走过去将拼在中间的两扇木门移开，玻璃门立刻被打开，他怀里撞进一个小小的发着抖的身体。

　　像一只被捕猎者吓到瑟瑟发抖的小兽。

　　庄园园哭花了脸，直到已经哭不出眼泪。她嘶声竭底地吼，“你怎么才来呀！我好害怕啊！啊哇——”

　　庄渡永远是嘴角上扬的微笑，这时候是极具包容性的。他轻拍园园的背部，问，“园园为什么要藏到衣柜里呢？”

　　庄园园哭着说，“我要告状，要告李浩，他故意的！他把我关住了！好坏啊他！”

　　庄渡笑出声来，他说，“谁让你哭呢，李浩才不是要关你呢，我知道的喔。”他放低声音，“他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庄园园抽噎，泪眼朦胧，“骗人！他就是关我！他坏蛋！”

　　庄渡没有说话，他抱着园园一脚踏进柜里，身体一弓，整个人连带着孩子也一起进去了。

　　庄园园意识到，惊慌失措，紧紧抓住哥哥的衣服哭闹，“我不要进去，不进去！”

　　“嘘——”庄渡竖起食指贴到嘴唇，“你听。”他悄悄地拉上柜门，空间逐渐黑暗。

　　庄园园下意识安静下来，小小的空间里，有她的抽泣声，有她身边男生安稳的呼吸声。

　　以及一股清晰的茉莉香。

　　她细细地喊，“哥哥？”

　　然后头顶上总会得到一声轻轻的回应。

　　温柔的，低沉的，哄孩子的声音。

　　顿时心安。

　　那时的庄渡，于庄园园而言，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