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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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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到了年底。
苏青张罗着买了年货,并把推拿馆上上下下打扫了一番。
冯晋生似乎比之前更加喜怒无常,有事没事就要发上一通脾气。
苏青估摸着跟黄琼有关,但又不敢细问,只望能高高兴兴地过个年。
谁知,就在大年三十晚上,冯晋生突然发病,止不住地咳起血来。
苏青吓坏了,赶紧跑到隔壁叫人。
那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钟了,邻居张二叔已经睡下了。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苏青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他担心冯晋生出事,又赶忙往回跑,一不留神踩在了一块砖头上,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土。
他毫不在意,抓起砖头蹩到张二叔家的后墙山,使劲儿地砸了起来。他一边砸,一边哭:“张二叔,你快出来……快去看看我师父。”
敲了有两分钟,张二叔披着衣服出来了,但苏青却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张二叔睡得正香,突然被人吵醒,心里自然不高兴,但一见这阵仗立马就明白了。他一边往推拿馆走,一边询问情况。
苏青说得颠三倒四,张二叔也就不再问了,到了推拿馆一看,心里头不由得一激灵。
冯晋生靠在床头上,耷拉着脑袋,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病鸡。他的肩膀不停地抖动,嘴里还在不停地咳血。
殷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了一身,看上去十分吓人。
张二叔叫了两声晋生,见没有应声,心里头又是一紧。他顾不得再说什么,赶忙回家推来了一辆三轮车,连搂带抱地将人抬上了车。
苏青不放心,非要跟着去。
张二叔劝了两句,见劝不动也就任他去了。
前段时间刚下了雪,还没化,车轮压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苏青心里一阵发紧。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相较于憎恨和厌恶,他更爱眼前的这个人。对比苏玲儿和苏远,似乎冯晋生更像是他的亲人。
过了有半个钟头,到了赤脚医生任天旺家里。
任天旺见这阵势,怕出人命不敢收,直接让送县医院。
张二叔好说歹说,这才把冯晋生抬进了屋。进了屋,任天旺就不敢再耽误了,赶忙问了情况,开了药,输上液。
扎好针,已经是夜里一点,大年初一了。
张二叔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又累又困,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苏青不敢睡觉,他怕自己睡着了,就再也见不着冯晋生了。
他在心底默默地跟自己打了个赌,只要他一宿不睡觉,冯晋生就会平安无事。所以,他一宿没合眼,眼睛睁得直流眼泪。
黄琼是初一下午过来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先向苏青和张二叔表示了感谢,接着就用一辆黑色轿车把冯晋生接走了。
张二叔看得眼睛都直了,说那是红旗汽车,毛主席当年坐过的车,舒服的很,那表情就跟他曾经坐过似的。
苏青不知道红旗汽车舒不舒服,他只知道,黄琼是唯一一个可能治好冯晋生病的人。
冯晋生离开后,苏青只好回家。
他已经有大半年不在家住了,之前睡的床铺堆满了杂物,还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霉味。
他感到迷茫,并且很不适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跟这些仅有着家人之名的同居者和睦相处。
现实很快告诉了苏青答案,虽然结果早就在他的预料之内。
就在苏青离开的这半年多,这个家已经彻底地遗忘了他。他的突然回归,让所有人一时间都有些难以接受。就像家里凭空多了一个陌生人,说不出的别扭和难受。
苏玲儿和苏远的表达非常直接,他们总是当着苏青的面一口一个臭瞎子。或者故意撞在苏青身上,推他一个趔趄,好几次都害他摔倒。他们还会把饭菜中的肉丝挑完,只给苏青留下嚼不烂的菜帮和菜根。
苏青爸妈的眼睛不瞎,耳朵不聋,自然知道这姐弟俩的所作所为。但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似乎这些带有侮辱性和攻击性的语言说出了他们自己想说却不能说的秘密。
苏青心里难受,但也只能忍着。毕竟,他是家里唯一一个吃闲饭的,他没资格表达愤怒。
他唯一能够暂时摆脱屈辱的做法就是出门。
但出门又能去哪儿呢?
这时候,他又想到了马志平。
苏青回了家,他和马志平的约定自然就没办法继续了。
粗略地算下来,俩人已经有三个月没见面了。
这天下午,苏青估摸着快到放学的点儿了,出了门就直奔马志平家的胡同口。
没等多大一会儿,马志平就回来了。他看见苏青吃了一惊,“苏青?你……你咋来了?”
“自然是找你来了,难不成还是找你妈?”
不知道为什么,见了马志平,苏青久被压抑的幽默感就死灰复燃了。在家里,他是从不肯跟任何人开玩笑的。
“找我?找我……找我干嘛?”马志平的舌头有点儿打结。
苏青咄咄逼人的气势也回来了,“你说干嘛?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吗?每到周末你都要陪我练习,结果人呢?连影子都没瞧见。”
马志平也觉得委屈,他大年初三去推拿馆找苏青,结果去了之后发现大门紧锁,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冯晋生治病去了,“推拿馆都关张了,你叫我去哪儿找你?”
苏青虽然理亏,但仍旧气势逼人,“那你不会去我家里找我啊?”
马志平撇了撇嘴,“我哪儿知道你家住哪儿?”
“鼻子下面一张嘴,难道是出气儿用的?”苏青往马志平身前挪了两步,“羊角村就一个巴掌大,也就是你不知道。算了,这事就不说了,我来还有一件事。”
马志平的注意力马上跟着转移了,“什么事?”
苏青志得意满,笑道:“周末我来找你,继续完成咱们的约定。”
马志平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他有些期待又有些畏惧,“可是……可是推拿馆已经……”
苏青凑到马志平跟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放心好了,我已经找好了咱们的秘密基地。”
温热的呼吸喷在马志平的脸上,马志平的耳朵刷的一下子红了。
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几乎要从喉咙口飞出来。他慌乱地向后退出半步,这才慢慢地恢复了心跳,不觉间嘴里已经给出了回答,“好。”
苏青口中的秘密基地,实际上是村西的一所废弃的老宅子。
最初住的是一对姓张的夫妻,两个人搬城里之后,宅子就一直荒着,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后来,有个拾荒的老太太住了进去,院子里就堆满了拣来的纸板、铁罐和其他废品。
再后来,那老太太也不见了,那宅子就成了野猫和野狗的安乐窝。
马志平素来胆小,刚到门口,就听院子里传来一声猫叫,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再看那锈迹斑斑的铁门,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抗拒。
他咽了口口水,“你说的秘密基地……不会是这儿吧?”
苏青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对啊,就是这里。”
马志平硬着头皮提醒了一句,“可这里已经好长时间没人住了。”
“就是因为没人住才来啊,”苏青嫌弃似的啧了一声,上前摸到了铁门把手,一把推了开来,“进来吧。”说完,当先向院子里走去。
马志平皱了皱眉,只得跟了进去。
谁知,院子里并没有马志平想象得那般破落,虽然有些废品,但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墙角里。
一黑一白两只猫正躺在墙头上晒太阳,看见有人进来了也不害怕,依旧眯着眼睛享受日光。
马志平三两步进了屋,粗粗一看,屋里也已经打扫过了。虽然床铺有些简陋,但并不影响此行的目的。
苏青停在床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
马志平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皱眉回答,“还行,就是破了点儿。”
“有地方来就知足吧,什么都没干,还挑上理了,”苏青的脸拉下来了,他指了指床铺,命令道,“上去吧。”
马志平见那床上落满了灰,心里有些膈应,但只张了张嘴,就认命地爬了上去。
苏青摸到马志平的衣服,心里有点不悦,“怕脏了衣服?”
马志平赶忙解释,“不是,这儿太冷了,我怕感冒……感冒了就出不来了。”
苏青不言语了,这个时节确实不适合,他自己还穿着毛衣毛裤呢。但马志平身上穿的衣服太厚,根本就没法推拿。
苏青试了两次,只得放弃了,心里琢磨着弄个炉子过来。
屋里本来就冷,两个人又不活动,没过一会儿就冻得受不住了。
马志平提议回家,苏青死活不答应,“回家干嘛?还不如在外面冻着。”他一边说,一边往马志平身边凑。
马志平没动,心里却怦怦地跳个没完。他怕被苏青察觉,赶忙开口掩饰,“家里多好,又暖和又敞亮,干嘛在这儿冻着?”
苏青不说话了,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谈到对方的家庭。
马志平隐约觉得这里边有事,但又不知道如何张嘴,只好跟着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有十分钟,也许有半个小时。
就在马志平以为沉默会一直持续到两个人离开的时候,苏青突然开口了,“你是家里的独生子,所以你永远也不可能理解我的感受。”
一个被家人遗忘了的瞎子的感受。
虽然苏青没有详细讲述,但他落寞的表情已经让马志平大概猜到他所承受的一切。
马志平似乎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同样孤独而失落的灵魂。
那天,苏青说了很多,关于他的眼睛,关于他的家庭,关于冯晋生。
很多窝在他心里想说却一直没说的话,终于有了完美的倾听者。
马志平并不蠢笨,甚至于很敏感。他准确地捕捉到了苏青的情绪,并且感同身受。
但他不善言谈,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一个受伤的灵魂,所以,他能做的只是默默的陪伴,偶尔发出一个单音。
说到最后,苏青忽然扭过脸对准了马志平,犹豫说:“我能……摸摸你的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