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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是不是… ...

  •   每天早上五点,苏青就摸索着起床了。

      因为,他要跌跌撞撞地穿过整个羊角村,到隔壁的牛栏村找另一个瞎子——冯晋生。

      冯晋生是天生弱视,长到三岁的时候就看不见了,为了混口饭吃,硬是练出了一把好手艺,在县城推拿了十多年,后来回村自己开了个推拿馆,在街坊四邻眼里也算个人物。

      不管背后如何,但当着他的面,人们总是要称呼他一声冯先生的。

      这一声先生,总是叫苏青羡慕的。

      他年纪小,七岁开始学徒,五年后开始上手,十五岁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人。不过,上门来的大都是大叔大伯,哪个年纪不比他大?所以,这一声先生总是叫不出口的。

      多年后,苏青在县城开了一家盲人推拿馆。他本以为,这回总可以听到一声先生了,谁知道那时候又不兴叫先生了,而是改叫大夫了。

      所以,每每给马志平做推拿的时候,苏青总是要让马志平叫他先生的。

      单说这冯晋生,是个推拿好手,却不是一个好老师。

      常言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冯晋生对苏青,总是怀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敌意,就像当年他师父对他一样。

      然而,他收了苏全顺送来的二十块钱和两斤半猪肉,因此上,不管他教不教苏青,这师徒之名算是有了。

      再一个,他年纪也越来越大了,身边没个使唤的人总是不方便的。于是,苏青就成了一个使唤丫头般的存在。

      冯晋生每天让苏青帮忙打扫打扫卫生,烧烧水做做饭,或者洗洗衣服。总之,关于客人和如何推拿,冯晋生连提都不会提。他还总是很细心地把重要的客人引到单间里,虽然苏青什么都看不到。

      所以,苏青有很多次都想抬屁股走人。

      他心里明白,冯晋生只是让他重复一个合格佣人的职责。他看不到前景和希望,也不知道未来的路要怎么走,他担心自己一辈子都将围着抹布、锅台和洗衣盆乱转。

      然而一想到现实,苏青心底的那点儿傲气就没了。

      他一个瞎子,不做推拿,还能干什么呢?

      苏青爸妈成天追问他学得怎么样了,想着尽早甩掉这个包袱。苏玲儿和苏远就更指望不上了。

      娶媳妇生孩子苏青没指望着,但他总得养活自己。

      他有好多次开口问冯晋生,啥时候才能学习推拿。

      每次冯晋生都会用他那双天生歪斜的眼睛狠狠地瞪他一眼,冷哼说:“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跟师父提要求了?告诉你,老老实实干活儿,至于旁的心思,嘿嘿,最好还是赶紧灭喽。”

      苏青不言声了,他知道,再问下去,冯晋生的脾气上来了,什么东西都能往他身上招呼。

      有一次,他忘了烧水,正赶上冯晋生心里不舒坦,于是,竹竿尖儿就落在苏青的后背上了。

      那时候还是夏天,苏青穿的单薄,血印子好几天都没消下去。

      好在,忙活了五年之后,苏青总算开始正式学习推拿了。

      那年端午,冯晋生开始咳嗽,咳得厉害了,痰里头还带着血丝。

      那段时间,苏青就留在推拿馆里住了,每天精心伺候着,煎药喂药,冯晋生心里多少有点儿感动。

      不过,冯晋生考虑更多的是他怕自己哪一天走了,推拿馆说不定就没了。毕竟辛苦经营了十数年,他心里头总是放不下的。

      不管初衷如何,总而言之,苏青开始学习推拿了。

      可以说,这是苏青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再说冯晋生这一病,苏青反而轻松了。

      推拿馆的生意少了,苏青要做的清理工作就大大减少了。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冯晋生,当然,更重要的就是学习推拿。

      他学得很认真,他知道,机会来之不易。

      冯晋生精神不济,讲不了多大一会儿就要休息,苏青就趁着这段时间反复练习和研究。

      他脑子好使,记东西快,不过,经络穴位这东西并非纸上谈兵,需要亲临实践才能保证其准确性。

      苏青犯了难,自从他眼睛坏了,已经很长时间没跟之前的小伙伴们一起玩了。

      不是他不想玩,而是他觉得别扭。他固执地认为,他必须斩断之前的所有。而且,那些小伙伴们似乎也不爱搭理他了。

      这时候,他想到了马志平。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马志平会是一个很好的体验者。

      也许是之前跟他不大熟吧,不会觉得尴尬。也许只是因为现在的他跟马志平有些相像,都渴望玩伴,却又拒绝玩伴。

      学校下午五点放学,苏青四点半就在马志平家的胡同口守着了。

      有人走过的时候,他就竖着耳朵听。

      脚步声沉重而拖沓,是每天都在墙根里晒太阳的王大爷。

      声音轻快且带有明朗的节奏,是隔壁李大婶家五岁的小孙女菲菲。

      在苏青分辨了三十九个节奏韵律迥然不同的脚步声的时候,马志平回来了。

      马志平的脚步声听上去就像猫爪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的,很轻柔,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味道。

      沙沙声停在苏青三米远处,苏青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望向面前的虚无和黑暗,试探地问:“马志平?”

      马志平点了点头,发觉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之后,他轻轻地开了口:“啊。”

      苏青高兴之余,不知怎么的竟有点儿紧张。

      他的脸绷红了,握着竹竿的手都沁出了细汗。他努力回忆冯晋生揽客的说辞:“最近身体怎么样了,好多了吧?不是我吹,咱这独家推拿手艺,别说这十里八乡的,就连县城里的推拿师傅也比不上……”

      马志平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很有耐心地听苏青磕磕巴巴地说完了他的长篇大论。

      苏青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就下来了,见马志平不言语,又赶忙急着解释:“我是说推拿特别地好,想让你帮帮我。”

      马志平更糊涂了,他皱着眉问:“我又不会推拿,怎么帮你?”

      苏青一听,乐了,“你会推拿干嘛啊?我的意思是,我给你做推拿,还不收你钱。”

      马志平犹豫了,他爸曾经去冯晋生那里做过推拿,听说就是脱光了衣服躺在床上。

      他摇了摇头,再次发现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之后,他委婉地拒绝了:“我作业还没写呢。”

      苏青马上给出了有力的回击,并且是以曾经发号施令的神态:“明天是礼拜六,你着什么急啊。要不这样,你今天晚上就把作业写完了,明天你到冯晋生的推拿馆里找我吧,我给你好好儿地推拿推拿。”

      马志平急了,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但他向来不知道如何拒绝别人,所以只是瞪眼瞧着苏青,嘴里小声嘀咕着:“我明天有事……真有事……”

      苏青的眉毛拧起来了,脸上带着严厉的表情,“你是不是不想来?”

      马志平几乎快哭出来了,“不是……我只是……只是……”

      苏青依旧咄咄逼人,“只是什么?”

      马志平嗫嚅了半天,这才红着脸说了实话:“是不是……是不是要脱光衣服?”

      苏青愣了几秒钟,接着哈哈笑了起来。

      他弯着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是啊,不脱衣服怎么推拿?你,你实在是太逗了……”

      马志平的脸更红了,苏青的笑声使他觉得羞愧。

      羞愧过后,则是愤怒,马志平深吸了两口气,用他迄今为止最大的嗓音喊了出来:“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苏青不以为意,依旧笑个没完。

      马志平不再理会苏青,迈开步子往家走。

      当他路过苏青身边的时候,苏青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别走,你还没答应我呢。”

      一双湿润干净的眸子直直地望着马志平。

      虽然马志平知道苏青根本就看不见他,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脸更红了。

      “我不笑你了,你就答应我吧。”苏青忍着笑,眼睛里似乎要冒出水来。

      马志平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拒绝苏青。“真不行。”

      苏青的小脸垮了,“我等了你两个多小时,不到三点就在这儿了。”

      他谎报了一个半小时,但眼睛里却流露着真诚和委屈。

      马志平受不了苏青的这种眼神,很快缴械投降。他假装思考了几秒钟,无奈地同意了,“那好吧。”

      苏青忍不住笑出声儿来,“说好了,不来是小狗。”

      两个人说好时间,苏青扭身往回走。

      一路上,他的脸上都带着得意的笑。他就知道,马志平一定会答应他的。至于这份自信从何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总之,每次对着马志平,他沉睡的骄傲和自信就会奇迹般地苏醒。

      第二天一大早,苏青就往推拿馆的门口跑了好几趟。到了晌午,还不见马志平来,他心里有点儿没底了。

      姓马的不会出尔反尔吧?

      冯晋生见苏青心不在焉,心里也有些不耐烦。他拿起竹竿用力地敲打着石灰地面,当当当当,一连敲了十多下。

      苏青回过神来,心里头一哆嗦。每次冯晋生心里不痛快,多半是以这种方式提醒他一番。

      冯晋生用力咳了两下,开始表达他的不满,语气里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怎么这么毛毛躁躁啊,一大早就往门口跑,你自己数数,几回啦?别以为自己学了几天推拿,就是个人物了?你啊,还差得远呢。”

      苏青明白了,冯晋生误会他是去揽客了,赶忙解释说:“不是的,师父,我是去看马志平。他答应我今天过来陪我练习,我是怕他找不到咱这儿。”

      冯晋生又咳了两声,“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你着急也没用。”

      沉默了两分钟,他接着继续教育:“你记着,做咱们这行儿的,务必要沉下心来。不光是这行,三百六十行,行行如此。成天慌慌的,最后什么也成不了。”

      这一通训斥,苏青只得听着。

      他虽然心里头不舒坦,但一颗心倒真的踏下来了。他开始认真回忆冯晋生讲授的内容,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三点多钟。

      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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