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寻亲》自温

11、奈何遇险（2） 因为谢紫君

　　因为谢紫君腿脚不方便，叶华一行人也就走得慢些，慢慢落在了一同出发的队伍后面。
　　四人慢慢走着，在日头将近的时候，看见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拱桥，底下清澈的湖水被夕阳映得发红，闪着粼粼的波光，一瞬间竟有恍若置身西湖的感觉。
　　“没想到这地府里面还有景致如此优美的地方。”叶华不禁赞叹道。他们一路走来所见到的都是一片荒芜凋敝的荒山野岭，阴风阵阵，此处却是恍若桃源了。
　　“奈何桥……叶哥哥，我们到奈何桥了。”精卫走在最前面，看到了桥边立着的青色石碑。
　　“传闻这奈何桥是转生之途的第一站，鬼魂走过这奈何桥，生前往事便都成了过往云烟，从此以后与故人阴阳两隔，再无还阳的可能，所以鬼魂走过的时候，总免不了发出一声叹息，却又是无可奈何……”谢紫君轻声说着，声若游蚊。
　　“谢小姐又没投过胎，对这地府的事倒是熟悉的很。”赵晨夏语中带刺地说。
　　“赵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在金鸡山做苦役的时候，听身旁的鬼差闲聊罢了，熟悉倒是谈不上……”
　　叶华本来以为赵晨夏对谢紫君殷勤才会抢着去搀扶她，现在看他们走了一路，赵晨夏始终板着一张脸，原本别扭的心思早就没有了，问道：“晨夏，前面桥陡，你扶着谢小姐方便吗？我来搭把手吧。”
　　“不用了，哥哥，这奈何桥看着风平浪静，景色宜人，但这里毕竟是地府，哥哥走的时候自己还是要小心点。”
　　“好的，我让精卫也慢点走。”叶华加紧走了几步，看见精卫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桥。
　　叶华紧随其后，跟着上去。
　　这奈何桥造型简朴端庄，状若飞虹，桥身是天然的方形石料，宽约两米，跨径大约三十米，中央一个大拱连接首尾，两端分别有三个小拱。
　　叶华走上去，看见桥身两旁石栏石板也有雕刻。他看到左边第一块雕的是干裂的大地上洒着豆大的雨滴，而与之相对的右边第一块石板上则雕刻着一个精疲力竭的妇人，和一个呱呱大哭的婴儿。左边第二块是两个背着行囊的男子相拥而泣，嘴角却是欢喜的；右边第二块是一个沟壑深深的老者似乎因为病痛而痛苦地哀嚎着。左边第三块是一对身穿喜服的新人，丈夫正在用喜秤掀起新娘子的盖头；右边则是一个枯瘦得只剩下骨头的人躺在病榻上，浑身上下都是病疮。
　　叶华心下一动，抬眼看了后面雕刻的石板，道，“果然如此。”
　　“叶哥哥，这些雕的是什么呀？”显然走在前面的精卫也看到了这些雕板，她蹲下身子，隔着丝质的白布打量着这些画面。
　　“这左边的八块石板上雕刻的是人间八喜，分别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升官又进爵、财源纷纷至、家和体魄健、共享天伦日。而这右边的石板上则是人间八苦，分别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叶华看得投入，不禁上前摸了摸这些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画面，“不知道建造这座石桥的人是谁，想来也是看遍了这人世间的红尘凡事。”
　　正在叶华入神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男人的叹息，那叹息声很轻，若有似无，饱经沧桑。
　　叶华正要转头去寻那声音的来处，突然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自己掉入了水里。那水冰冷刺骨，还有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
　　“晨……”他想张口呼救，可是一开口嘴巴和鼻子就灌进了水，呛得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相公……你来陪我啦……”那声音幽幽地在叶华耳边说着。
　　叶华一下子就认出来这声音正是他之前在河边听到的那个女鬼的声音。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腐烂的嘴唇正贴着他的脸。
　　“你终于来了……可知道我在这儿等了你多久，我眼睁睁看着桥上一批又一批的人走过去，有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你，可是我拉下来一看，却又不是，我就这么等呀等，等呀等，你看，等得我脸都憔悴了。”那女鬼说着便用她那对露着森森白骨的腐烂的双手捧着叶华的脸，强行让他与自己对视。
　　“你说你要跟我一起去死，可是我死了，你怎么还能活着！！”说着，那女鬼脸上仅剩的血肉陡然纠结在一起，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睛似乎要从那黑洞洞的眼眶中暴突出来。她张着大嘴，嘴中利齿俱现，冲着叶华的喉咙就要咬过去。
　　“哥哥！！”
　　叶华在水中挣扎不开，眼见着就要失去意识，突然听到赵晨夏的声音。他看见一个人影冲进水中，提着一把桃木剑，向着那女鬼劈砍过去。
　　女鬼见势伸手一挡，那桃木剑却是锋利无比，削泥巴一样就把女鬼的手臂削成两段。女鬼吃痛咆哮一声，迅速将另一只手上的叶华冲着赵晨夏扔了过去。
　　赵晨夏急忙收了剑，将叶华抱在怀中。那女鬼便泥鳅一样逃走了。
　　叶华意识朦胧之中，感觉有一双唇覆在他嘴上，他窒息的胸腔中瞬间溢满了新鲜的空气。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赵晨夏浓密黑亮的睫毛颤动着，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接着他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赵晨夏抱在怀中，浮出了水面。
　　“叶哥哥！你没事吧！”精卫在桥上看见他们俩露出头来，急得大喊。
　　叶华见她着急，朝她微微点头，脱力地把头靠在赵晨夏肩上。
　　赵晨夏抱着他，往岸边游去。正在两人，快要上岸的时候，叶华突然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一只手捉住。
　　“你还敢来？！”赵晨夏咬着牙齿，将叶华往自己身后一挡，反手抽出负在自己背上的桃木剑，向着那女鬼刺去。
　　这一剑迅猛有力，正刺中那女鬼的双眼。女鬼惨叫着，脸上鲜血淋漓，乌黑的血染红了一片清冽的河水。
　　赵晨夏动了杀机，正要再向她的胸口刺上一剑，却突然听到桥上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手下留情！”
　　赵晨夏转头一看，桥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立着一个身穿古衣的老头。刚才那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你又是谁？”
　　“我是这座石桥的建造者，也是她的……夫君……”
　　“相公……相公是你吗？”那女鬼听到老头的声音，也顾不上双眼的疼痛，激动地在水中摸索着。
　　赵晨夏咬着牙，声音比冰还冷，“既然是她的夫君，为何不早点出来，反而袖手站在一旁，白白让我哥哥涉险？”
　　“我……”那老头叹了口气，看着双目俱失，在水中浮沉的女鬼，低下苍老的头颅，“非是我不想现身，而是我实在无颜见她……”
　　“在下李凛，字未春，水中是我妻子周青青。我家虽然是书香门第，但是父亲早亡，家境贫寒，而青青的父亲是当地乡绅，家境殷实。我与青青从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多亏了她暗中接济，我才能一直读书，不至于整天为了衣食奔忙。但是她父亲见我家落魄，不愿意让青青下嫁给我。我于是与青青私定了终生，答应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后来我进京赶考，中了状元，做了专门管理水利的司空。当时丞相为了拉拢我，知道我没有明媒正娶的正妻，执意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我，我自然是不愿意，可是……我的母亲为我应下了这门亲事，想让青青做妾。青青原本就是一个烈性女子，她知道之后，心灰意冷想要寻死……”
　　“她说你们想要一起去死……”叶华和赵晨夏已经上到岸边，赵晨夏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叶华身上，依然紧紧地抱着他。
　　“是的……我当时是真心想要和她一起去死。但是……但是我站在岸边，看着涛涛的河水在我脚下翻滚的时候，我实在是害怕极了。我想拦住她，可是我一转头，她已经纵身跳了下去，昏黄的波浪盖住了她的头顶，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那老头捂着脸，脸上深深的沟壑挤压在一起。
　　“你害怕了，不敢跳下去，但是你还是娶了丞相家的女儿？”叶华冷冷地问他。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刚入朝堂，很多事情都需要丞相点播提拔……而且我母亲已经答应……”
　　“不，你有别的办法，只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她，没有选择你的发妻。”
　　“不！不！我没有抛弃她！我死之后，看到她的魂魄一直在此处等我，我虽然无颜见她，但是我为她修了这座桥，我一直都在这桥上守着她，看着她……”
　　叶华看着在水里挣扎，状若癫狂，不成人形的周青青，似乎看到了那个不堪受辱，毅然跳入水中的女子。
　　他抬手按住赵晨夏还未收回的桃木剑，轻轻摇了摇头，道：“算了，晨夏，我们走吧。”
　　赵晨夏眼中杀气未退，忍了忍，还是听话地收起了剑，起身搀扶着浑身湿漉漉的叶华，准备离开。
　　谁知那水中瞎了眼周青青听到岸边的动静，竟然发了疯一般扑上来，便冲还边喊叫着：“别走！相公！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这水里好冷！好冷！”
　　正在周青青飞扑过来的时候，赵晨夏一个转身，用桃木剑往前刺去——
　　“相公？”周青青似乎一下子恢复了理智。
　　这一剑没有刺中周青青，却刺中了飞身跳下桥来，挡在周青青身前的李未春。
　　“娘子……对不起……我来晚了……”李未春在地府逗留太久，一直没有去投胎，魂体本就脆弱不堪，此刻中了一剑，更是奄奄一息。
　　“说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却让你苦苦等候了这么久……我早该跳下来的……是我负你……”
　　“不……不……”周青青捧着老头即将消散的魂灵，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在桥上……可是你总是不肯出来见我……我是怨你没有陪我，舍我一人在这冰冷的忘川水里……可我也庆幸……你没有跳下来殉我……”
　　李未春虚弱地笑了一下，身体彻底变得透明。
　　“相公？相公！”周青青看着他消失的魂魄，仰天长啸一声，一头撞上了那座奈何石桥。
　　“你好狠的心……终归还是要让我来殉你……”周青青说完，也笑了一下，魂魄随之消散。
　　岸上四人见到这般情景，良久没有言语。
　　“哥哥，我……”
　　“没事，或许这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叶华看赵晨夏有些自责，安慰道，“我们继续赶路吧，一会天就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