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旷班了》渝冬

77、长央宫[9] 你知道吗？

　　箭矢通身羽蓝色，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光，箭尖就离荣明卿的跟前还有寸许的距离。

　　宁清绥伸手握住了箭的顶端，那箭矢也如同前两次一样，消散在了他的手指尖，钻心的痛，似乎弥漫开来，他额头上也渗出大滴大滴的汗水来。

　　他好久都没有这么疼过了……

　　原来有一天，击魄箭，真的会从他的心口穿过。

　　不过子默没事，他也没有什么遗憾。

　　“小师叔，小师叔！”荣明卿拉着宁清绥的手，他的手变得冰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缓缓地脱离他的身体，化作流沙一般。

　　宁清绥强忍着疼痛笑了笑：“别喊那么大声，我听得见。”

　　他听得见，他都听得见……

　　“子默，你没有话想和我说吗？”宁清绥紧皱着眉头，若是他有一丝修为尚在，这击魄箭怎么可能这么直直地刺穿他的胸膛。

　　尊主这是，等了多久啊？

　　“好你个天杀的小老儿，纳命来！”掌门急红了眼，拎起法器，霎时间人影就已经逼近了尊主的跟前。

　　那轿子瞬间四分五裂，若不是尊主躲得快，还用上了术法，恐怕现在四分五裂的就是他了！

　　“你有病啊死老头！又不是我放的冷箭！”

　　尊主有些气愤，他虽然确实是很希望清月派的长老都赶紧出事，但他还没有那么恶毒，没有想过要他们的命！还是以这种残忍的手段！

　　他顶多像刚才那样，让怀瑾长老，散去自身的修为！如此一来，就没人会阻碍在他前头了！

　　宁清绥闷哼了声，大口大口的血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他领口的半轮弯月。

　　“小师叔，怀瑾。”荣明卿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轻声细语地道：“我爱你，怀瑾，我爱你。”

　　刹那间，一些闪烁的光点，缓慢地他怀中的体内钻出。

　　这些光点荣明卿再熟悉不过了，方才的摄政王、之前的秦含月，他们走的时候，都是这么……

　　荣明卿紧紧地箍着他的身子，可他的身子似乎一点动静也没有，唯有胸口处那伤痕。

　　不，怀中这个不是，不是他。

　　荣明卿一撒手，却再也抓不住一丁点的星光，他想抓住，但也悄然从他指缝中溜走了。

　　他刚才说的那声，小师叔都听见了吗？

　　四枚碎片从消散了修为的仙体里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尊主手里的那枚也有了反应，脱手而出，还差些划伤了他的手。

　　五枚碎片终于聚集在了一起，天地间顷刻变了颜色，狂风大作。

　　宁清绥的那枚戒指从他手指上脱落了下来，像是有意识一样，绕着荣明卿转了几圈，最后停留在了他手上。

　　里面装着的，都是宁清绥的东西，全部都是他的……

　　命盘渐渐地修复，合在一起，天空中电闪雷鸣，似是知道九天之上有人的浩劫到了一样。

　　荣明卿伸出手去，触碰到了命盘的一角，光源顺着他的指尖穿过，他的脑子疼得快要炸掉一般，痛苦地蜷缩在了地上。

　　杨尧映有些担心：“大师兄是怎么了？”

　　刚要上去，却被掌门一把拽住了手腕，掌门语重心长道：“子默仙君，和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尧映，这是他要渡的劫。”

　　“什么意思？”杨尧映有些红了眼眶：“可是怀瑾长老呢？怀瑾长老他……”

　　为什么清月派的人这么冷漠？为什么会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有些天机，不该问，就不要过问！”掌门有些咬牙切齿的。

　　他何尝不想告诉这小辈，可这些命里有时终须有的东西，无甚好说。

　　子默仙君是，怀瑾仙君亦是。

　　掌门默默地把泪憋了回去，而他，还要带领整个清月派，他若是在此处便像个懦夫，那清月派的弟子们该怎么办？

　　一众人都悄然地擦眼泪，以前连说书的都说，大师兄和小师叔水火不容，争锋相对。

　　但如今，小师叔却用自己的身躯给大师兄挡了击魄箭。

　　可……为何小师叔的身躯并未消失？但魂魄，却散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躺在地上的荣明卿终于睁开了双眼，他的眸中有些混沌之色，复杂、愤恨和懊悔，几乎充斥着他的内心。

　　命盘还在他的眼前，闪烁着白光，里面都是数不清楚的，凡人的命格，和仙君的命格。

　　可唯独再也找不到怀瑾的命格。

　　他到底做了什么事？

　　荣明卿手撑在地上，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他身上清月派的服饰缓缓地褪去，一身九天之上的官服加身，额间那纹饰，无不彰显着他的身份。

　　掌门默默地带着人退到了一侧去，恭恭敬敬地佝偻着腰。

　　尊主见状，也不敢怠慢。

　　好家伙，他在神庙看过这位的尊身！

　　他竟然……清月派的大弟子，竟然是九天之上的仙君！

　　□□明卿自己呢，他心中的那一丁点儿念想，好像都随着刚才的星光，一点一点的散去了。

　　他喜欢怀瑾好久了，久到……他似乎都已经忘记轮回了多少个当值的日子，九天之上的时日枯燥又乏味，他总是能去隔壁的行宫触一触怀瑾的眉头。

　　偶尔是捣乱把他的红线牵得一地都是，又帮着他慢慢的收整。

　　又或是给他的坐下童子说一些桃色风趣之事，被他追着从行宫一路打到南天门。

　　只要怀瑾生气的时候，他便觉得，他像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就像是当年在不周山的树下，他长着一双翅膀，歪着脑袋问他：“你迷路了吗？”

　　那个分了小男孩半块芙蓉酥的故事，其实是怀瑾讲给他听的，他早该明白他的心意的。

　　其实那一整块芙蓉酥都给他填肚子了，他也很饿，他去粥店吃了点别人剩下的东西，他直到去了九天之上修行，他才知道，原来芙蓉酥的味道也只是平平无奇。

　　整个偌大的长央宫宫门，鸦雀无声，就连飞过一只鸟儿，也能听到翅膀扑腾的声音。

　　荣明卿看着地上那把红耀，他试了好几次，也无法将它唤起来。

　　它周身已经没有了光泽，荣明卿的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剑身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神兵都有灵性，就如同他的玄阴，和主人达成契合后，若是主人不在了，神兵也会随之逝去。

　　“怀瑾……”

　　荣明卿抱着那把剑，半跪在地上，活像个丢了心爱糖果的小孩子。

　　“我帮你重新写命格，我丢失了命盘我宁愿不要做这个仙君，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你回来！”

　　贺子月看得眼眶湿润，背过身去，顺带拉过了杨尧映也背过去。

　　触景生情，他和小师叔相处得也不少，这种结果，谁也不想看到。

　　“你说过的，只要我这个小兔崽子还在一日，你就会多操心一日。”

　　“你还没有带我去看你飞升的地方，你说凡间永昌铺子的阳春面很像我做的那碗……”

　　他泣不成声，呜咽着对着红耀一遍又一遍的诉说，红耀似乎发出了微弱的光亮来，霎时间又黯淡了下去，毫无光泽。

　　清月派的众人，在趁着太阳下山之前，与荣明卿一道抵达了清月派。

　　荣明卿思索再三，决定把宁清绥的肉身，葬在清月派的后山。

　　他听闻，以前掌门本是也有飞升的机缘的，但他自己放弃了，不然以他的修为，也完全可以做九天之上的仙君了。

　　因为……他的妻子也葬在清月派的后山。

　　那是一块风水宝地，常年翠竹环绕，冬日里下的雪能把土地都给覆盖住。

　　那是怀瑾最喜欢的翠竹和雪。

　　连续两三日，荣明卿都守在那墓前，一言不发，也不愿意与旁人说话。

　　自当清月派上上下下得知了他的身份以后，也不敢走得太近，顶多是有贺子月来给他送送饭，宽慰两句。

　　揽月亭里，也都是荣明卿去亲手打理，恢复仙身后的他，和凡间那个开朗的荣明卿，完全判若两人。

　　临别那日，荣明卿和掌门郑重地道了个别，并且带走了神兵红耀。

　　即使它现在只是一具毫无用处的铁剑，那也是怀瑾的东西。

　　在凡间最后逗留了一个时辰，荣明卿才回到天界。

　　只是他前脚刚踏入南天门的大门，后脚一把剑便架在了他脖子上。

　　紫真双眼猩红，恶狠狠地盯着荣明卿。

　　“子默仙君，你现在该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吧？！”

　　荣明卿眉头微蹙，握紧手中的神兵，垂下眸子：“都是我的错，紫真仙君为怀瑾不满，有怨气朝我撒便是。”

　　“朝你撒？！”紫真的怒气都已经越到胸前了，他的剑刃近了几分，荣明卿的脖颈有些刺痛，几滴鲜红染到了剑刃之上。

　　“你最好爱惜你的狗命，那都是怀瑾换来的！若不是怀瑾，你早在四百年前就神形俱灭了，还轮得到如今的局面？”

　　紫真说完，把剑放了下来，朝着地上狠狠地一扔，手中的火焰飞快地将剑身烧了个透，化作一阵青烟。

　　荣子默这一副清高又假惺惺的模样，让他恶心！

　　这还不如凡间那个没脑子又傻乎乎的荣明卿，如今怀瑾不在了，神形俱灭，他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还能如此寡淡地带着红耀回来！

　　刚转身，紫真又气不过，折返回去，伸手去抢荣明卿手里握着的红耀。

　　一人握着刀柄，一人握着剑身。

　　荣明卿的手都有些割伤，他还是不愿意松手。

　　“撒开！”紫真怒吼了句：“你知道吗？你根本不配拿他的剑。”

　　不配拿他的剑……荣明卿的瞳孔猛地一颤，撒开了红耀，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紫真给带走。

　　可他的脑子里，还回荡着紫真警告他的话。

　　“若不是怀瑾，你早在四百年前就神形俱灭了。”

　　四百年前……四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