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岸》姬婼

28、028

　　白霜序早就拟好理由：“少……少教主离家出走，我跟出来找，路上受了点伤，后来被宋家的公子所救。你知道的，中原武林一贯视我们天都教为邪魔外道，我不敢随意暴露，跟着他反而能够掩人耳目。”
　　“当然，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

　　师昂似笑非笑打量着他。

　　“我现在身无分文。”白霜序努力模仿了一遍昨日那邋遢乞丐厚颜无耻要钱的模样，试图让他轻看自己，不让他觉得自己会构成威胁，当然能顺带捞一笔盘缠亦是不错，“前辈，你看你现在可是天下三富，不如借点钱给小子我？来日必当加倍奉还！”

　　鬼扯！
　　他明明早就看出自己并非裴丹，还故意卖惨！

　　何况，也就步子有些漂浮，右腿近来像受过伤，但身子虚却是多年如一日，不好好习武强身健体，差成这样还找理由，师昂不由嫌弃，白少缺和楼西嘉是老糊涂了吗，收的徒弟怎的这般……

　　唉！
　　师昂心念一转，忽然道：“也对，理应资助。”

　　于是，他拿出一枚钱币，轻轻放进白霜序手中，笑而不语。
　　白霜序：“……”
　　师昂道：“贤侄，你现在可不再是身无分文！这是前辈对你寄予的厚望，这偌大的江湖，还需你自个去闯一闯。”

　　白霜序把钱币翻来覆去看，就差用牙去咬。
　　这枚钱与木莲收的沈郎钱不同，看形制也与当世流通的有所不同，铜质表面都已经包浆，难不成是先朝哪代的老古董？不管怎样先收着，他随手将钱币收入怀中，但面上叹了口气，努力挤出笑脸，可两只眼睛里分明写着“穷鬼”两字，随后敷衍地拱手，准备离开。

　　任你在世高手，也不会为难我这没见过世面，构不成威胁还有点贪财的小辈。
　　应是能顺利脱身。

　　果然，师昂摆了摆手，不再理会他，但白霜序转身的瞬间，却发现他藏在袖子里的檀木盒。

　　……抢到盒子的人是他。
　　他抢盒子做甚么？

　　与天都教有关的人，白霜序不免好奇更甚。如果他没有扯鬼话，真是白姑的徒弟，自愿放弃教中权位离去，那么倒也不是个利欲熏心的人，九部同渊，既同出滇南一脉，也许可以帮他一把。

　　师昂从他身体僵硬时已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但凭自己多年的相人经验，这少年眼神清亮，并无恶意，便猜测他能有的放矢地追上来，没准知道些什么，干脆将那檀木细盒取了出来，大方迎向他。

　　“你想看？”
　　白霜序摇头，可又觉得自己太过老实，逆反心重，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想要？”

　　“即便你想要，也无法从我手中抢走，讨论这样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师昂微微一笑，那种自信极具蛊惑力，哪怕他现在用的是裴丹的脸，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信口雌黄，“若你想看，倒是可以让你瞧瞧，不过，你须得告诉我，你为何想看。”

　　这家伙心思缜密，明显想套自己的话，白霜序虽想帮忙，却不代表会如此顺从。
　　他犹豫再三，欲言又止。

　　师昂不强求，挥手：“慢走不送。”

　　“我……”
　　白霜序被他牵着鼻子走，气得紧了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忽然又有了个主意。

　　如果这件事里牵扯的人都不会找他和宋灏的麻烦，那么他们谁生谁死，谁胜谁负都与自己无关。但老鹫在寿宴上见过自己，现下人已跟丢，万一他哪日再回头，找不见自己也会顺藤摸瓜找到木家和宋灏身上……
　　眼前的人已拿到想要的东西，若无别事，自己与他不会再有见面之机。

　　如此说来，于公于私，自己都只有这一次机会。

　　于是，白霜序伸手一拦，厚着脸皮说：“前辈，你教教我吧！教主平日懒散惯了，在教中常找不见人影，都没有机会请教！”

　　师昂狐疑地瞥了一眼。
　　“对，还有鸳鸯剑！”白霜序抱拳，道：“刚才前辈提及，莫不是也知一二？还请赐教！师父她生起气来，那哀牢山的山头都要被削平一丈，要是被她知道我练不好……”那眼神，还真有些惊恐的意味。

　　虽是借口，但也有几分真意，他重新习练后发现，以前不少地方练的囫囵，只图境界提升的速度，而忽视了不少细节，如今举棋不定，不敢轻易做选择。先前交手过招时，此人对岱境的解读截然不同，有耳目一新之感，或许真能帮自己突破。

　　说到白少缺时，师昂一脸“我知会如此”，待提到楼西嘉，他脸上忽然绽出笑容：“也是……楼……贵教教主夫人，揍起人来确实狠。”

　　白霜序窃喜，并没有留意他眼下与自己说话，眼中尽是柔情。
　　教主夫人确实收过一个徒弟，但对于白霜序的自认，师昂是不信的。听说天都教教主膝下有两子，小儿子打小心思全不在练武之上，惯爱吃喝玩乐，因此才华泛泛，这小子说起天都教教主跟聊家常似的，滑头滑脑，武功又的确不怎么好，难道是那位小的少教主偷偷溜出来？

　　“前辈！”
　　“这位小兄弟，有话好好说！”这时，杀出重围的师旻找了过来，打斗是没见着，就撞见一青年小伙在纠缠他家阁主，“我家二爷从不收徒！”

　　白霜序脾气犟，旁人越是阻挠，越激起他的好胜心。他不搭理师旻，继续坚持，甚至行了一个百濮人独有的大礼。
　　“请前辈赐教！”

　　师昂并没有答应下来：“你不合适。”

　　这孩子体质太差，即便收了心，没有非人的意志，也难成点石成金之才，若只是随意指点，这等毫无挑战性的事，实在有辱他的身份，退一万步讲，他虽因早年机遇，阴差阳错学得天都教的《不死之法》，虽只有一卷，可他现下是帝师阁阁主，和滇南的邪门歪道势不两立，由他出手，说出去于己不利，于对方则不能说不妥，简直匪夷所思。

　　白霜序并不甘心。
　　师昂琢磨，自己还有要务在身，得想个法子，叫这小子知难而退才行。于是，他劈手夺下师旻手中的细剑，来势迅猛如雷霆，一口气连七招，随后朝师旻使了个眼色。

　　“这是要打发那难缠的小鬼？”
　　师旻心想着，和白霜序同时捡起地上的树枝，各自演了一遍，又同时向对方出招。

　　这一式小连招看似简单，但实际玄机在内。
　　前三招底子不好的人，身摇形晃；后四招需要兼具灵动与协调，但凡身体不灵活，四肢不协调，则说明天赋稍缺，不易学好。

　　按辈分算，师旻乃同侪之中的大师兄，天资聪颖，当属佼佼者，只看了一眼，即学了七八分。他基本功扎实，出剑手稳，气势极猛，白霜序底盘不牢，身体又弱，手中枝条很快叫他一剑挑飞。

　　白霜序怔然，但并没有气馁。

　　“再来！”

　　他伸腿一勾，将枝条勾回手中，挽了个剑花，运剑向前一抹。这一回，过至第四招，白霜序小有胜算，师旻的剑切过来，他的剑则穿云而去，从师旻翻身的双臂间飞过，反手接住一撩，刺向胸口的俞府穴。

　　师昂挑眉。
　　然而，还是差了半招，师旻老道，先一步腾身而起，将他的剑尖踩住。

　　“再来！”

　　“不打，不……”师旻刚想拒绝，白霜序的剑风已重新扫过来，他只能向师昂求救，同时把手中的枝条向地上摔。
　　白霜序没有趁人之危，眼疾手快给他挑了回来。

　　奇怪的是，师昂也没有叫停。
　　师旻在心中哀嚎：阁主这是何用意？我等顽愚，着实不得参悟啊！

　　白霜序不愿胜之不武，瞧他心不在焉，不由丹田气沉，连招又狠又急。
　　眨眼又至第四招，师旻以为他又要复原方才那一手，暗中早做防备，专盯着剑锋走势，然而，白霜序却忽然换手。师旻大惊，扭身背剑，凌空横旋，拼着扭了老腰才辛苦接下，挥袖擦了把冷汗，不敢再怠慢。

　　这小子刚刚那一手分明不是师昂阁主所授！
　　还兴外援？
　　但也没看出是哪门哪派的手法。

　　上一轮比试，那反手剑太过于惊艳，对方必定设防，因而白霜序不断反思，借鉴宋灏的“玉女穿梭”，衍生出新的招式来应对师旻对他招式的化解。反正事前没有禁止在比斗中独创，白霜序自信又骄傲地望了师昂一眼，转头大笑：“师兄，看好咯！“

　　这一声师兄叫得师旻心花怒放，眉欢眼笑，私心觉得这小子勇气可嘉，便手下留情，提剑时慢了一息。
　　师昂察觉，目色一凛。
　　没有利爪的狼，也是狼！这小狼崽子可不会手软！

　　师昂劈掌将师旻推开，白霜序余劲更盛，一道云桥凌空绕开他，直刺向师旻心口。
　　木枝停在青矜前一寸处，被师昂两指夹住。

　　白霜序松手，抱臂扭身向另一侧。
　　树枝应声而断，飞起打在师旻的手背上，显出一条小指粗的红痕，师昂厉声数落道：“你师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而后，他又向白霜序看了一眼，意外的是，并没有多说什么。

　　师旻佯装委屈，嘟囔着朝白霜序瞟看：“我可有些吃醋了，小子，你知道多少人想拜师么，我家阁……二爷从不收徒！”

作者有话说

　　白哥：打不过就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