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118层》陆家嘴尔思姐

4、牛市来了 2014年

　　2014年下半年，股票行情有了起色。舒逸妈妈听别人说股票开始涨了，之前只是创业板的结构性行情，这下连大盘股都开始全面启动了。她终于想起来去看看从2007年40多块的高点买入套到现在的中石油怎么样了。她想打开炒股软件，却发现连账号和密码都忘得一干二净，费了一番周折才找了回来。

　　金融行业里，各种投资论坛的举办明显多了许多，媒体谈论股市的频率也变高了。难怪有人说，看行情如何，只要看论坛参加的人数多少就知道了。熊市里，投资论坛一般门可罗雀，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行情火爆的时候，论坛门票一票难求，走道上都挤满了人站着听台上专家发表高见。

　　“所以，我们看好中国经济的未来，相信股票市场一定会随着中国经济的筑底反弹，一起腾飞。”国龙证券的首席经济学家在台上深情并茂地说了这句结束语。台下掌声雷动，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皆是人们兴奋而又充满期待的脸庞。

　　谁不希望股票能涨？散户自不用说，证券从业人员呢？虽然自己并不能直接买股票，但可以买基金啊。对券商经纪业务来说，股票涨，意味着更多的股民入场，更多人频繁操作，佣金收入大幅提高。对券商研究所来说，通过提供分析师各种专业的报告给基金公司，得到的回馈是基金公司这样的专业投资者在券商所设席位的交易佣金，专业术语叫分仓。分仓多了，自然年终奖的丰厚程度令人期待。基金呢，行情好了，来买基金的股民自然会增加，无论市场未来涨跌，都能旱涝保收地收一笔基金管理费。

　　券商分析师常用的套路之一是：牛市唱多，熊市则是在一段时间的震荡/筑底后看好后市，这样无论未来股票涨跌，都可以说“正如我们所预期的那样”。毕竟一段时间，没有说是多久，可以是几天，也可以是几年。券商分析师必须永远是看好未来的，如果说彻底看空，中国经济没戏了，不仅政治不正确，更重要的客户跑了，失去了佣金收入，哪个分析师背得动这口锅？

　　璞玉金服抓住这个机会，赞助了几场行业论坛，除了在午休时间提供陆家嘴滨江畔的五星级酒店凯宾斯基里一顿丰盛自助餐，还宣布在结束前抽取几个手机尾号作为幸运奖发放最新款的IPhone6和IPhone6Plus。这个免费薅羊毛的机会在陆家嘴金融民工中口口相传，吸引了不少机构客户前去蹭会。

　　按照行业惯例，听论坛需要提前赐名片，留下自己所在的公司，职务，联系方式等信息，璞玉金服借此积累了不少客户资源。

　　老大许志文把这些资源分配给手下的人。自从公司实行新的激励政策，再加上高飞的业务做得如同他的名字一样飞起，大家也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地寻找新客户，舒逸也不例外。

　　“顾总您好，我是璞玉金服的舒逸，上周那个论坛咱们换过名片。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嘛。您最近有空吗？我想到贵行来拜访一下。” 舒逸打电话给华业银行金融市场部的老总顾天峰。

　　“哦哦，我最近出差比较多，要不你过来，我安排我们同事曾真接待你。我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你直接跟她联系。” 顾天峰接到电话，愣了两秒钟才想起来谁是舒逸。

　　舒逸跟曾真联系上，约了周三上午十点半去拜访。一听口音，发现两个人是东北老乡。曾真是哈尔滨人，只不过小学的时候就随父母来了上海生活，顿时生出了几分亲近。舒逸请曾真在国金中心的利苑吃午饭，除了请曾真和曾真的领导顾总多关照璞玉金服的业务，曾真回忆起小时候下了大雪以后经常在离家不远的小土坡上穿着运动鞋往下滑，舒逸则聊起中学体育课老师用自来水管往操场上一冲就让大家自己滑冰的趣事，不禁莞尔。

　　舒逸的手机震动起来，低头一看是妈妈来电话，“闺女，”舒逸接起电话，“今天我跟你小姨吃饭，她说有个朋友的儿子在上海工作，也在陆家嘴，条件不错，还是单身。要不我安排个时间，你俩见见？找对象的事你可得放在心上。”妈妈在电话那头提醒舒逸。

　　“妈，”舒逸刚喊了声妈，又被妈妈语速飞快地打断，“对了对了，差点忘了，我们老同事推荐我买猛狮科技。说是已经涨老多了，但是至少还能再翻个倍。你不是也卖什么股票基金吗？帮我打听一下呗，这猛狮科技还能不能继续涨啊？”

　　“妈，买啥股票我可不知道，我不是直接买卖股票的啊。再说了，咱们这行业不能听消息买股票，违法的。我在和客户吃饭，回头再说哈。”舒逸挂了电话。妈妈总以为凡是和金融相关的工作就能知道买什么股票能涨，不知道怎么才能解释明白。

　　谁能100%确定哪个股票能涨？那些打电话给你推荐股票的骗子知道吗？当然不知道，他们做的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毕竟随便推荐100个股票，总能有那么几十个股票是涨的，就像包生男孩无效退款的骗子，收了100个产妇的钱，最后总能生出几十个男孩，稳稳地赚一笔无风险收益。

　　券商分析师知道吗？不知道，他们只是通过各种分析提出了一种涨的可能性，如果真的能100%确定，还当什么券商分析师，直接辞职回家炒股就能财富自由。甚至，连这个上市公司的创始人或者一把手也未必知道自己公司能不能涨，业绩只是一方面，还有很多其他力量在影响着自家公司股票的涨跌。

　　所以，更何况那些道听途说消息的大妈们呢？

　　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游戏，总给人能一夜暴富的美好幻想，吸引着无数人投身其中，至死不渝。

　　中国的父母好多都有这个毛病，大学毕业以前都禁止早恋，一毕业恨不得女儿马上能找到靠谱的好男人，初恋一举成功，然后结婚生子，从此过上王子公主般幸福的生活，走上人生巅峰。

　　要是女儿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男朋友，父母从此就开始托七大姑八大姨各种介绍。舒逸高中在文科班，男生屈指可数，考上外贸以后，男生也是少得可怜。一直在男生少的环境里读书，恋爱经验乏善可陈。

　　舒逸的生活也似乎没有刚来上海的时候那么艰难了。高飞爸爸在其他银行的朋友有一些小单介绍过来，做惯大单的高飞不怎么看得上，偶尔也介绍一两个给舒逸。舒逸因此也拿了几笔几千块的提成，大大缓解了她当下生活的窘迫，当然，这只是一个小白领的自我满足，离高飞那样的大单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舒逸觉得，那可能是自己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明媚舞蹈工作室接了草莓音乐节的演出活动。舒逸带着江嘉卓等一班姐妹周末加紧排练。连续几个周末，舒逸和江嘉卓多了好多时间泡在工作室练舞。

　　“咦，你那个上司最近怎么都不来看你跳舞了？”舒逸有点奇怪地问江嘉卓。

　　“哦，我最近换工作了，换去了东信证券，那儿机制比较好。”江嘉卓似乎答非所问。

　　舒逸听丽姐说起过，江嘉卓当年在夜店认识了天源证券股票销售主管张泽宇，浅笑低眉地倾诉自己作为一个十八线车模如何外表光鲜，其实收入很不稳定，一场活动只能得到几千块报酬，最关键是这样的活动不知道多久能接到一次。张泽宇怜香惜玉，问她想不想来自己公司做股票销售，回到公司，张泽宇为了只有自考本科学历的江嘉卓，费劲了心思内部协调才将其招致麾下，并亲自培养对金融行业一窍不通的江嘉卓。

　　金融行业高大上吗？说高大上也高大上，但不是其中的每一个细分职能都高不可攀。有些活，难度并不大，说句不夸张的，有些活可能一个高中毕业生都能驾驭得了，但是最难的部分在于入行，因为来钱快，想入行的人太多，才设置了名校研究生等种种门槛，想要把那些实力或者资源不够的人排除在外。

　　结果张泽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江嘉卓熟悉了游戏规则，跳槽了，去了按销售业绩的25%提成的东信证券。

　　“东信证券怎么样，业务好做吗？”舒逸问江嘉卓。

　　“还不错吧，我跟中富基金他们挺熟的，随便给点业务，可就比在天源证券舒服多了。”江嘉卓心直口快，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中富基金是规模将近2000亿的头部基金公司，想不到江嘉卓跟他们关系这么熟。舒逸暗暗吃惊。

　　“亲爱的，我可看见你朋友圈发的，自己做饭和室友一起分享了，还吐槽室友总打游戏。你那个室友怎么样？是不是个经济适用男？”江嘉卓问舒逸。

　　“他呀，人还不错。我看他工作不忙，收入也不错，比我这天天求人还挣不到钱的工作强多了。”舒逸回答。

　　“那你可要该出手时就出手啊。”江嘉卓半开玩笑。

　　舒逸心中掠过一丝不快，女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感觉很微妙。她之前听丽姐说起江嘉卓往事的时候就有点看不上她，觉得她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是用世俗标准来评判，江嘉卓又比她混得好，看不上一个比自己强的人，逻辑上有点难以自洽。

　　而江嘉卓给她出的拿下池一舟的主意也让她颇为不爽。池一舟是比她在魔都生活得更加如鱼得水，舒逸甚至也想过，如果和池一舟在一起，是不是自己在魔都会更加容易一点，但这种建议从江嘉卓嘴里说出来，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凭什么你一个整了容的自考本科车模总能搭上贵人轻松赚大钱，而我却要向一个经济适用男低头。舒逸只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凭自己的本事，到底能不能在魔都立足，打拼出一番天地。舒逸曾经毫不怀疑这一点，但现实让她屡屡碰壁，买房买车太遥远了，连独立租房都几乎不可能。业务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

　　自从认识了高飞和江嘉卓，舒逸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单纯了？

　　难熬的上海夏天即将过去，马上便是上海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秋高气爽。通常这个季节雨水也不多，不像“清明时节雨纷纷”的4月，还有小时候在地理课本上学过的江南特有的6月黄梅雨季，都让北方来的舒逸觉得很不习惯。不像北方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缠绵婉转，可不是粗犷豪放的北方特色。

　　舒逸的妈妈有好几天没有打电话联系舒逸了，她觉得有点奇怪，妈妈平时有事没事都喜欢给自己打电话，于是拨通了视频通话。

　　“妈，你在哪呢？” 舒逸刚一开口，就瞥见后面有一个白大褂的身影飘过。

　　“我在医院呢。”妈妈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低沉。

　　“你咋啦？”舒逸一阵着急。

　　“我没事，你爸前几天单位体检出来癌细胞指标偏高，怀疑是肺癌。医生让住院做切片病理检查。”

　　舒逸的心猛地一沉，她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爸爸虽然抽烟，但烟瘾不算太大。她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失声痛哭，但一时间确实难以接受。刚刚觉得自己走出了最低潮，又迎来了当头一棒。

　　“我带你爸去咱们这人民医院看了，医生建议转到大城市看，说他们把握不大。我打算过几天和你爸一起来上海看病。” 妈妈在电话那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