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118层》陆家嘴尔思姐

2、新手上路 “小舒，你

　　“小舒，你看看你这个月的业绩，又是零，再这样下去，万一老板让你走人，我也不好办啊。我们这种公司又不像国企，都是很现实的。”舒逸的直接上司丽姐把舒逸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严肃。

　　舒逸走出办公室，鼻子一酸，忍住了眼泪没往下掉。她既委屈，又着急。过去半年多，只有师姐黄菲给她介绍了一个小单，算是避免了业绩一直是零的尴尬，没有被扫地出门。整个公司也就丽姐靠着之前在大行的支行销售理财产品，有些过去的人脉而业绩稍好一些，其他人都比较惨淡。

　　午休时间，几个同事招呼舒逸去旁边的晶采轩吃饭。招商局大厦离陆家嘴的核心地段国金中心，正大广场，或者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都有些距离。旁边吃饭的地方不多，晶采轩离得不远，是一家请客户和同事小聚两相宜的粤菜馆，人均一百多。

　　平时跟同事有说有笑的舒逸心情不好，默默说了句我减肥不去了。她打开自己的记账本，这个月开销：房租1600元，一天三餐预算是60一天，已经省到不能再省，一个月1800元，几乎已经把自己到手的收入消耗殆尽。别提还要买些日用品，偶尔淘宝买件衣服，同事之间有时吃个饭唱个歌之类的。

　　不开源，再怎么节流都不够。省钱，像紧箍咒一样困住了舒逸。

　　舒逸不得不又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妈，这个月再补贴我几百呗。”舒逸其实很不想开这个口，爸妈90年代赶上东北国企下岗大潮，后面一直打着零工，经济条件并不宽裕。

　　“我说闺女，”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昨天我可碰见咱们以前小区老邻居王姐了，就你小时候总喜欢跟她女儿玩的那个菁菁他妈。本来他家菁菁也在北京工作，每天上下班路上都得三小时，还天天加班，到家天都黑了，嗷嗷累。”

　　“最近你猜怎么着？王姐托亲戚帮忙，花了二十万，把她女儿介绍到咱们这最好的高中优才中学当语文老师！一个月工资3500。你别看工资听着不高，搁家住多好呀，又不用房租，爸妈每天给你做饭，哪哪都不用花钱。以后结婚了妈还能帮你带孩子。关键这工作多稳当。不像你那个小公司，挣钱又不多又不稳定，别过两年就倒闭了。在上海开销也大，还不如回老家呢。到时候妈也让王姐亲戚给咱找找关系介绍个工作。”

　　舒逸飞快地算了一下，一个月工资3500，一年就是42000，找工作花了二十万，差不多五年才能回本。等于这五年用父母的钱给自己发工资。怎么算都不值当，不知为何，老家的人还特别热衷于这种操作。只要是“体制内”的工作，舒逸怀疑倒贴钱都有人愿意干。能成功花钱通过关系把孩子送进体制内，简直恨不得昭告天下。

　　“对了闺女，”妈妈还在电话那头唠叨，“你不是在那个什么招商大厦工作嘛，是不是招商银行也在那楼里，不然你有空也给人投投简历，面试一下？争取进个大银行，多稳定。”

　　“妈，不是招商大厦，是招商局大厦。跟招商银行没有半毛钱关系。” 舒逸简直哭笑不得，照老妈这个神逻辑，交通大学毕业的岂不是就能保送进交通银行了？

　　2013年的股票市场高开低走，整体一直都还是在低位震荡，进入了2014年，股票市场也没有什么大的起色。像舒逸妈妈这样的老股民，经历过2007年股票6124点将为数不多的积蓄买了中石油的剧痛，至今还深套其中，谁跟她提股票两个字她就咬牙切齿。

　　行为金融学里有一个经典的理论：拒绝悔恨。用大白话可以这样解释，中石油到过48元你没卖，跌下来让你割肉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总幻想在有生之年它还能回到48元，且暗自下定决心一到48元就卖。

　　摸着良心说，市场里有无数舒逸妈妈这样的广大股民，被人亲切地统称为一种绿色植物: 韭菜。

　　舒逸毕业的那年6月，后来创造了无数历史的余额宝的横空出世。13年底余额宝的收益最高达到了6.9%左右，比银行存款不知道高了多少。投资方向是像银行存款，债券这样的低风险资产，刷淘宝的时候轻松点一下就能买。

　　凭借着高收益，低风险，购买方便的创新优势，余额宝在13年底的规模已经到了1853亿，客户数超过4000万。这个令人惊诧的纪录让余额宝所在的天弘基金那一年一枝独秀，足以让所有基金公司颤抖。

　　只是大部分非专业人士并不知道，对债券来说，收益率和债券价格成反比，收益越高，意味着债券价格跌得越惨。

　　对从业人员来说，2013年的债券市场是个足以计入史册的大熊市。但由于债券市场的主要参与者都是机构，散户没有办法投身其中，因此老百姓对债券市场的超级熊市没有什么感觉，不像股票的颓势实实在在地影响了千家万户的股民。

　　没有人能够未卜先知地知道，股票和债券市场走过2013年最黑暗的时光，即将在2014年起步，在2015年走向巅峰。

　　马后炮，是这个行业里最常见的操作之一。

　　舒逸进公司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丽姐，当时公司也就那么五六号人。丽姐看到她走进来，亲切地喊她，“小舒，我给你介绍一下同事吧。”舒逸听到这个称呼微微皱了一下眉，自己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有点像言情剧女主角的名字，现在听起来像是在叫“小叔”，再过若干年，是不是就得叫“大叔”、“老叔”了。

　　不过舒逸很快恢复了能说会道，爱和人聊的本色。“谢谢姐，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丽姐在工作上还算关照菜鸟舒逸，给她介绍了怎样搜索到目标公司的联系电话，怎样打cold call，怎样做陌生拜访。也教会了舒逸一些她不太明白的专有名词的意思。

　　舒逸对此颇为感激，为了省钱她经常周末自己做菜，也经常带些自己拿手的可乐鸡翅去公司跟丽姐午餐一起分享，顺便吃饭的时候一起聊聊明星的八卦。

　　“丽姐，你有没有看最近很火的那个爸爸去哪儿真人秀？我最喜欢林志颖的儿子kimi了，特别呆萌。你喜欢谁呀？”

　　“丽姐，我觉得你将来要是生个儿子，肯定也跟kimi一样可爱。你老公长那么帅，儿子肯定也很帅。”

　　“哈哈，你太会聊天了，我也喜欢林志颖，毕竟是我们小时候最火的偶像。”丽姐补充道。

　　聊八卦的时候，舒逸跟丽姐颇为投缘，或者说，舒逸和谁聊起八卦都两眼放光。丽姐也挺喜欢这个新来的下属。

　　当然，丽姐对舒逸的关照，是拿捏过分寸以后的。丽姐从不在舒逸面前提自己客户的名字，只是用“我客户”或者“我金主”三个字代替。丽姐在银行的时候曾经被要好的同事挖了客户的墙角，吃一堑长一智，是职场多修炼两年才能得来的智慧。

　　舒逸本来以为自己喜欢和人打交道，适合做销售这一行。但没想到在股票和债券双熊的市场，大家买基金的意愿都很弱。更重要的是，机构普遍没有习惯通过中介购买基金，由基金公司付费的营销模式，还很创新，因此无论买方还是卖方都很难谈。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刚成立不久的小公司做业务，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很多。

　　“王总您好，我是璞玉金服的舒逸，很冒昧打扰您，想跟您聊一下业务。我们是一家专业做金融服务的公司，主要是通过跟向您这样的基金合作，向其他机构和高净值客户推荐你们的产品…”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冷冷的“没兴趣”，就被挂断了。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次数多了，舒逸在想，他们是不是接到诈骗电话，或者推销保险的电话时候也是同样的回答。好歹自己也是念了四年大学毕业，干的是正规的金融业务。要说一点挫败感都没有，不可能。

　　舒逸不是不努力，她竭尽全力想在这个城市落脚，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怎么才能做到呢？她没有答案。

　　现在舒逸最羡慕的人，是她合租的室友池一舟。本来舒逸在学校bbs上发帖想找一个女生合租，结果私信她的却是个男生：

　　“你好，我是池一舟，也在陆家嘴工作。房东前两天通知我要卖房，让我两周之内找个地方搬出去。正好看到你的帖子，想问问方不方便看房合租。”

　　本来舒逸想拒绝了他，但是一来舒逸已经付了租房的定金。一个月4500的工资扣去五险一金和个人所得税到手只剩3645.67元，无力承担这3800的房租，早一天租出去就少一点租金的负担，二来呢，在外贸这个学校，男生算个稀有物种，舒逸在的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全班25个人只有3个男生。舒逸觉得有机会多认识一下自己学校的男孩子也不算坏事吧。

　　下班后，舒逸无精打采地回到自己那间朝北的小房间，为了多省一点租金，她把朝南的大房间让给了池一舟，他承担2200元的租金，舒逸住在朝北的小房间，这样只用花1600元就够了。

　　池一舟和平时一样坐在客厅打DOTA，沉浸在自己打打杀杀的世界里，没有注意舒逸回来。舒逸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羡慕池一舟。

　　池一舟是无锡人，平时戴一副无框眼镜。他性格很温和，和谁说话都是不紧不慢，和和气气的。这一看就是属于相对富庶的江浙沪包邮区人民，舒逸想。池一舟给舒逸的印象是，白净，话不多，像是那种良好家庭环境里成长起来的男孩子。下班后和双休日也不怎么出去玩，喜欢宅在家里打游戏。

　　池一舟属于运气不错的那种人，小学考初中的时候，老师压对了作文题，踩着线进了重点初中。高考的时候，按照分数线差了两分，结果那年学校刚开始试点提前自主招生，给了池一舟报考本校的优惠加分，到了投档线就能加5分，池一舟又进入了第一志愿的专业。

　　工作了以后，池一舟的好运气还没有用完。虽然刚毕业的时光去的公司名不见经传，过了两年一个猎头的电话，帮助他跳去了行业里前五名的外企，工资也一下子从5500元涨到了8000元。工作还不累，每天按时下班回家。

　　后来的人们把拥有这种非一般运气的人称为：锦鲤体质。池一舟可能就是锦鲤本鲤吧。

　　室友池一舟从来没有为钱发愁过，也没有在学习或者工作上有过什么太多焦虑。即使毕业第一年收入不算很高，爸妈二话不说，每个月固定打三千到他账上补贴他。还跟他说，想在上海发展就在上海发展，想回无锡的话也有不少的机会，都行。

　　舒逸有退路吗？她觉得自己没有，她不想回到那个哪怕去开个户口证明都得找熟人办事的人情社会，那个有学历但不花钱找不到什么工作的社会，那个超过25岁就有七大姑八大姨隔三差五上门介绍对象的社会。

　　舒逸喜欢上海这样的契约型社会，各凭本事，各生欢喜。

　　舒逸脑海中始终回想着去美国读研的寝室同学吴诗愉跟她说的话，“我来了美国才知道为什么印度人在美国发展得比华人要好，可能其中一个原因是，印度国力远不如中国。很多印度人抱定了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回印度发展的想法，所以在美国破釜沉舟，竭尽全力。而华人呢？随着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国内的机会也很多，甚至于比美国的机会诱人得多，很多华人是抱着随时可以回去发展的想法，所以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

　　那我呢？在上海这座城市，我是不是就和去了美国的印度人一样。除了努力，没有别的退路，舒逸暗下决心。

　　周末，除了做饭，舒逸还经常去家附近的明媚舞蹈。舒逸从小一直学舞蹈，想看看毕业以后有没有地方继续跳舞，结果一问，办张年卡要6800元，吓得舒逸在免费体验完一次以后，打消了办卡的念头。没想到，主管看舒逸舞蹈基础很不错，说他们刚好有现代舞老师辞职，问她有没有兴趣来做兼职，每次400元。舒逸手头紧，想着既可以免费跳舞又可以赚外快，便答应了下来，一般周末会有1-2次课，一个月下来也可以赚2000-3000元。

　　这个周末，舒逸在舞蹈教室遇到了一个新学员：江嘉卓。

　　第一眼见到江嘉卓，舒逸觉得她的鼻子看起来有点不自然，好像垫过，下巴好像也比一般人要尖，估计也动过。舒逸心里这样怀疑，但也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便在上课的时候朝着江嘉卓多看了好几眼。

　　“老师，我特别喜欢你今天教的舞，很有感觉。我也喜欢跳舞，最近刚搬到这附近，我就住在东方路上。所以在这办了张卡。” 江嘉卓在中场休息的时候跟舒逸说。

　　“谢谢，我看你基础也很不错。”舒逸微笑着看着江嘉卓。

　　“你是这里的全职舞蹈老师吗，在这里教了多久了？”江嘉卓问舒逸。

　　“不是，我是兼职的。我平时在璞玉金服公司上班，你可能没听过。”舒逸回答。

　　“呀，我好像听朋友说起过，是不是一个主要卖基金的公司？我在天源证券上班，做股票销售。”江嘉卓回答。

　　“太巧了！咱们竟然是同行呀。而且你还听说过我们公司。”舒逸不可思议地感叹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股票销售的？我去年毕业以后进的璞玉金服。”

　　“我以前做车模，有时候也接一些cosplay的活。去年有个机会，就入行了。”江嘉卓轻描淡写地捋了捋自己精致的刘海。

　　舒逸主动问江嘉卓，“咱们要不加个好友吧，以后可以多联系。” 江嘉卓扫了舒逸的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