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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所谓伊人, ...

  •   他写完名字,转身面向课桌椅们。新衬衫背后肯定蹭上了粉笔灰,他感觉到了。
      “余彬。很高兴认识大家。”掖掖衣角,慢腾腾地弯腰鞠一个躬,倒数一,二,三,转身,下台。
      “呼。”暗暗地喘了口气。哥哥没说错,还真是有点儿紧张。
      刘丽丽在桌底下拽他:“小鱼,这么短?”见余彬没有反应,她凑近余彬的耳朵:“喂。喂,余彬?”
      “啥?什么短?”耳后冷不防吹来热风,余彬一个激灵。
      “自我介绍。胡老师看起来还有点蒙呢。”刘丽丽抬抬下巴。
      “哦,她姓胡啊。刚我都没听见。”余彬咧嘴,恍然大悟状。
      “……”女孩儿一脸嫌弃地转回头,脑后芦苇秆似的辫子“啪”地一声甩在他脸上抽出了比窜天猴儿还响亮的声音。
      “嘶——”
      “对不起!”
      “发生什么了?”
      “嘻嘻——”
      一时间,余彬压低了声音吃痛的抽气、刘丽丽羞红了脸小声道歉的气声、胡老师带着薄怒的疑问、后排同学低低的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以余彬为圆心爆发。
      余彬弯腰的动作一凛,齿间漫溢的嘶声戛然而止。
      “刘——丽——丽——”不敢抬眼,只好使劲儿甩她一个眼刀。
      “余彬是吗?一会儿来我办公室。”

      文筠逸舒了口气,把备课手册放在一边,手中的红笔丢下,打打哈欠,伸伸懒腰。
      今年又该带高一了,小鱼也是今年上高一。勾起嘴角笑了笑。这次分配到了六班做班主任,教四至六班的语文。
      不知道小鱼在学校感觉怎么样呢?

      “别,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刘丽丽由着后排同学凑上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讨论为什么余彬会被班主任提溜去办公室。
      “大概是杀鸡儆猴吧。不然天天这么搞?”
      刘丽丽支着头眯起眼睛看余彬跟着胡老师消失在门口。
      这个老师,有点严啊。

      文筠逸微微笑着倚在桌边,盯着胡雅玲的办公位。方才,余彬跟在胡雅玲身后跨进了高一年级教师办公室的大门。他轻轻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无视余彬求助的眼神,高高抬起陶杯藏住了上扬的嘴角。
      “胡老师,这小家伙犯什么事了?”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头从工位上探出头。
      “自己说吧。”
      “因为……自我介绍太短了?”余彬脑袋发蒙。
      “噗。”茶叶被吹起,粘在青白的杯壁上。
      “行了,胡老师,我要给这群小家伙布置作业,先带他回去。”他对胡雅玲笑着欠欠身,转向了余彬,“余彬是吧?走,回教室。” 不等胡雅玲张嘴,他一把揽过余彬的肩膀,推着他出了办公室。
      “哥。”余彬震惊地看向他,葡萄似的瞳仁仿佛是从一汪水中浮起。
      “我教你们语文,开不开心?”文筠逸揉了揉弟弟和芦苇花一样柔软的头发,又掐了掐那比菱角还白嫩的脸蛋儿,“胡老师教数学,知道吧?她从市高下来的,管得比较严,平时老实点。”
      四只脚在五班门口同时停下。
      “好啦,进去吧。我先上六班。”食指准确地抵在余彬脑袋上的发旋儿中间,蜻蜓点水地一摁就离开,只余脚步声渐远。
      余彬抓了抓发顶。不知道为什么,发旋儿突然有点儿痒。

      开学第一天的下午总是无所事事。
      上一回开学已经是三年前了。那天下午余彬的爹妈带着他去了文筠逸的家,问他愿不愿意跟这个哥哥住。他没来过哥哥家,相较于自家更敞亮整洁也更小的陌生空间让他有些不安局促,紧抿着嘴垂眼瞅着地缝,一面竖起耳朵听三个大人讲话,一面假装研究地上的蚂蚁搬家。文筠逸端了一个白陶杯给他,里面盛着小半杯绿茶,含下一口芬芳在舌尖打转,清新爽口,令人心甘如怡。
      估计那杯绿茶里加了糖,他后来再没喝过这样清甜的茶水了。
      骄阳烈烈的午后,余彬一个人去了业河边。
      业河在这里变得曲折,七弯八拐在阳光下像一根棉线。毛绒绒的芦花落在他的衣上脸上发上,他拈去双颊上的花絮,在河边席地而坐。
      如果余彬看过电影,他一定会认为这个地方此时看上去就像电影里的一样。
      芦花与阳光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清秀的少年不拘小节地坐在无边无际的云霞之中,河里的倒影不时闪着光。阳光刺激着他的泪膜,瞳仁像被雨水洗净的紫葡萄一样变幻光彩,柔软的金线围绕发旋随意地摇晃着,睫毛颤颤,迎着光半掩住了眼睛。他的手脚在云兴霞蔚的丛间全凭兴致舒展,他的屁股底下是一片压弯了的秆,他的脚边是清清的河水。
      可惜余彬没有看过电影。

      他一直很庆幸自家的经济条件比旁人还算可以,虽无余裕,但食可饱腹,住有片瓦,小辈也不必日日帮着老人劳作,只是不能跟镇上比。他天生肤白承自母亲,又皮肉光鲜不比别家孩子,是先天获得的赋能,平日里刮刮蹭蹭从不留疤。余家老辈子说过,他看着贵气,有福相,只是过瘦,怕受不住大福分。余母尝试了少说十种方法给他贴膘,无奈那凸起的青蓝色血管死活也沉不下去。这长相便于隐瞒,让他看上去与镇上的普通孩子无异。他一面心安理得地与同村的老同学相好,一面又依托外表无意撒下的谎言,安心地逃脱了一个“村里孩子”常难回避的卑怯心理。
      按理说,镇上人家也不该看不起村里农户,他们并没有这样的丰厚资本。然而总有人每一遇到一个“村庄里来的”,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放到了更高的位置,他们眯起眼睛,咧开嘴笑,用热情得有些虚伪的语气嘘寒问暖。他们自动与人划开了楚河汉界,而对方必然是更低矮的那一方,必须要低下头才能够交流。令人矛盾的是,他们的好意多半也是真真的,只不过高屋建瓴的善良常常压得人挺不直腰板。
      刘丽丽的家庭条件比较差,实打实的“穷孩子”,人也清瘦,天生生得一副凄楚的愁苦相,其实开朗又有趣。然而但凡家里条件不错,都争着抢着可怜可怜她,打心眼子里觉得刘丽丽这个小可怜儿需要同情。刘丽丽面对这些“大好人”,是真烦,也是真的感激,纵使有口也不可说。
      世事难言啊。
      脚尖碰到河水,他终于寻到了这样一处地方,在烈得刺人的阳光底下独得一点司水之神的垂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小鱼——鱼——”背后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比风铃的旋律更接地气,也更动人。
      余彬转过头——
      文筠逸拨开他脸前一簇晃眼的芦花。
      “小鱼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听上去非常的愉悦,还有……得意?”
      “啊。你怎么知道的?”余彬禁不住笑了起来,嘴角勾出弯月的弧度。
      “猜的。”文筠逸眨了眨眼,也笑起来。
      芦苇抚过余彬的背,他感觉很舒服。他躺下了,芦苇秆不甘地抵着他的腰,闹得他咯咯发笑。

      红日蓦地沉下去,两人的脚边是一面黑镜。看得出来镜面的切割十分随意,反射着各面的光线,无数小小的光点漫无目的地漂荡。
      再安静的地方也有声音。寂寂的河岸边隐藏着许多玄妙的曲调,入耳入心。余彬沉浸在充满禅意的外部环境,遂也对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起了兴趣。

      假使死亡意味着永恒——
      不,不对。否则死亡恒存在于何处?又有何处能容纳源源不断的死亡?
      如果死亡恒不存在呢?
      那么,或许我们可以转换一个命题。
      既然恒不存在,我能否认为那是自伊始便终止了?
      这个命题难以证明;
      那就转向它的否定——
      嗯……终止于某一刻或永恒?
      可能性很小。
      是的,难以掌控。
      让我们先来看看下一个命题。
      它看起来有些陌生。
      实际上,我们中的大多数人认同它。
      有这样的可能——
      死亡与活着相似。
      死亡是一种状态。
      既然有终,就该有始;
      既然有始,必然有终。
      然后推及因果,业报,轮回。
      前提是:此命题为真,且逻辑正确——
      我有些害怕;
      几乎所有人都会害怕。
      如果必须永远存在于状态之中,周而复始,自始而终。
      如果无始无终——
      这大抵就是命运吧。

      “文老师。”
      “嗯。啊?”
      “习惯一下。”
      “……”文筠逸摸摸他的头。
      “有点奇怪。”余彬叹气。
      白色的热气在空中弥散成花。
      “文老师,你教什么?”
      “语文啊。”
      “……哦。教语文儿?”
      “嗯。我也没有别的什么可教给你们的。我都还要学不少东西呢。”
      “好吧。也不是什么都能学的。是吧哥。”
      “是啊弟。”
      “语文儿——学些什么?”
      “自己回家看书去。”
      “哦——有没有点教书育人的精神了?”
      “你说,还得怎么有?”
      “对于学生的疑问——”
      “闭嘴吧弟弟。让我放松一下。”文筠逸把头放在余彬的肚子上,小声嘟囔起来,“要让你们胡老师知道了准高兴。你出来玩都想着学习。”
      想了想又补充:“如果你想想数学,她肯定更高兴,说不定就任命你为班长了。不过我可要气死了啊,我的弟弟去给别人做班长……啧啧啧。”末了还像个小流氓似的咂咂嘴。
      “狗屁!她今天无缘无故地叫我上办公室喝茶呢。”余彬忿忿不平。
      文筠逸笑笑,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认真起来:“明天早上来办公室找我。”
      “啊?干什么?”
      “喝茶。”
      “……”
      “绿茶还是柠檬茶?”
      “绿茶。”
      “放心,我茶叶多。保准够你喝一壶的了。”
      “去你的吧!”
      “哈哈哈……”

      文筠逸翻着语文书,检查提前做的笔记,一团墨绿忽然钻进他的视线。他抬起头:“小鱼?”
      余彬把茶叶往前推推。“够你喝一壶不?”
      “……够,够。喏,你的绿茶。”

      教职工人手一个的玻璃保温杯,里头装着澄亮的茶水,微微泛着青绿色的幽光,亭亭地立在余彬的课桌上,保持了一天的时间。它如同一枝朝生暮死的荷,风姿独秀,期日而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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