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酒盏新芽》东方不知

1、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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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花三月，顺着长河直下江南。喜欢江南的春天，暖融的春风能给人的骨头都揉酥了。坐在竹排上最是逍遥 ，当然再添几壶桃花酿更好。
　　说不是见了归鸿山的弟子我或许会玩的更尽兴。
　　奔去山顶，那里有一处洞府，藏在水潭底下 ，知道我要找的那人就在那里。果不其然我的出现吓了他一跳，可他很快就释然了 。那个持着归鸿山殊峰首席弟子令牌的少年笑着唤了我一句:“师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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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叔 ？我怔怔看着眼前这个走火入魔根骨尽废的少年 ，这就是那个据说很像我的小师侄吗 ？我忽的笑了，毕竟我长得比他好看 。
　　我告诉他我的来意 ，当然了，关于这点，我相信他在书阁里深有体会 ，若不是那卷书又何以走火入魔 ？又不是走火入魔，又何以见着那本书？终归是一别十年，我快认不出他了，他也不是我当初从火场里抱出来的孩子了 。
　　他问道 ：“师叔，我是否应当恭喜你得偿所愿 ？”我笑着说 ：“的确。 ”
　　我留下了我藏了十年的家当就走了。山脚下那些搜寻的人我没有清理更没有必要清理。
　　景瑟，我们还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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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一个梦。那天我看见小师姐在为秋琴师兄的生辰宴练一支刀舞。刀光做衣裳，斩乱了纷飞而下的梨花。
　　在大团大团的梨花里，秋琴师兄躲在树后偷偷看着小师姐。我和蓝少白坐在树上，一起商量着该如何嘲笑师兄。
　　风吹起了小师姐的黑发，也吹起了她的紫衫。
　　然后师父唤我们回去。我们住的木屋里书堆得老高，窗外的景风和日丽。这便是很美很好的日子了 。
　　然后梦醒了。
　　这不是永远逸着草木气息和露气的殊峰，也不是焦味与血腥味弥漫着的玄炼谷，只是一个小竹排。我躺在上面，随江漂了许久。“哦，原来我已经是魔头了。”我没有动，躺着看星。
　　虽然很讨厌时光飞逝，日月如梭的老生常谈，但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太久了，久到我有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师侄了。我想着，他今日见着我应当很是惊讶吧，毕竟不是任何人都有见到死者复生的福气。虽然是我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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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见到景瑟已是一个月之后了。树上的桃子藏在茂密的枝叶中，这番景致倒是比桃花见得要深。他已经治好了所有的伤，连经脉都续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背上多了一把长刀，纯黑的刀鞘上嵌有归鸿秘银，弯弯扭扭的银丝竟成了“归殊”二字。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 ，景瑟取下刀，轻轻抚着刀鞘：“此刀名归殊，是我师父赠我的生辰礼。 ”然后他抬起头，笑着对我说 ：“我以后都不会再用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静静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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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客栈的大堂里听书 ，那老先生讲的真真是口若悬河，舌绽莲花 。他把惊堂木一拍胡须一捊，道：“话说归鸿山。自古归鸿出叛徒，代代仙人诛邪祟。这归鸿一派，亦正亦邪 。出过不少魔修 ，可更为出名的是其中斩妖除魔的仙长。而且他们当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大名鼎鼎的负雪君——蓝少白…… ”
　　我淡淡喝下一盏茶 ，这《归鸿》都说了十年了 ，还翻来覆去的讲，写画本子的人怕不是全撂摊子不干了吧 。我给景瑟倒了杯茶 ：“喝吧，无非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理他作甚？”
　　他没动 ，他问道 ：“师叔 ，你悔吗 ？”
　　“哎呀，时间不早了 ，得回去5了 。”我起身欲离去 ，他却抓着我袖子：“祝师叔得偿所愿遗臭万年 。”他望着我，字字铿锵有力 。
　　“哦，对了 ，”我说，“那把刀之前叫殊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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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无殇城城主府的高台上 ，从这里可以望见整个无殇城 。我打开手上那个掉了漆的小木盒，里面是一段落了灰 ，被压得扁平的枯枝 ，没甚特别 。但这是阿年从城主府翻出来的 ，我又不收这些没用的东西 ，一定是有人闯进来放在这儿的。
　　是夜，约莫三更了 。可怜我这诺大的无殇城 ，连个更夫都没有。说实在的 ，我一直认为无殇城这个名字很好听，无病无殇的多有意境 ，而外界偏生传成了魔宗，连带的我这位城主都变成了宗主。望着街道上那些星星点点的
　　火光 ，是那些鬼怪在闹 。我在想为何会有人脑子进水的收着一段枯枝 。于是我得出结论，那人不但脑子进了水，还被门给挤过 。然后传来猎猎风声，呀，又起风了 ，我回头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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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归鸿》第三册的结尾是：“话说唐长墨那魔头欺师灭祖 ，于玄炼谷的比武中坑杀多名弟子后逃走，连同手下众鬼占了座城池，也便是众人口中的无殇魔宗。他们在其中修习邪术甚至诱杀过往行人。后，玄门百家众人看不惯他这阴狠暴厉的手段，于锦回十一年秋，集结一万余精英弟子围攻无殇魔宗。一夜间，火光四起。 ”
　　“当时赴战者一万余人，归者仅百余人。所有幸存者对那夜的经历保持缄默，甚至直到如今众人都未敢提及 。 ”
　　“但也正是那一战，少白道君一战成名。据当时参战者所说 ，道君仅用三剑，便刺穿了那魔头的心脏，将唐长墨斩于无殇城 。”
　　“自此，天下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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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落英崖上的栀子，我一直夹在剑谱里，藏了十五年。若你细闻，应当还有墨香。”那人轻声说道。我笑问 ：“藏了十五年，最后落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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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抺幽魂般瑟瑟的影子，虚幻的像是一个梦，都很大，所以吹的他的头发遮住了眼眸，蓝色的衣衫飘忽不定 。就当我以为他心魔又生的时候，他问 ：“唐长墨，是，你吗？”我笑了他没笑。我看着他 ，十年的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即便是修者也逃不掉 。
　　而我，模样 、性格却仿佛至二十六岁后就再没变过，颈上的疤还留着。我身上穿的这件秋水碧外衫，还是当你死之前穿的呢，不怪他这么认为了 。
　　今天的月光还真是晃眼，晃花了我的眼，唇却并在另一温热柔软之处。清雅的竹香溢于唇齿之间 。我抓着他的肩，明明是隔着衣物 ，却觉得触 手的体温灼热，不敢放，更不敢睁眼 。这是蓝少白，活生生的蓝少白。
　　他应当也愣了，一动也不动 。他只是揪着我的袖子 ，缓缓闭上了眼。
　　“是我疯魔了 ，”一句轻轻的呢喃飘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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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他打晕了，放在高台上的太师椅上 。这样吧，就是个梦，仅此而已 。
　　后来我悄悄看着他醒来，看着他离去 。至始至终，我未敢露面，他也未曾惊动任何人 。
　　他走了之后我才暗嘲：这明明就是自己的地盘，怎么反倒像只老鼠似的 ？笑过了之后，变成了叹息 。
　　又起风了 。白日里的无殇城 ，白墙灰瓦青石街 ，俨然是一派浓绿的江南夏。可惜街道空落，除了花草就没有其他活物 。我随意寻了处石阶坐下 ，望着城中的景象，这就是我花了数年时间，以一命换来的无殇城？怎么变得如此陌生了 ？
　　这回我终于没笑，倚着人家门口的石狮子发呆。该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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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无殇城时 ，一阵阵秋风往领子里灌 ，怕不是欺我衣衫陈旧？我拉了拉领子 ，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将落不落 ，月亮倒是早早现身了 ，这该死的鬼天气 。
　　我又看见蓝少白了 ，他怕不是也叛出归鸿山了吧，否则如此闲的慌 ？他提着香烛和纸钱 ，呵，还有一壶酒 。我心脏又抽抽的疼了 。
　　他去了高台，在上面化开黄纸和香烛，对着火自斟自饮。偶尔有几只鬼怪看见了他，也是吓的飞快逃走 ，白养他们了 。我看见蓝少白把一杯酒浇在地上，他醉了 ：“唐长墨，今日是你我三十六岁生辰，不回来看看吗？” 我隔着灰烬望着他，可不是吗，十一月初五，我的生辰，我的死忌。
　　黄纸全化成了灰 ，风吹，铺天盖地。他醉眼朦胧 ，我上前 ，抚去他脸上的纸灰。他咧嘴一笑 ：“明烛，你回来了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他字负雪 ，我字明烛。
　　我眼里可能落了灰 ，这个蠢样哪里是一派长老了？他突然抓着我的袖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是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也想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