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难越》辨之

2、生变

　　凡界，应城。
　　稳婆怀抱一个襁褓，急匆匆地奔向门外，面露喜色，高声道：“恭喜魏相公！弄璋之喜呀！”
　　魏怀安正在门外不远处焦急徘徊，闻言惊喜地一抬头。那魏怀安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目光迥然，面容端正，加上身姿挺拔，显得颇有正气。虽人过中年，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颓然。
　　闻言，魏怀安眼睛一亮，立马三步并作两步向稳婆走来。
　　但没走两步，他似乎从狂喜中恢复了一丝理智，心都跳漏了一拍，脚步也慢了下来：“等等……怎么没有哭声？该不会……”
　　那稳婆忙打断：“魏相公！大喜的日子可莫要说些不吉利的话呀！您瞧，令郎真是安分，不哭不闹的，饶是老身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此等奇儿啊！”
　　而魏长卿突然间换了一个小小的身体，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不舒服极了。眼睛也睁不开，只得在襁褓中胡乱扭动几下，以尽早适应这具身体。
　　魏怀安这才松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接过魏长卿，喜道：“好！好！好极了！”也难怪他这般高兴，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儿子啊！
　　随后才又想起这次最大的“功臣”，问道，“夫人可还平安？”
　　“母子都平安！魏相公不带令郎进屋去看看夫人？”稳婆说着便让开了道路。
　　魏怀安满面春风，嘴就没合拢过，只差仰天大笑了——又许是怕吓着了襁褓中的婴孩。抱着魏长卿，魏怀安向屋里走去，连步伐似乎都轻了不少。
　　与此同时，和魏怀安的喜悦相反，咱们这位少司命正手握一卷竹简，握得指节都有些发白。秀眉紧皱，红唇微抿，面色极为凝重，急匆匆地向巨门的居所奔去。
　　“巨门星君！二殿下的命格……被篡改了！”
　　彼时巨门星君正静坐在主位上，合目等着少司命来报魏长卿顺利下界的消息。不想少司命人是来了，可带来的消息却似乎……不像在预料之中。
　　没说一句话，巨门星君一个闪身来到少司命跟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竹简，双手有些颤抖地打开——
　　一时间，愤怒、痛心、震惊和急切的神情占据了方才还算平静的脸。
　　猛的一个转身，巨门施了一个疾行术，留下少司命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红色的身影穿过九重天层层云海，引得不少仙人纳闷起来：巨门星君今日是怎么了？竟如此火急火燎？
　　而巨门所去的方向——大司命的宫殿，仍在不远处静静地矗立着，等待着巨门星君的到来。
　　“哟，巨门星君竟然今日有空来拜访，不知有何贵干？”大司命刚巧走到门口，又好似堪堪在此等候巨门一般。脸上偏偏还挂着温和的笑容，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一样。
　　但那张脸，却是俊俏中夹着让人说不清的刺眼。
　　“你当真不知？二殿下的安危，你可责待得起！”巨门一把抓住大司命的衣领，把二人距离拉近。
　　巨门本就比大司命要高，却是居高临下地看到大司命笑容不改，他微微抬头，巨门便正好对上了那张扎眼的笑脸。
　　“星君莫要动怒，你今日来无非就是为了你手中的这卷竹简，即便是我篡改了，又有什么妨害？”大司命眼中的玩味更甚，饶有兴趣地看着巨门脸上复杂的表情，好似一匹不大饿的狼看着将死挣扎的兔子，竟然露出了一丝享受！
　　“我知道，不就是个魏长卿么。星君为这样一个人动怒……看来情意不浅嘛。”
　　“他是天君次子，谁给你的胆子！”巨门打断他。
　　“我说过了，魏长卿，于天君，于天界，都死不足惜。天君仁德，尚且留他一命，但还记得当年之耻的人，可该死的差不多都死光了。你觉得呢？巨门星君？”
　　巨门沉默了。当初他刚刚出关便听闻了二殿下要被软禁，心下一时想着如此小的仙君不忍被埋没了，才向天君请缨。
　　当时天君露出那复杂到说不清的神情又浮现——想来天君当时的心情，应与自己此时相差无几吧。为何之前一直都没想到这一层……
　　说魏长卿命苦吗？命苦哪够来形容！
　　巨门有些失神，手渐渐松开了，大司命那洁白平整的衣领，已被攥得皱巴巴的。“不会的……”巨门仿佛在一息之间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失魂落魄的。那副模样竟让人生出一种怜惜的心情。
　　“巨门星君慢走。小仙不送了。”
　　天界的仙人又看见巨门返回的背影，感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巨门星君今儿个是咋了？一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奇也怪哉！
　　……
　　另一边，与这边突如其来的冷淡相反，整个魏府都沉浸在新生命来临的喜悦中。
　　魏怀安看着怀中的婴孩，心中冒出了一个强烈的愿望。
　　我儿定会金榜题名！
　　魏家世代经商，祖上从来没有考取过功名。但生意却是在应城一家独大，拿捏着整个关山以北的经济动脉。
　　关山何在？关山并非只是一座山峰，而是一座横亘在京城北向一二百里远的山脉，硬生生将京城与更北的地方划分为南北。
　　京城本就不靠近江南地区，如此关山以北的地方真可称上一句“苦寒之地”。尽管都是华朝的土地，但京城上下却不大瞧得起北方的人，总觉得那些裹得鼓鼓囊囊的家伙开化得不够彻底。
　　尽管魏氏富可敌国——也许夸张了些，但至少囊括了半个国家的财富，可连应城冬天里衣服破的只灌风的穷秀才，看着他们这些商贾的眼神，却令人感到异常不舒服。
　　——那里面包含的，是怜悯，与不屑。
　　士农工商四大行，经商的哪怕是再有钱，也永远摆脱不了这种怜悯。
　　如同云泥之别的身份，对这种“怜悯”的厌恶，致使魏怀安在魏长卿降生的这一刻，替他选择了科考这条道路。
　　……
　　“爹爹，弟弟应取个什么名字呢？”一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挤过重重人群，来到母亲床边，一双大如青杏的眼睛好奇又兴奋地打量着襁褓中的魏长卿。
　　“阿音！不是让你在房内乖乖等着么，自己跑出来不怕有人伢子？”魏怀安故作恐吓状，压低声音对女儿道。
　　“不嘛爹爹，阿音就是想看看弟弟，再说，就算有人伢子爹爹也会护我的呀！”魏长音嘟着小嘴，婴儿肥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让人瞧着就有捏上一把的冲动。
　　魏长音是魏怀安的长女，同时也是嫡女。值得一提的是魏怀安而立之年，竟连一个妾室都没有。
　　并非是妻子李氏善妒，反而是张罗了几次都被魏怀安压了下来，他也只字不提这方面的事，令旁人真真不明他到底是何想法。
　　嫡长女为李氏三年前所出，眼下刚过生辰不久，已然虚岁五岁了。懂事听话得很，很是讨魏怀安喜爱。
　　“今日我有了一对儿女，可谓是家庭圆满，不若小名唤阿满吧。”魏怀安对着身边的妻子，柔声问：“婉娘认为如何？”
　　李婉娘此时精神不大好，但也仍掩不住她的美，那股刻到骨子里的气质令她的一举一动都显示着从容，进退自如。再加上模样生的周正，眉目柔和，鼻梁小巧，皮肤细腻，绝不愧当名字中的一个“婉”字。
　　婉娘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祖上还在京城做过不小的官，不过到不知是不是风水轮流转，到了她的父辈竟是衰落了，不光离京城是越来越远，连她爹的官阶都不知是几品了。
　　一个小吏，又有谁在意呢？不过说到底还是当官人家的女儿，自小也读了些书识得几个字，才有的这般气质。
　　“怀之拿定主意便好，婉娘觉得阿满这个名字，当真是好极。”婉娘温温一笑。怀之，自然是魏怀安的字了。
　　魏长卿表示：我都想睡觉了，你们说完了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