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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搓圆捏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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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城并不是简单人,一进去宁王府,他就能感觉到府上仆丁们行色匆匆,似在准备什么,但是却都隐藏在日常的行事中。
他也没有询问,不等通报就直接跟着管家进了会客厅。
等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晏溶都没有来。晏城也不恼,只是细细品着手中的茶。
“这茶不错?”他放下茶盏,对着一旁战战兢兢的管家笑道。
“回殿下,这茶是宁王殿下从西边带来的,我家王爷十分喜爱,吩咐给来客都上这茶。”
“你跟着晏溶多久了?”晏城抬眸深深的看了一眼他。
“回殿下……草民从湘王殿下十三岁起就跟着了。”管家憨厚的额头上已经有了汗珠。权倾朝野的楚王压迫感实在太强,让人腿软。
“我看你把这王府打理的倒还可以,不如跟着我?”晏城勾起唇角。他的唇形极为美丽,刚刚又沾上了茶水,显得摄人心魄,但其中奸佞之气却无法忽视。
管家扑通一声跪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传来清亮的声音:
“四哥不必连我的管家都挖走。”随着说话声进来的是一位身着月白衣衫的男子,今年刚及弱冠。男子面容温煦,周身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晏城其实很喜欢这个弟弟。晏溶从小便对政事不感兴趣,虽然他向来聪敏,政事上的修养想必也不差。他的性格比较恬淡,更喜欢书画。但最让晏城喜爱的一点是……
晏溶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从他进宫以来就一直比较照顾他。
但是这不是因为晏城本人。
晏溶宽厚,对每个兄弟都很照顾。
“开个玩笑,五弟不必在意。”晏城看着他坐下来,敛了阴沉的笑。
“我已经收拾好身后事,”晏溶没有表情,也不看晏城。“随你发落。”
“他们若是攻回来,谁会管你。”楚王放松的靠在椅背上。
“我不为功名,四哥。”晏溶哂笑,“我见不得这样的事罢了。”
晏城站起来,“那好,我算算日子,明日便是黄道吉日,好出发。五弟觉得呢?”
跪在一边的管家一听突然急的想要抬头。刚刚半抬起来撞上晏城冰冷的眼神,就又咚的一声磕在地上。
“听殿下发落。”晏溶依旧毫无惧色。
晏城嗤笑一声,抬脚离开。晏溶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个宽肩窄腰、充满力道的背影,语气轻轻:“我心甘情愿救二哥。如果可以,我也想救你。”
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帝三年十一月五日,湘王被劫狱杳无音讯第三日,宁王作为戴罪之身被发配到岭南瘴气之地。
明帝四年三月,孟泰宇大败土棘,土棘完全臣服于培国。孟泰宇因为军功被封为建平侯。
三月二十日这天,孟泰宇带着先遣部队回到京城,百姓夹道欢迎。在战场上度过半年多的二十五岁大龄单身汉身着黑甲,貌若神明,熠熠发光,好多姑娘小伙眼睛都看直了。
在朝廷上述过职后,孟泰宇飞一般往宫外跑,结果就在正门外和晏城撞了个满怀。虽然晏城身体素质好,但是这么个穿着坚硬盔甲的大男人狠狠的撞过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忽略了心口的疼。
“……将军这么着急去哪里?”晏城声音有点虚浮。
“你怎么听着这么虚弱?”孟泰宇傻子一般扶着他,还问。
晏城只想瞪他一眼,但大庭广众不能不给大英雄面子,就随口应了一句:“前些日子偶感风寒,不过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然后两人陷入沉默。孟泰宇就捉着当朝一手遮天的楚王殿下的胳膊肘,呆呆地站着,似乎忘记了要去干什么。
“你——”
“我——”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你先说。”晏城从男人的手里挣脱。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说完了。”孟泰宇本来就是要去见晏城,现在见到了就没话说了,也没什么事了。
“?”晏城眼睛里冒出两个问号。沉默半晌,突然想起刚开始的问题:“你打算去哪里?”
“打算去见你。”建平侯说的真诚。
“?”除了晏城脑门上也冒出一串问号。“见我有事吗?现在见到了为什么不说?”
“见你没事。”建平侯依旧真诚。
两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这时柳澈一蹦一跳的过来,满脸幼稚。
“接到泰宇哥哥了?”柳澈带着肯定语气问自家王爷,“马车已经赶过来了。”
“那你问我干啥?!”孟泰宇一听,笑了,“你不是也来接我吗!为什么不说有什么事啊?”
晏城有点生气,跟着自家小孩朝着马车去了。上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杵在原地的建平侯:“还不过来?”
“所以下个月侯爷会带着令尊入京?”晏城递过去一块糕点。
“嗯。顺便将母亲安葬在祖陵中。”孟泰宇已经卸下了盔甲,此刻穿着藏青色的戎装,微微起身接过糕点。
“没有受什么大伤吧?”晏城垂下眼睑,睫毛微微颤动。他说话间轻拂了一下衣服上的灰尘。
“殿下也知道我并不会武艺,”孟泰宇倒是坦荡,“都是将士们冲在前面的。”
“我有意收你。”晏城就在青天白日下淡然说出这样的话。
孟泰宇愣了一下,好看的眉毛皱起来。
“我现在不太想成家。”男人向后一仰,表情看来颇为烦恼。
晏城因为诧异脸差点扭曲。
不过还没等晏城说出口,柳澈急的满脸通红,冲过来抓住大侯爷的衣领就摇晃:“我家王爷才不和你这个**成亲!”语气之冲,估计放在其他的达官贵人身上怕是今日不得善终。
好在孟泰宇也是个好脾气,拨开少年的手也不恼怒,愣了一下之后倒是随和一笑。“是我误会王爷的意思了,还请小兄弟不要见怪。”
“柳澈。”晏城尴尬的轻咳了一声,耳尖红了起来。见孩子退了回来便话锋一转。“本王的意思是,如果侯爷不嫌弃,或许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您也可以看到朝局上有些异样的地方,仅凭我一人之力实在有些困顿。”
虽然不是孟泰宇最初理解的意思,但招纳投诚之事拿在这种没有遮拦的地方说还是让人感到疑惑。孟泰宇不是傻子,他知道也许楚王别有用意。
但孟泰宇终究是孟泰宇。那个一心生活在风雾与花草中的男人。
“我其实没有要长留朝堂的意思。”他摆摆手,眼神从晏城的脸上移开,看着外面尚好的阳光。他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会客厅的外面开着大朵的白玉兰。“在下是个粗人,心思头脑也不如贵人们机敏。孟某甚至此次公招都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尽一尽孝道,待到父亲去世之后我便会辞官回家了。”
“不碍事的,侯爷仅需留在朝野中至多两年。”晏城脸上并没有丝毫不快。甚至眼底还带着一丝快活。
“为什么是我?”孟泰宇反而不悦。“我不愿参与党争。”
“不叫你参与党争。”晏城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
“叫你辅佐陛下。”他对着侯爷的耳朵轻声说到。
孟泰宇抬头,正好对上楚王殿下褐色的眼眸,眼神深不见底却又显得非常澄澈。他有点不明白。
不过从一开始他就不明白晏城这个人,明明一脸对权术的熟稔,干的事却比一些面上忠良的人诚实的多。
“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啊。”孟泰宇盯着他,嗓音有些沙哑。“我实在不明白。”
晏城僵了一下。“何出此言?”
“你到底在做什么?”孟泰宇站起来,和晏城不到一拳的距离。
晏城觉得心里某处动了一下。若硬要说原因,大概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这样问的人吧。
“不管你在做什么,我总觉得你没必要一个人去做。你就算是叫我辅佐你我也未必会拒绝。”男人闭上眼轻叹了一口气。“你若是在欺骗我,我并不恼。你若是在欺骗天下人,我会与你为敌。”
楚王很少见到这样的孟泰宇,一个从来都如春风般和煦、又如夏雨一般直率的人,仿佛心底从来没有其他的心思。
“这就是你的心里话吗?”晏城笑。“我并没有欺骗你。也是诚心邀请你。至于我做的事,我的心里是有数的,你不必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孟泰宇觉得心头有些难过。他二十五年的人生中很少感到难过。晏城笑的异常温良,甚至带着一些疲惫。他的不解又增加了一层,不知道这个权倾天下的人到底在疲惫什么。
“等你有空了,我想带你去我屋子后面那座山上采药。”男人说的真诚。
晏城的笑挂不住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哭泣,也从未像现在一样疲累。他没有说话,转身坐回主座。
“你不必怜悯我,如果愿意,我便能坐拥天下。”他声音突然放大,并且依旧和平时一样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与自信。
孟泰宇也将话题转到了其他的地方。“此次前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感谢殿下为鄙人铺路。”
“不必。只是为日后做保障罢了。”晏城面上并无波澜。
“若不是殿下诈称重伤,土棘也不会放松警惕,我也不会如此轻易就完成击溃土棘的任务。哪怕殿下本意不是帮我,泰宇也感激不尽。”孟泰宇又笑。这人也太能演了?情绪切换这么自如?
“……侯爷实在不必再谢了。”晏城看着孟泰宇明晃晃的牙齿,突然想过去敲碎,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无名火。“能击败土棘是侯爷的本事,晏城不过帮侯爷熟悉战场罢了。”
还没等对面开口,晏城就下了逐客令:“若是没什么其他事的话,还请侯爷先回去,我伤寒还没有痊愈,这便去歇着了。”
孟泰宇挠挠脑袋,拱手离开了。
晏城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被搓圆捏扁过。让他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还气不打一处来。虽然在外人看来他一直一脸冷漠客套。
往后和这个孟泰宇还是少相处为妙,对身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