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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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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樊忠这一生就服过两个人,一个是太宗皇帝,这没得说,另一个就是于谦。
怎么就是于谦呢?
谁见过这做臣子的跟皇上顶嘴,皇上还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人。
他们做武将的,又像他这样经常会在皇帝身边的,不会说话,也就少说话。于谦是真会说话,又敢说话,不卑不亢,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他还记得在军营里,有时候明看着这俩人吵得不可开交,皇上气急了抓起手边什么东西就往地上砸,他们一众将领大气不敢吭,他给于谦使眼色,让他赶紧低个头,认个错。于谦缩缩脖子,手往袖子一拢,嘴一撇,不吭声,但是眼睛也悄悄投到了别处,不敢看皇上。
皇上呢,背过身去深呼吸几下,狠狠抹把脸,再转过身虽然还阴沉着脸,刚才的不愉快也算翻过去了,安排各项事宜,于谦说得有可取之处就用,不合理就还坚持自己的意见。
饶是樊忠这样能耳不闻八方,他也好奇了,怎么皇上就这样容他呢。于谦能喝酒他知道,和他们这些在沙场上混的一块儿喝,就还得掂量掂量。
军营里的酒大多冲而烈,樊忠瞧着他喝了几大碗还面不改色也不由刮目相看,最后嘛,还是给人灌醉了。抱着酒罐坐在草地上,啥都抖搂出来。
樊忠问他,“你说话老是这样冲,皇上也不恼?你也不怕皇上哪天真气坏了给你砍了?”
“嗐,怎么不恼呢,当……当众拂了他面子,他不气才怪,皇上他呀……逮个时候喊我进宫喝酒,然后新账旧账一起算,灌我……嗝,他还揪我胡子!仗着他现在没蓄须,我没法还手,哼!但是我、我也不是事事都忤他的意,皇上治世治军那也是一等一的手笔,我说错了,认真道歉,好好恭维两句对不对,他巴不得见我出错呢……”
一个说的起劲儿,一个听的起劲儿,冷不防背后站了个人,“怎么,在这儿说我坏话呢?”
樊忠脸上笑一时压不下去就赶紧低了头,给人行礼,有点心虚,“皇上……”
于谦也不行礼,坐那儿嘿嘿傻乐,“在这儿夸你呢!夸你舍不得砍我……”
听听这浑话,再瞧瞧脚底下这碗,朱瞻基掂起酒罐一摇,就剩了没多少,手按在樊忠肩头,语气幽幽,“樊忠,你是不是灌他喝酒了?”
“没有没有,这酒不冲的……”樊忠额上不由有点冒汗。
“赶明儿人给我喝傻了,我可拿你是问。”
“是是是。”于谦应该是不会喝傻的,倒是樊忠有点看蒙了。他眼睁睁看着皇上一只手想把人拉起来,没拉动,嘟囔着怎么喝这么多,踢了人一脚,然后两只手把人架起来,架上肩膀走了,朝着大营。
合着于大人在皇上心里都这地位啊?这孙子恃宠而骄啊!
樊忠从来都不是愚钝的人,砸吧出点儿不对味的时候是皇上率军对阵,回来却带了伤。他时刻在帐里候着,于谦按着吩咐去把事情都办妥,回来皇上还在睡。于谦往他身边一坐,看着榻上躺的人,叹口气。动静不大,皇上迷迷糊糊喊了句“于谦”,于谦赶紧凑过去,轻轻拍了拍皇上的手,又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像是“我在”,皇上就又睡了过去,踏踏实实睡了一天。
他能说什么,他只能当什么都不知道。
但还是忍不住啊,他偷偷问过于谦,那时怎么就没一点儿犹豫就跟了宣德皇帝呢?
喝醉的人一点也不扭捏,这有什么,第一眼儿就看对了呗,不跟着他,跟汉王那个莽夫?樊将军,没说你莽夫,别往心里去。太宗打了那么多仗,又修运河,郑和又下西洋,都是大事,好事儿,没错,但是百姓也得休养生息,不能再折腾了,仁宗二十年监国,没出一点而岔子,自然要让他们来。再说了,皇上年轻时候风姿也着实惹眼嘛。
那一仗之后,樊忠再见着于谦就是三年后。
皇上要出宫,去哪儿啊,去河南,于谦现在做巡抚的地方。
“皇上,您大病初愈,不宜远行啊。”樊忠被突然召进宫,一听交代之事,很不赞同,“视察之事不急这一时。”
皇上靠坐在床榻上,手捂着额头,轻轻一挥手,屏退了宫人。
“不为公事。我想见一个人。我想他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裳,更显得面色苍白,话语间多带着气声,“樊忠,你知道昨儿皇后跟我说什么,说我烧糊涂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没念叨她,没念叨娘,念的是于谦的名字……三年了,我是不是该让他回来了。”
樊忠还能说什么,于大人啊,想见那就见吧。
他挑了十名亲卫,换了行头护着,暗中还有锦衣卫一路随行保卫安全。皇上不让惊动任何人,皇后和太后都是他跑了一天才知道消息。
手下兄弟问他,将军,皇上这是去干嘛呀,这么偷偷摸摸的。
难道,皇上在外边还有相好的?不应该啊,皇上跟皇后感情那么好。
樊忠给撕了几块烧鸡塞到他们嘴里,一个眼刀过去,也就止了话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别说。
叙了旧又有一两个月,于谦就回京了。
太平盛世过了两三年,皇上召他进宫,又留下他一人密谈。
“我本想……我二人有君臣佳话数十年,有数十年以兴盛这大明江山,老了一起做个闲散之人游山玩水.......
“樊忠,此事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知晓,我甚为感激。
“我走后,你要护他周全。”
樊忠鞠躬行礼,手忍不住抖,“末将……定不辱使命。”
丧事毕,新皇即位。这万里河山没变,变的是黄袍加身的人,治河山的人,变了,也没变。
于谦升了官,绯色官袍,看似意气风发。摸到他营地找人喝酒,像是刚下班,身上官袍还未来及脱,樊忠叫人准备了下酒菜,二人谈至深夜。
一身绯色官袍的于大人,手里提着酒壶,酒壶干了,脸上泪无声往下淌,“跟他最后一面,我忍着了,灵堂上,别人都哭,我忍着了,今天我跟着几位阁老到太皇太后那里议事,小皇上在隔壁玩……樊忠啊,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了。”
没见过于谦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以前没有,以后也不再有。
绯色官袍在身的于谦说话克制了许多,但仍是不偏不倚的姿态,对人实在厌恶透顶了连点脸色都不愿给。王振当权,他不愿巴结,得罪了人,被下了狱。
樊忠心疼得要命,先帝那么宠着的人却被一个阉人掌握生死!可他一个武将,哪里说得上话,他只能保于谦的命,保不了他的仕途。
他带了酒去看他,听他文的武的把人一通臭骂,心里一阵舒坦,倒还是那个阵前能把汉王骂得抬不起头的于谦。于谦自己视名利如无物,可要实现抱负,他就没法离开这半亩朝堂。
宦海沉浮,能安心的不过一枚玉佩。
“樊将军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于谦摩挲着佩上的花纹,平静一笑。
瓦剌挑衅,边境战事不利,朝中老臣或逝或贬,于谦等人力谏不得听,皇帝年少狂妄,轻信宦官,终是带兵亲征。
“等樊将军回来,给将军煮酒庆功啊。”
樊忠一路随行护卫,目睹王振如何作乱,二十万大军如何一步一步陷于泥淖,诸位肱骨大臣如何身死殉国。
他恨呐,杀了王振,心中愤恨依然难解,恨先帝为何早早离世,恨其子不得管教,恨大明气概河山要落入外人之手。也只有死在战场上,他才有脸去见先帝吧。
于大人,遥遥千里之外,樊忠给您行礼了。大明有你在,就不会亡。
兄弟一场,这酒啊,等你以后见了先帝,一起讨来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