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离》休休吖

1、回溯

　　屋内古色古香，一席垂帘就这样静静的挂着，一颗颗玉珠沉默的垂下。
　　雾气氤氲，白色的水汽就这样缭绕在她周围。她嘴里哼着调子，就这样忽上忽下的吟着，由于沐浴而时不时发出的水声，更使她口中轻声吟唱的词儿也断断续续的，令人听不真切：
　　“又是三月…在牡丹齐放之日…又何时是个头…”
　　“嘎啦”随着老旧的木门被粗暴的推开，一阵冷风袭来，她却也不愠，微微侧过脸来，黑发被她拂到一旁，贴着她的脸颊向下滴水。
　　微微眯了眯眼，却由于被帘子遮挡而无法看到什么。但是，仅凭脚步声也够了。
　　“你来了。”少女就这样突然的开口，嗓音很是清冷，却又带着无法言说的自信。
　　“……”
　　见来人不应答，她忽的低低地笑了，刹那间她的表情如繁花似锦般柔美，却又带着让人无法靠近的生疏。
　　她站起了身，纤细修长的身体在纱布的遮挡反而更显旖旎，她不急不躁的伸手拿便装。黑发尚且湿着，就这样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滴水，而她也未曾想过将其绾起。
　　那人看到她起身的动作，似乎有些急躁了，僵硬的转身：“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异常魅惑，只是少了他平日里玩世不恭地哄那些官家小姐们的意味。
　　不一会，珠帘轻响，掀开纱布，她赤足一步一步的走了出来，地上已有了些许水渍。
　　“怎么会。”她只匆匆穿了单衣单裤，就这样扬着让世间尽失色的笑意，双手搂住了他，“毕竟，我们可是自小有婚约的呢。”
　　他下意识的搂住她，却抚到她的湿发，满手冰凉。
　　他却不在乎这些，急急的问：“你真杀了她？”
　　她似乎是被冷风灌了，打了个哆嗦，与他贴的更近了，却像是没听到他的问话一般，接着自己的话说道：“可惜，早就取消了。”
　　“明凉。”
　　她轻笑，恍恍惚惚的，声音也不似真切。
　　“啧，之前我就说过，我会让你主动找我。”
　　“我问你你把她怎么样了！”
　　他低吼，实在是不愿听她继续讲了。
　　她一怔，眸子中有些失望。
　　“还是你最懂得伤我。”
　　她松开了搂着他的手，转身冷冷道：“我将她送到西封村了。”
　　他顿了顿，嘴角又开始慢慢扬起玩世不恭的笑意。
　　“多谢太子妃。”
　　她冷笑，转头看他，一缕湿发随之滑落。
　　“五殿下，这么久了，您也玩够了罢？”她一字一句的说着，走向门关处，背倚着门将它关上，“天下皆知，子书溯予爱惨了明凉。”
　　是了，当年国师千金明凉与五皇子子书溯予可谓一段佳话。
　　一舞倾城的绝色与风流儒雅的皇子，的确相配。
　　“哎呀，只可惜明小姐最终还是抛却了在下呐。”他调笑着。
　　“要真论起往事，难道不是殿下先撕毁婚约的么？”
　　明凉顶讨厌他这样子笑，自己却越发笑的明媚，一步一步向子书溯予走来。
　　子书溯予但笑不语，只是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想为她披上。
　　明凉一怔，伸手拍掉了他要递过来的斗篷，冷着脸道：“别拿你对付风流债的方式对我。”
　　子书溯予刚想说些什么，外头却传来人声，他脸色一变，到窗边一看才知，竟是侍卫全向这里走来了，前头的是太子和他的侧妃穆氏。
　　他笑意极深，却又不达眼底。
　　“娘娘，我们被人设计了。”
　　“哦，那该当如何？”
　　她漫不经心的说着，一边从他身后搂着他。
　　“娘娘自重。”
　　察觉到他的退意，她笑的更为明媚了。
　　眼下他再从窗户出去已然来不及，他眸光一转，径自拉了帘进了内室。
　　“委屈娘娘了。”
　　她已明了他想做什么，思绪流转间，还是随他进去了。
　　木桶里的水尚且温存，粉艳的玫瑰洋洋洒洒的浮在水上，雾气尚存，她半褪衣物，回头，他早已双颊微红，不再看她。
　　她心觉好笑，像与他较着劲似的，偏往他跟前凑。
　　他分明极不好意思，却又恨恨的看着她，明凉心底的爱慕早已暗波涌动，她闭眼，看准浴盆的方向，猛的将他带入水中。
　　他墨黑的眼里充满了惊愕，她明艳的脸就这样撞进了他的眼眸，身上衣物尽湿。
　　　 “你这个疯子。”他气急反笑，咬牙切齿。
　　“我这样疯，殿下还不是喜欢？”她咯咯的笑，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暧昧异常。
　　“你……”
　　明凉就像欣赏一样看着他双颊绯红，子书溯予气的说不出话了。
　　木门的嘎吱声再度响起，两人神色皆是一凛，子书溯予示意她起身，但明凉全然没理他，用一贯嬉笑的语气问道。
　　“是殿下来了么？”
　　子书溯然没答话，倒是侧妃穆氏柔声细语道。
　　“姐姐，可是有人和殿下说您□□宫闱呢，快些出来解释。”
　　明凉一听到这娇媚的声音不由头疼，看着身下这人害羞的样子却又轻笑出声，随即被子书溯予恨恨的捏了手腕，她吃痛，连忙正经回应道：
　　“啧，妹妹不知是哪儿听来的流言蜚语？竟也污了殿下的耳？”
　　“既然知是谣言，凉儿不如出来解释，也好澄清这个误会。”
　　一直在旁沉默的子书溯然突然开口说道。
　　明凉暗道不好，果然太子是想趁机除去子书溯予，没想到最终还是选择利用她......
　　她许久不出声，外头子书溯然已然明了子书溯予还是上当了，他上前想掀开帘子。
　　“殿下......还记得您与臣妾的约定吗？”
　　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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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凉愿倾在京所有势力祝殿下早登帝位，只愿殿下能许明凉一愿。”
　　“哦？天下皆知你明凉喜欢子书溯予，本王这番又横刀夺爱了罢，叫本王如何信你？”
　　“不出半月，子书溯然必为大锦太子。”
　　……
　　他终是退回了脚步，停在帘前，眼光晦暗不明。
　　如此聪明的人儿，竟这样随意的用愿，不懂得明哲保身么？......
　　“孤相信凉儿，都退下罢。”
　　终是拂袖而去。
　　穆氏虽不甘，可见太子袒护之意明显，却也不敢造次，忿忿退下。
　　明凉暗自松了口气，子书溯予却是马上站了起来。
　　“在下告退。”
　　明明是一个王爷，却总也不爱自称本王。
　　“且慢。”明凉笑意盈盈的看向他湿透了的衣服，子书溯予又是一顿，沉着脸看向她。
　　“娘娘倒是从未有过分寸。”他冷冷道。
　　“要论分寸，我又何尝及得上你，”她依旧在笑，眸里却带了浓烈的不满，“整日留恋满香阁的人，倒也与我说这些？”
　　“在下就是喜欢温香软玉满怀，倒不劳娘娘费心了，毕竟是家事。”
　　“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这便是王爷的喜好？”明凉嗤笑，带着自己仍不知觉的妒意，“听闻王妃也是出于那种烟花之地罢？啧，那可真谓……”
　　“闭嘴。”
　　明凉抬眼看他，才知他是真怒了。
　　她扭过头冷笑，却还是有些黯然。
　　“王爷慢走。”
　　木门又发出了嘎吱的声音，明凉晓得他是真走了，她面无表情的关门，吹灭蜡烛。
　　却终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明凉便起了。
　　太子与她本就是做戏，倒也从不限制她的去处，她便直接驱往玠王府。
　　一番通传，她到底还是见到了子书溯予。
　　他嘴角挂着疏离慵懒的笑意，屏退了众人。
　　“娘娘大驾寒舍，有何贵干呐？”
　　她上前，含笑道：“怎的，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么？”
　　他笑了几声，眼神冰冷的看着她。
　　“在下成为现在这样，可不是娘娘亲手铸就的么？”
　　明凉笑意一僵。
　　“你硬要这样说，我也没有法子。反正我左右不过是来知会你一声，太子最近定要对你动手了。”
　　“贱命一条。”
　　她被他这样无谓的态度给惹怒了，出言讽刺：“子书溯予何时这样窝囊了？”
　　他却突然过来拥了她，吻了下去。
　　“唔……”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却闭了眼，吻的很深。
　　明凉已差不多沉醉于此了，子书溯予却突然推开了她。
　　“我寻思着我不过也就是你的一颗棋子，平白付了真心给你，你之前分明不稀罕，现在却又这样多事！”
　　他大声的冲她喊着，眼里写满了不堪与愤怒，以及深藏的悲哀。
　　“我之前竟还在妄想与你……却不知国师一派早已是皇后的人，我早该想到……”
　　明凉有些怔怔的，他难得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了她。
　　这么多年了……
　　突然。
　　“嗖-—”
　　破空之声。
　　她太熟悉了。
　　瞳孔紧缩，可是他还没有发现。
　　来不及了，只能……
　　意外的，穿心之痛她仿佛没感觉到，只是胸口闷闷的，她只来得及看到他焦急与惊愕的样子，她低低的笑了笑，陷入黑暗。
　　……
　　“又是三月……在牡丹齐放之日……又何时是个头……”
　　明凉抬头看看奶娘，她温温柔柔的哼着曲儿，等她入睡。
　　明凉便闭眼，假装睡觉了，奶娘也不知道真伪，便为明凉掖了被子，走了出去。
　　明凉偷偷的笑了，慢慢的爬起来，穿戴整齐后，就走出了院子。
　　娘亲说皇上这次召他们进宫，并且还让他们留宿，是有为她与三皇子定亲的意愿的。
　　但是明凉不懂，奶娘说这话时多有叹气。嫁入皇宫多好呀，就是不能经常见奶娘了。
　　明凉的娘亲很早就去世了，之后就是奶娘一直照顾她，明明这么大的人儿了，却是被娇纵过度，还像小孩子一样求着奶娘唱歌。
　　明凉胆子很大，就自己掌了灯，开始四处逛了，也不知道多久，到了一个废宫前。
　　明凉从来没看到过这样辉煌却又这样灰败的宫殿，好奇心一时被勾起了，便试着推了推宫红的门，没想到竟推开了。
　　明凉就进去了。
　　废宫的院子很大，她径直走了进去，草丛被她踩得沙沙作响，她全然不在意。
　　只是走着走着，突然身前出现了一个少年，拿着剑指着她。
　　明凉吓得宫灯没拿稳，“啪”的掉地上了。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听到少年稚气未脱的声音，明凉不由松了口气。
　　“哼，本小姐可是皇宫的贵客，你个小奴才拦什么拦？”
　　少年沉思了一会，问道：“国师的千金小姐明凉？”
　　明凉又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还不拿开你的剑？”
　　明凉冷汗都出来了，这可是真剑啊。
　　少年想起夫子和他说过，国师一家是世代忠臣，那么……他的女儿应该也是好人咯？
　　这样想着，他便放下了剑，对明凉拱手道：“这位小姐，对不住了。我叫子书溯予。”
　　明凉想了想，突然惊奇道：“子书氏？那你岂不是一个皇子？又如何会在废宫内？”
　　那个叫子书溯予的少年反而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言。
　　“有何惊奇的？”
　　“可是……”明凉看着他，嘀咕着，“若你是皇子的话，为何本小姐从未见过你？”
　　“……”
　　少年撇撇嘴。
　　“我不受宠，宫宴也经常推辞不去，左右父皇也不待见我，我去与不去便没什么两样了。”
　　子书溯予说的平静且毫无波澜，本来嘛，不受宠就是一个事实。
　　指不定哪天就消失了。
　　明凉夸张的“啊”了一声，关切道：“你不会伤心么？”
　　要是爹爹这么对明凉，明凉肯定日日夜夜无法安睡啦。
　　子书溯予很是嫌弃的看了她一眼，嘟着嘴。
　　“果然是千金大小姐，皇家的事，哪能这么简单？”
　　他故作老沉，做出叹息的样子。
　　明凉却开始笑了起来，子书溯予从小没与年龄相仿的女孩这样聊天，不禁有些脸红，气呼呼的瞪她一眼，没再看她。
　　“笑什么？”
　　子书溯予还是没忍住，夫子成天与他讲天下大义，母妃也是看到他便开始流泪，哀叹命运不公与自责，好久没这么轻松的聊天了。
　　“哈哈哈……你分明与我年龄相仿……却……却故作老沉……”明凉笑的直不起腰，她本就有着小女孩特有的明媚动人，又从小便长的娇艳，这一笑，自然又笑的子书溯予脸红了半晌。
　　子书溯予也不明白这哪里好笑，皱着眉看她。
　　明凉开始只是为他而感到有些心酸，想要缓解他的心情，却发现这人好像当真是没心没肺，这样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戏似的。
　　于是明凉不笑了。
　　子书溯予自然是莫名其妙，眼前这小姐突然便不开心了，明明自己才刚刚被她笑话呢。
　　“不打算向本小姐赔礼道歉么？”
　　她故意沉着脸，虽是转了脸去，却依旧偷偷注意着他的表情。
　　“……啊？”子书溯予有些愣愣的。
　　“哼，你刚开始可是惊吓到了本小姐……要是本小姐告诉皇上的话……”
　　子书溯予不由得笑了，却笑的明凉一怔。
　　这人这么讨厌，现在细细的看……
　　明凉的耳垂染上微红。
　　“要是明小姐能告诉父皇的话，倒不失为好事一桩呢，父皇还能想起我来。”
　　他边笑边说，却带着极重的落寞之感。
　　“……”明凉顿了顿，“罢了，已夜深露重，我先走了，明天老时间等我。”
　　“诶？”
　　子书溯予惊愕的看着她熟练的翻墙而走。
　　虽说被夫子发现了，定要被责骂的。
　　可是……一想到明天不再是自己一人，打破了这千篇一律的生活。
　　突然有点期待了呢。
　　第二天早晨，明凉照例被国师夫人冉氏叫醒。
　　她洗漱，穿衣，嘴角的笑意却引得丫鬟倾木连连称奇，一向娇纵任性的明大小姐也会有如此开心的时候么？
　　明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思量了半天，笑着说：“阿木，我好看吗？”
　　倾木笑嘻嘻的，两手从背后搭在明凉的肩上：“那是，小姐最好看啦。”
　　明凉抬头，笑靥如花。
　　她站起来，向外面走去，倾木也赶紧跟了上去。
　　“小姐，我们去哪里呀？”
　　“……去御花园罢。”
　　主仆二人便向着御花园进发。明凉倒是想着，常常听闻皇子们闲暇之余会去御花园散散心，便打算去碰个运气，试试能不能遇到他。
　　直接去废宫的话，恐怕还没见到他人，就已先被众人发现了，毕竟她一个初来乍到的闺阁小姐，又是如何知道废宫有人的呢？……
　　不过说到底明凉还是不愿提早见到他，倒显得她很期待似的，他不过是她的一个新玩伴罢了。
　　明凉正发着呆，却被一句温和的“明小姐”打断。
　　她略带不满的抬头，却看到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
　　他不同于昨日子书溯予的不善言辞，此时黑眸正带着礼貌淡淡的望向她。
　　明凉沉默了一会，规矩的行宫礼：“国师明楚卿之女明凉参见三殿下。”
　　“免礼。”子书溯然有些好奇的看着她，开口问道，“明小姐是如何知道吾便是三皇子的？”
　　明凉抬头，笑着指了指子书溯然腰间的玉佩：“这个呀。”
　　子书溯然低头，看着玉佩有些好笑，看来还是自己的问题为难了她。
　　“明小姐要去往何处？吾可以帮忙带路。”
　　明凉看着他，忽的笑了，饶是子书溯然也不由得一怔。
　　“我不过是无事出来闲逛罢了，若殿下闲来无事，望能与殿下同游。”
　　真是同游么？怕不是来摸自己性子的罢？
　　子书溯然心下倒也了然，微微点头算是应了，便与明凉开始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