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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乱京都 直言不讳 我和李云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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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特别安稳,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都有些黑了。
我撑起身来,缓缓拿手去捂额头,接着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小姐,殿下派我为您更衣梳妆。”
一位婢女低头走进来,手上还端着衣裳,站在床边恭敬的对我说。
我抱着被子眨眨眼睛,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她低眉顺眼的等在旁边,我只得下床,把两只胳膊一伸,让她为我更衣。
这是件纯白色的羽绸衣裳,款式简单,唯在胸口勾出几丝蕾丝花边。没有多余的装饰,很清雅简朴。
我轻抬手,看到自袖口绣住的兰花样,一时间有点愣神。
我很久没有穿这样素雅的纯白衣裳了。
丝绸的触感凉滑,让我十分放松,透过镜子,看她灵巧白嫩的小手在我乌黑的发间穿梭几下,一束头发便绾着高束在了脑后,剩下的浓密梳好被顺滑的披在肩上。
我捧着脸,在镜子前微微摇头,就看到银色蝴蝶耳坠小巧的晃着,碰在刚睡醒的脸上,冰冰凉凉。
先前在夜宴上的绯红色那套,让我整个人看上去透着强势的攻击性,现在锋芒被纯净的白全部敛去,看上去像是个温婉淡雅的官家小姐了。
温柔。
我给出了一个与自己半点不搭的词语。
正想着,李承泽进来了。
我转过身去,还有点没回过神,看他眯着眼睛,从上而下打量我,唇瓣斜着笑意。
然后眼神微动,伸出手来要来揉我头,可能是怕把我刚梳好的头发弄乱掉,硬是停下了手,改变轨道在我脸上捏了一把。
刚想作势抱住他,他就说了句让我停下脚步的话:
“走吧,母妃还等着呢。”
我以为听错了,下意识后退几步:
“贵…贵妃娘娘?”
他抱着手臂轻笑,偏头看我这副少有的惊慌样儿,不慌不忙的点头:
“去吃晚膳。”
我总算是弄明白,这身装扮是为何了,这样梳妆显得乖巧,端庄优雅,适合见…呃…见家长。
我跟在李承泽身后,看着空空的两手无奈叹气,第一次见贵妃的时候,好歹拿了本书,她让我无事时可常进宫去与她谈谈,我不仅没去,现在还什么礼物都没拿。
当淑贵妃拉着我手让我起身的时候,我闻到了她周身书略带墨文卷的香气,她温软的手握着我的,让我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梨音,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淑贵妃坐在我的对面,她不苟言笑,神情却柔和:
“所以我问了承泽。”
我低头一看,浅淡的笑意定格在了脸上,一桌子菜品鲜艳,全都是荤食。
我又眨巴眨巴眼睛,环视了一圈,确实没错。
顿时有点尴尬。
李承泽窝着身子,伸着手拄下巴,察觉到我的目光,对我翘唇一笑。
“承泽说,你是习武之人,平日爱吃这些的。”
我咧着嘴,对贵妃干笑一声,然后桌子下的手开始对手指。
这也太夸张了吧,虽然我喜欢吃肉,但是让娘娘看到会不会不太好。
我端正坐着,小口小口吃饭,在心里不留余力的把自己嘲讽了一番,笑自己装模作样,小心翼翼扮矜持。
淑贵妃很喜欢书,哪怕是趁着吃饭的时候,也跟我谈论了一些上次我带来的书卷里的内容。
“身上的伤可好了?”
我听见她突然这般发问,正欲放进嘴里的饭又掉回了碗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淑贵妃端坐在我的对面,两只手交叠搭在桌上,眉眼温和,见我没有回答,神情上忧色更为迫切,半倾身追问了一句:
“还疼吗?”
我张张嘴,感觉胸口隐隐作痛,酸胀的有些上不来气。
“已经好了。”
“谢谢娘娘关心。”
我居然对这突如起来的关切,感到无措。
她久居深宫,却好像半分不沾那些尔虞我诈的凶险气,纯净,娴静又淑和。
突然就好像,把我心底空缺了十余年的部分填满了,又涨又酸,却又有浓浓的欢喜。
我抱着碗不动的看着她,她对我点点头,又侧脸去望李承泽,目光颇带几分责怪之意。
我抿抿唇,往嘴里塞了口饭。
“我在京都认识一位老先生,医术精湛。”
“你从小就体弱,不久前落水,又接连受了那些罪,我想着,让他帮你调养下。女孩的身子不能耽误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抖的厉害,深呼吸了一下又给稳住了,明明是关心温柔的话语,我却低了头,姿态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
“梨音懂一些医理,平日里也常注意身体,怎敢劳烦娘娘费心。”
父亲当年是朝中重臣,地位显赫,我的出生,很引朝堂中人关注,甚至我的名字,都是庆帝亲赐的。
他们都知道,我身体孱弱,久养在深闺,但仍然时常提起我。
但是后来我父亲离开,候府的势力全部被架空,我也离家修行。再回来的时候,他们便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甚至还会嘲笑我不过是个身份不实的小姐。
时隔多年,淑贵妃还记得我小时候病痛缠身的事,让我突然有点说不出的感动。
“承泽是男孩,心思粗疏,不懂关心人。”
我看见淑贵妃眉眼温和,目光扫过李承泽,便过来对我弯弯嘴角:
“我会让他改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淑贵妃的态度,与我上次见她时大不相同。如果说上次她不苟言笑,语出惊人,那现在我觉得她笑意明媚,是我在京都里遇到过的最温柔的女人。
这顿饭吃的我心情舒畅,与淑贵妃浅谈了一些书集,当然,在她面前,没太敢和李承泽亲近。
吃过晚膳后,淑贵妃派来宫女给我拿了些糕点,我百般推辞,没派上用场,到底还是拿了一盒。
“梨音,你今天这副打扮,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看我接过了糕点盒,她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手扶上我的肩膀,眼神闪烁的打量我,然后像是要规避话题一样,轻声对我说道:
“我还有些事要嘱咐承泽。”
我听她这么说,自然懂得回避,对她行了礼,便先一步出门了。
天色已经黑下来,一轮皎洁明月挂在头顶,独自散着清冷的光辉,我走在长廊上,披着大衣,没觉得冷。
反而觉得手里的糕点盒,像是冬天里的暖手炉一般,传来温热。
我在回想刚才淑贵妃说的话,她也对我轻言轻语,可是与那位广信宫的公主,却是不一样的。
她刚才对我的关心,每一句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融到了我的心里,我竟然差点受不住防线,险些红了眼睛,说出些不合礼数的话来。
我不是感激别人对我突如其来的善意,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感动的人,可是我知道今天是因为什么。
我坐在她的宫殿里,定定看着她,听她温和的说话,感受到她的关心。
我只是觉得,我素未谋面的母亲若是还在,算到现在,该也是像她一样温柔。
正想到这,我望见前面不远处,走来一个提着灯笼的宫女。
我瞬间变得防备起来。
我不会认错,她正是李云睿的大宫女。
“长公主又想见我吗?”
这回我先发制人,抱着胳膊直接问她。
祈年殿夜宴上,我和她已经剑弩拔张,正面呛声了,此刻她和我也都没什么好情绪,但是我秉持着一向温和待人的理念,对她笑的很善良。
“广信宫发现一盘下了毒的菜。”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来注意我的表情。
可惜我的表情几乎从不外露。
我不奇怪李云睿这个理由,我甚至觉得,她若真不幸给吃了,那毒都未必毒的过她自己。
我替那盘菜觉得可怜。
“那与我何干。”
我这话说的直接,摆明了不愿意和她周旋。
“长公主殿下说,想让你帮忙看看是什么毒。”
“毕竟你当初认菜毒,也认得蛮勤快的。”
我顿感眉头一跳,李云睿这是抓着上次在我府邸,借厨娘给我和李承泽上毒菜的事情说事。
她似笑非笑,极具底气的声音,说到这还刻意挑了起来。
李云睿这个女人,专门往我痛点上撞,我随即轻轻笑了一阵,云淡风轻的开口:
“那就带路吧。 ”
我想着反正待会还要回来,就把那盒糕点放在了长廊的凳子上。
旁人都说,长公主李云睿,是个模样柔弱的,却总有一股吓人的阴森感。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斜靠在广信宫里的竹藤椅上,裙尾的流苏垂搭落地,手里抱着那只雪白色的猫,轻轻的抚摸。
“你真的很像。”
她打量着我,神情恍惚,仿佛梦吟一般说着,嘴角的笑意不自然的抖动,然后手上轻抚动作突然加重了力度,引得那膝上猫叫了一声。
“长公主殿下若想见我,传唤便是,何必要用如此拙劣的理由。”
我垂着眼睛,直言不讳,反倒引起她的笑声来。
“就这样单独来见我,不怕我找人暗杀吗?”
我站在原地抿嘴没回答,只当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李云睿不气也不恼,拿手捧着脸,对我轻声道:
“你这孩子是个聪明的,不如…跟着我做事。”
“再帮我说服说服范闲,我可以给你们一切想要的,当作之前那些事的补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笑意弥漫,柔声细语,我顿感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在胃里翻涌起来。
我伸手捂了下嘴,克制了呕吐的感觉,又歪头不假思索的回答她:
“长公主要拉我为您做事,这想法真是过于天真,梨音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
“牛栏街一事后,您可是摆明了要折磨我置我于死地。”
“梨音知道这是为何。”
我伸出手来抱在胸前,直直看着她,想着我和她都不是省油的灯,反正已经下杀手了,也不至于藏着掖着,惺惺作态。
于是便把这关系直接挑明了:
“您害怕范闲活着,未来导致您的财权流失。”
“可是因为我,范闲没死,这一切都失败了,偏偏我还与二皇子亲近,你觉得我是在故意拉拢救助范闲,为以后做打算。”
我顿了一下,眉眼弯弯,就着月光对她笑了:
“所以紧接着,我发现了您与二皇子通信密谋的事,或者说,我从东宫出来,看到谢必安与广信宫宫女传信,本就是你刻意安排的。”
“因为你要让我明白,我为他做了那么多,甚至差点被程巨树打死,到头来那场牛栏街阴谋不过是自家殿下谋划的道儿,甚至在那之前,他与您一起的交易,我半分都不知道。”
“所以你把这层关系主动透露给了我,你认为我会崩溃,会认输。”
“可是你大概不太了解我的性格。”
我迎着月光的脸清冷平静,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她,嘴里说出来的话瞬间让她变了些许脸色。
“你放心的让我知道你与他的密谋,就是因为我在京都无权势,又为二皇子做事,你敲定我不会出卖他。”
“而且那个时候,你已经开始密谋杀我了,阴谋就从花会的落水开始,紧接着就是后来下毒,中箭,我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他也是。”
“我身中毒箭,你放心了,因为你明白我根本活不过七天,我一死,你与他的暗中交易依然不会被任何人知道。”
“更重要的是,我若死了,二皇子手下唯一会反抗你的变数也没了,他会完完全全受你的扶持,你的摆布。”
我笑了,因为李云睿的表情骤变,扭曲变形,在这夜色里说不出的诡异。
这个女人对我的忍耐力很少,少到我跟她说几句话,就不愿意再对我笑。
“可惜我没死。”
我轻轻的继续说道,伸出手抚掉了落在袖子上的绒毛,神态自然随意,根本不像在讲什么关乎生死的大事件。
“您也看到了,范闲与我关系很好,朝中没有人,能跟他做到这一点。”
“走到今天这一步,只能怪我当初不好好养病,怎么就偏生跑到牛栏街救了他的命呢?”
我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竟然真的作出了一副遗憾的模样来。
“长公主殿下妙计无双,只能说,当初我若没有出现,牛栏街事件…”
“范闲必亡。”
最后四个字,我掷地有声。
牛栏街满地鲜血,被身躯撞碎的房门,以及愤怒悲壮的嘶吼嚎叫,现在想起来,惨象仍历历在目。
长公主面色发黑,手上一用力,那只猫便从她的膝上掉落在了地面,凄惨的尖叫两声,猛然窜走了。
那日我要是不在,范闲会不会死我不确定,但是滕梓荆肯定要完,事后范闲曾多次感谢我那日出手救下滕梓荆,可见这个护卫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
我这么说是为了激怒长公主,告诉她,她本可以除去范闲,但是因为我,功亏一篑。
“我搅黄了您一盘好棋,今天还要拉我入伙,殿下觉得…我能相信你的说辞吗?”
李云睿早已没有最开始的悠然,坐在藤椅上的身子坐正,眼神盯着我,凶光毕露:
“我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你。”
只此一句,我方才说的所有猜想,全部成立。
但是我还是跟她客气了一下:
“殿下不反驳我吗。”
我挑挑眉,借着月光,笑的更柔和了:
“梨音还怕,是我疑心病犯了,猜的过于荒谬,冤枉了公主殿下呢。”
她把手伸出来,鲜红的指甲抓起金盘里的花瓣,在指间交互搓/揉着。
等抬起脸来的时候,李云睿面色红润,对我的眼里全是虚假的温柔,然后她亲自证实了我之前全部的说法:
“你说得对。”